一下大課間,悠悠就拽著我的衣服問我:“今天還講不講你們宿舍的故事了?”我揪了一下她的鼻子笑呵呵的說:“講啊,怎麽不講,答應你的事能不辦到嗎。”我忽然想到了什麽,表情嚴肅的對她說:“你以後洗衣服,千萬不要在熄燈了之後洗。”悠悠不解的問我:“為什麽?晚上回宿舍時間這麽緊,萬一趕上沒衣服穿了呢。”我耐心的給她解釋。
挨著壓死人宿舍的那個廁所,原來也是封閉的,後來雖然打開了,但裡面很多東西都老化了,水龍頭都換新的了,廁所的燈找電工師傅修了半個月才修好。那個廁所離我們宿舍近,斜對門,所以每次我們都去那上廁所。也不知道是常年封閉的原因,還是裡面很多東西都生了暗紅色鏽,看起來有點像乾涸的血漬的原因,我們進去總感覺怪怪的。尤其是進門右上方的水箱,吊在牆上,鏽跡斑斑,像一個流滿血的小棺材。
有一天晚上熄燈了,我出門去廁所,平常即使熄燈了,還是會有很多同學在樓道裡瞎串遊,男同學嘛,都好動,串門聊天打撲克,有的夜裡一兩點鍾才睡,第二天中午再補覺。今天也是奇了怪了,剛熄燈不到二十分鍾呢,樓道裡一個人沒有了,而且每個宿舍都靜悄悄的,沒有說話的聲音,也沒有任何響動,今天是什麽特殊的日子嗎?納悶中我走到了廁所門前,因為廁所在陰面,熄燈了之後裡面特別的黑,我站在門口往裡看。今天的夜沒有月光,站在廁所面前,就像面對著一堵黑暗的牆一樣,眼前就是無盡的黑暗,眼睛適應了十多秒,才隱約能看見東西。邁步往裡走,當時尿急,我記得進去走了三小步,緊鄰著水箱下面就開始在小便池尿了起來。水箱外面常年濕漉漉的,偶爾還會掉下水珠來,我們一般沒人在它正下方尿尿。
脫下褲子尿了一會,感覺旁邊突然多了個人,一點聲息沒有的就站在了我旁邊,而且很近。我稍微扭頭瞥了一眼,水箱下面,一個頭緊緊挨著我,頭髮黑黑的,不是墨汁的那種有光彩的黑,像是打印機墨盒裡的乾墨粉一樣,枯敗的黑色。長長的頭髮遮住了臉,一動不動的靜止在那裡,嚇得我趕緊扭過頭去,雞皮疙瘩起了一身。我當時心裡嘀咕:“不可能吧,我進來的時候看了,裡面沒人,而且這個人頭髮這麽長,不像是男生。”心裡懷疑自己看錯了,扭頭又看了一眼,長長的頭髮遮住了臉,腦袋低著,跟我持平,頭像是吊在水箱下面一樣。頭髮散亂的披在肩上,白色的衣服,像是裙子,她或他的後面是一片黑暗,我只看到了胸前就不敢看了,迅速扭過頭,額頭上浸滿了汗珠。當時正好尿完了,我提起褲子,低下頭,轉身一步就跨出廁所,迅速逃回了宿舍。
到了宿舍,我一下就癱在了宿舍床上,宿舍同學看我行為不太正常,都問我怎麽了,我跟他們敘述了經過。其中一個同學說:“這也就是你,擱我們當時就嚇癱那了。”從此以後,我們宿舍的人,寧願繞遠也再不去那個廁所了,即使白天也不敢去。到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心有余悸,我是不太相信有鬼的,即使碰到很多邪門的事,我也是無鬼神主義者。有時候身體乏力,頭疼腦熱的,吃藥也不好,有人就勸我去叫叫嚇著,我從來沒去過。可當時的感覺太真切了,我還重複看了兩次,雖然沒仔細看,回想起來,她的胸部往上像一張大大的、擺在靈堂前的黑白照片,懸掛在黑暗中,如果真的一直盯著上下看仔細了,真的不會發生什麽事情嗎?
