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文化館，秦小格覺得舞台的序幕已經拉開了一點小縫，一縷曙光正從裡面照射出來，他的人生快要走上一個新的台階。他覺得眼前的世界變大了，所有的一切在他眼裡都顯得微小起來。以前的一切對於他來說，已經成為過去，前方的路，像一條彩虹絢麗奪目。

　　他問同學說，你明天陪我來嗎?

　　同學說，明天早上，我怕是爬不起來。夜班到天亮，累死人呢。

　　秦小格心裡有些失望，要是明天一個人，自己有些孤單，。他希望還是同學陪著他，這樣他的底氣就足一點。同學身上的霸氣，讓他有一種安全感。

　　只是，同學從文化館出來的時候，一直是一副緊張的樣子。這跟他以前的性格，有點不一樣了。秦小格覺得蹊蹺，也看不出什麽貓膩來。見同學說明天不能陪自己來，秦小格很遺憾，心裡像少了什麽。

　　老街的樹，已有些年代了。秦小格走在樹蔭裡，心裡翻騰著。同學說，還是你好，今後有指望了，我們只能一輩子在農村，要是我能像你一樣就好了。

　　秦小格腦子一轉，說，要不，你回去請個假，明天也來看看，你的嗓音也不錯，可以試試啊！同學歎了一口氣，笑道，我哪有你條件好，我是一點基礎都沒有。再說，我父親也不讓我一個人出去，他怕我出去不學好，恨不能把我綁在家裡呢！

　　秦小格說，是啊，大人的思想和我們不一樣，他們一般是沒有理想的。其實，我也是沒有辦法才這樣的。人生是說不清楚的，我要是能進廠，就會和你們一樣。那還會想到要走這條路。我心裡很喜歡這份工作，還不知道能不能做上呢。同學說，我看你能行！在小學樂隊的時候，老師就說你有出息，琴練的最好。

　　練得好有什麽用，現在還不是待業在家。到了社會上，我才發現自己不如你們。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這樣，社會的這種邏輯很是荒謬。秦小格笑笑又說，你現在上班，有什麽感覺。同學說，累啊！一到廠裡，就沒有閑的時候，整天做衝床，腦子都被震昏了。你還不知道，我們的工作有多危險，要是不小心，手指都會被壓掉。

　　秦小格沒想到，上班好有這樣的風險。只是沒經歷過，自己沒有感覺。他有點輕視的說，哪有你說的危險，自己小心就沒事了。同學說，哪有你說的隨便，天天埋頭在那裡做，哪有不閃失的時候，有人去玩玩，還把手指頭伸進去衝掉呢！

　　秦小格不相信，說，那人肯定有毛病。同學說，誰會找那種痛苦。所以說，你沒進廠，也是好事。要是手指頭被衝掉了，你連老婆都難找了。

　　秦小格見同學説這樣的事，有點惱怒，他伸出手，拳頭打在同學的腰上。

　　同學忙躲閃，還是被打中了。頓時，同學的臉上有些不自然。

　　秦小格睜大眼睛，問，你腰裡藏著什麽，同學說，哪有什麽?

　　秦小格不相信，過去拽開他的手，一本小說雜志就掉在地上。秦小格沒想到，同學會在文化館裡偷書，這是什麽行為啊！秦小格一臉的氣憤，想，人家好心要幫我們，我們竟做對不起人家的事。明天怎麽有臉再來呢。

　　同學也很惱火，小聲說，瞎嚷嚷什麽，你要派出所的人來抓我啊，你沒搞錯吧，我是在幫你！你神經不好了。秦小格呵呵一笑說，你這算是幫我，拉到吧，你聰明過了頭了，你在害人都不知道。真想不通，你這是什麽狗屁邏輯。

　　同學說，你才狗屁邏輯呢，你要是不說，誰會知道呢。我可告訴你，你要是壞了我名聲，我可是要找你算帳的。你不要狗抓耗子，多管閑事，沒一點人情味。

　　秦小格氣的說不了話，好半天才找到一句話，說，你這是自找的。同學說，你害的，你要不叫我陪你來，怎麽會有這事呢！要說，這責任還在你身上呢！

　　壞事倒繞在自己身上了，這理沒法說了。秦小格厲聲說，我沒想到，你心眼兒這麽壞，今天你要是不把東西還回去，咱倆今後不玩了。同學說，散了就散了，你有什麽了不起。我還不信，你能真唱上戲呢！自私鬼。