後來,還是聽給我們講述宿舍壓死人事件的那個老師說,那個廁所之前也出過事,所以才鎖了起來。那時候有一個女生,平時學習特別好,就是性格內向,不愛跟人交流,可能是平時學習壓力大吧。那時候人們普遍都很窮,也沒什麽賺錢的渠道,農村人想要出人頭地,上學基本就是唯一的渠道。那個女生平時除了吃喝拉撒睡,基本都是在學習,晚上回宿沒熄燈之前就在宿舍讀書,熄燈之後才去洗漱。她還有個習慣,因為愛乾淨,每天熄燈之後都要去洗漱間洗衣服,即使冬天也一樣。
後來高考,可能是壓力太大了,考試的時候緊張,那個女生沒有發揮好,落榜了。回學校看成績的那天,因為沒有交通工具,只能第二天坐公交車回家,學生們大多都住在了宿舍。熄燈之後,那個女生拿了一件白裙,又去了洗漱間,一個女生還在譏笑她:“真會過日子,這麽長時間不回學校了,還得把家裡的髒衣服拿回學校來洗。”那個女生沒有說話,默默地走了出去。可是這次,她很長時間也沒有回來,因為平時她很少跟人說話,即使跟她同宿舍的同學關系也不是太好,所以宿舍的同學也沒有在意,給她留著門,全部都睡覺了。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有人去廁所,發現她穿著白裙,用一根繩子綁住水箱,吊死在了水箱下面,長長的烏黑的頭髮遮住了低垂的臉。那個白色裙子是她媽媽高考之前買給她的,提前慶祝她考一個好成績。因為家裡窮,她的衣服基本都是她姐姐穿剩下的,她姐姐在家乾農活,從來不穿裙子,那條白色裙子,是她唯一的一條裙子。
我們宿舍的宿管是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平時總是笑呵呵的,身體特別好,每天都要上下樓查好幾次宿舍,還總跟我們開玩笑。那時候,新校區還沒有建設,老校區沒有澡堂,洗澡要去學校外面的澡堂去洗。因為白天有課,晚上還要上晚自習,所以冬天的時候我們基本一個星期才出去洗一次澡。有一次我們去澡堂洗澡,一對十五六歲的小情侶也去洗澡,選的小包間,雙人浴。我們羨慕的哈喇子都流出來了:“看看人家,再看看咱們,一幫大老爺們光屁股互相搓澡,不嫌丟人。”
夏天的時候,我們大多數男生為了省錢,也是為了方便,晚上熄燈了之後,就光屁股在洗漱間接涼水洗澡。夏天的夜晚,熄燈之後,一個個年輕氣壯的裸男,肩上搭著毛巾,手裡端著洗漱盆,躡手躡腳的到洗漱間集合,去晚了還得排隊。涼水一上身,神清氣爽,打上香皂,洗完之後香噴噴,涼涼快快、輕輕松松睡個好覺。因為接水衝澡,會在地上撒好多水,洗漱間的排水系統也不是太好,地漏流水的速度,趕不上一盆盆涼水澆在裸男身上的速度,有時候水會流到樓道裡,弄得樓道濕漉漉的。最主要浪費水,水費學校得交,所以學校明令禁止學生不得在洗漱間衝澡。
宿管阿姨每天得負責打掃樓道的衛生,所以對於學校這個規定她也是很配合,每天熄燈之後都要去洗漱間檢查。每次檢查的時候,她在樓道裡都不打開手電,躡手躡腳的走進洗漱間之後才打開。我們衝澡又很大聲,所以每次她來檢查,我們都是在她打開手電的那一刹那才察覺。一天晚上,我們衝澡衝的正起勁的時候,一道強光照射進來,我們趕緊用雙手捂住重要部位。宿管阿姨進來之後邊拍著我們的手,邊訓斥我們:“告訴你們不讓你們衝澡,就是不聽,看弄得哪哪都是水”訓斥的時候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打的我們手不斷松開又捂住。訓斥完了她讓我們端著盆回宿舍,一個個精壯裸男,一手端著盆,一手捂著下面,在宿管阿姨手電筒的注視下,排隊走回了宿舍。這個劇本,在炎熱的的夏天裡,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那一年七月十五晚上,雖然我們都在上學,但小時候也知道一些禁忌,而且天氣涼了,我們也很少去洗漱間衝涼,那天晚上熄燈後,就不再出門,除了去廁所。宿管阿姨的習慣卻沒有變,還是每晚去巡查。可是那天晚上她卻出事了,也不知是什麽原因,暈倒在了洗漱間裡,她平時身體很好,我們有時候爬樓還氣喘籲籲,她爬樓如走平地。後來聽說,她得了腦梗,治愈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勉強能說話,只是舌頭伸不直,嘴也歪著,說的磕磕絆絆。
跟她關系不錯的一個老師跟我們講,那天熄燈後,過了半小時,她又去查房。剛順樓梯爬到我們宿舍這個樓層,她就聽到洗漱間有嘩嘩的水聲,她以為又有男生在衝澡,就躡手躡腳的走到洗漱間門口。那晚是個晴天,又是月中,月光明朗,洗漱間雖然在陰面,但還是有些許亮光。一個穿著白裙的人影在洗漱間的角落裡,正在低著頭洗衣服,長長的烏黑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臉。因為那個宿管阿姨一直在我們這個宿舍樓當宿管,之前也有女生在這個樓裡住過,所以她當時一時沒反應過來,走過去跟那個洗衣服的女生說:“這麽晚了,趕緊洗,別吵到其他同學休息。”那個女生“嗯”了一聲。宿管阿姨扭頭就要走,可剛走了兩步,她就反應過來不對勁兒,她猛地打開手電筒,轉身照向那個女生,質問道:“這裡是男生宿舍,你怎麽在這洗衣服?”那穿白裙的女生緩慢的扭過了頭,烏黑的長發遮擋住了臉,透過長發,一雙血紅的眼睛惡狠狠的盯著她:“我每天都在這裡洗衣服,這是我在學校穿的衣服,不是從家裡拿回來的髒衣服。”聲音空洞且低沉。宿管阿姨當時想喊,還沒喊出聲就身體抽搐,倒在了地上。
後來我們在學校旁邊看到過一次她,她兒子正推著輪椅帶她曬太陽。她眼神呆滯的坐在輪椅上,頭向一側歪著,一動不動,不知道她是傻掉了,還是在腦子裡在回想著什麽事情,我們也沒有打擾她。
悠悠聽完,愣了一會,忽然挺起了腰板,胸前又是一頓亂顫,“我也見過那個宿管阿姨,但是最近沒見過,”她激動的說:“是不是有點胖,齊脖的頭髮,頭髮差不多都白了?”我笑笑回答說:“是,我也很長時間沒見到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