　　同學說完，就生氣走人。

　　秦小格愣在那裡，心裡後悔不該叫他來。這樣的事情對他來說，是一種傷害，他不知道會有什麽樣的後果，怎辦呢?要是不說清楚，人家以為是他偷的書呢。秦小格想到那個女人，人家真心幫自己，總不能合夥害人家吧！要是少了書，人家會賠錢的。他想象得出，那女人愁眉苦臉的樣子，說不定還會因此丟了工作。

　　秦小格愣在路中間，不知道事情怎樣辦好！

　　同學走出老遠，還拿眼睛瞪他，嘴裡不知罵著什麽。秦小格覺得心裡生疼，好像被磚砸了一下。他覺得社會真會改變人，轉眼之間，他們的思想就有分歧了，他覺得他和同學已不在一條道上行走了，他們中間已有了障礙，就如那些路邊的樹，影影綽綽，讓他看不清同學的身影了。

　　這種裂變，讓秦小格難過，人生其實是個謎，有時候，會讓你意外，也會讓你無奈。想要改變現實，恐怕只會結下更深的恩怨。歸根結底，還是窮，沒有錢。如果有錢了，同學也不會偷書。

　　同學並沒有走遠，他走到一塊高田邊，就坐在樹影下，不走了。

　　秦小格青著臉，走過去。他不想理他，裝著要走過去。他看著遠方的景色，眼裡充滿了憤恨。如果就這樣擦肩而過，那就是一生的遺憾了。十八歲的熱血和正直，容不得有半點瑕疵。他覺得同學不是幫他，是在侮辱他啊。他沒有辦法改變這一切。他希望同學把書還回去，然後向人家道歉。

　　這種希望像遠處的青煙，嫋嫋散去。

　　同學見秦小格不理他，冷笑著說，瞧你的熊樣，今後出去怎麽混。這點小事，就承受不住，還做什麽大事。我就沒見過老實人會乾出大事來的。在學校裡，你是大哥，到社會上，你算個鳥，像你這樣認死理的，怎會吃得開呢！這年月，不做點壞事，誰會佩服你，知道你的厲害。動不動，就跟人生氣結仇，你會把路堵死的。

　　同學的話，帶著戲*，有點玩世不恭，又有點像在開導，把秦小格氣的七竅生煙，什麽狗屁邏輯，好意思說出來。

　　同學真的是變了，變得面目全非，變得恐怖猙獰，變得像一隻怪物在撕咬著他。看著同學洋洋得意的樣子， 秦小格心裡平靜下來了，想自己和他鬥什麽氣呢，又不是自己做壞事，幹嘛這樣傷心呢，該傷心的應該是他呀。自己是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啊！

　　秦小格失重的心慢慢平衡起來，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和同學在這裡鬧別扭。他應該幫助他走出這種迷障，不然，同學今後還會做出更加驚天動地的事來。他要讓他感到羞愧，讓他反省。

　　他忽然想起這麽一句話來，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死，有輕於鴻毛，也有重於泰山。秦小格像背書一樣說完，對同學說，你還記得這樣的話吧！

　　同學歪頭一笑，說，那是書上說的，又不能當飯吃，管屁用！

　　秦小格心裡直往下墜，他遺憾的說，你的靈魂已經走失了。

　　同學狡黠地笑著說，我現在才發現，我們不是一個層面上的人，你是活在理想中的人，我呢，是活在現實裡的人。不過，我要提醒你，你是一個遠離實際的人，在現實面前，你很虛弱。再過幾年，你會發現，我的話是對的。怎麽說，今天也是我在幫你吧！

　　秦小格說，是啊，你在幫我，可我覺得你更需要幫助。

　　不跟你廢話了，給，這本戲曲雜志，對你今後的發展會有幫助的。現在，你理解我的一片苦心了吧！要是有什麽後果，你把責任推到我身上好了。

　　秦小格睜大眼睛，沒想到同學會有這樣的一份情誼。可他不知道，是謝，還是不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