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學的時候,父王告訴我,我們的南邊有一個國家,叫做南淮,總有一天,我們會征服那片土地。”
“父王說這句話的時候,指著城門的方向,可是後來我偷偷爬上屋簷,朝那邊看去,卻只看到了層層疊疊的山峰,和一望無際的原野,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
小小的趙牧仰起頭,認真地問道:“阿娘,我要去的,是那麽遠的地方嗎?”
送行的隊伍已經準備好了,王后魏氏半蹲在趙牧面前,替他穿上最後一件華麗的衣裳,她的眼神溫柔而哀傷。
“阿牧是個好孩子,無論在哪裡都會被大家喜歡。”
趙牧今年六歲,還沒到總角的年紀,卻要被作為人質送往南淮。
作為洛王最喜愛的小兒子,趙牧是整個王宮的開心果,以前的他是一個活脫脫的熊孩子,好像有永遠花不完的精力,到處上躥下跳。可是現在的他卻安安靜靜,像是一個懂事的小大人。
魏氏細心地替他整理衣衫,強忍著心中的不舍,叮囑道:“到了那裡之後,要聽大人的話,不要耍脾氣,要乖乖的,好嗎?”
“嗯!”趙牧乖巧地點點頭。
魏氏眼中掠過一絲不忍,但看到站在不遠處神情憔悴的洛王趙出,看到宮城之外的十裡繁華,還是悠悠地歎了一口氣。
十年征戰,北洛已經打不起了,錢糧將要耗盡,士卒一身傷殘,再打下去,這繁華的洛陽城有朝一日也會淪為一片廢墟。為國計、為民計、為君計,此時都不宜再與南淮開戰了。
而議和,需要一點小小的“犧牲”。
這個時期,諸侯國的君主會將自己的孩子送往敵國作為人質,來換取對方的信任,這是列國為了維護和平普遍的做法,叫作“交質”。而那些被送去的人質,統統被稱為“質子”。
趙牧就是北洛送往南淮的質子。
“如果不想去的話,可以告訴阿娘……”即便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魏氏作為一個母親,無論如何也很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被送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尤其還是一個敵對的國家。
所以,她還是嘗試性地問了一下,雖然問的是趙牧,可哀求的眼神卻望向了一邊的洛王。
洛王卻搖了搖頭。
魏氏的心在這一瞬間仿佛枯萎了一般,她生澀的聲音問向趙牧:“阿牧以後會記得阿娘嗎?”
趙牧點了點頭。
“阿牧喜歡阿娘,喜歡父王,喜歡哥哥姐姐,喜歡板著臉的姬先生和長胡子的將軍們,阿牧喜歡北洛的一切。”趙牧抬起頭,眼睛裡亮閃閃的。
“但是如果成為質子可以結束這場戰爭,阿牧願意做南淮的人質。”
魏氏死死地低著頭,幾縷青絲擋住了她的視線,她不敢去看趙牧的眼睛。
“大哥死在了戰場上,二哥的腿斷了,三姐變賣了所有的首飾,還有四哥、五哥……姬先生為了邦交操勞得滿頭白發,還有之前那個豪氣衝天的將軍哥哥,會吹西域的笛子給我聽,可是我都好久沒見過他了……”
“我不喜歡大家這個樣子,所以我不會任性的,阿娘放心!”
一邊說著,趙牧的小手輕輕擦去了魏氏眼角的淚水,可是這個動作並沒有讓淚水變少,反而越擦越多。魏氏早已泣不成聲,她低著頭,緊緊地抱著趙牧小小的身體,輕聲道:“好了,好了,別說了,阿娘都知道了……”
洛王趙出就站在不遠處,聽到孩子的這番話,眼中也閃過了一絲掙扎。
如果趙牧鬧騰著不去,反而沒那麽讓人難受,可這個孩子安安靜靜的,難過了都不知道哭,懂事得讓人心疼。
若不是身為一國之主,身上有太多不得已,誰又願意做這樣的事情呢?
一邊的魏氏忽地站了起來。
她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不由分說地從旁邊的侍衛手裡奪過一柄佩劍,顫抖著拿劍指著洛王,一字一句地說:“別讓他走,好嗎?”
周圍的侍衛們紛紛緊張了起來,一時間拔劍出鞘,鏗鏘之聲不絕於耳。可是面對著洛王和王后,他們好像不管做什麽都不太合適。好在洛王很快抬起手,示意他們把劍收起來。
“來吧。”
面對魏氏的劍,洛王不閃也不避,如果任由這柄劍刺過來,他心裡或許也會好受些。
魏氏最終沒有刺出這柄劍,她不會傷害洛王,永遠也不會。
這把劍只是一個母親最後的哀嚎。
她把劍橫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印出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而後頹然落地。
她最終也沒有傷害到自己。
因為旁邊出現了一個聲音。
趙牧輕輕扯了扯魏氏的衣角,輕聲說道:“阿娘,我還會回來看你的……”
……
應天門的城門緩緩打開。
一輛五駕的馬車緩緩地行駛在大道正中,這是北洛最高規格的車駕,由五匹威風凜凜的駿馬拉著,代表著英雄出征,將軍凱旋。
悠悠的笛聲響起,如泣如訴。
殘陽、孤煙、羌笛。
軍士們整整齊齊地列隊站在兩側,目送馬車駛出城門,周圍還有陸陸續續前來送行的百姓,他們將兩手交疊放於胸前,向那輛馬車致敬。
在北洛的文化裡,這個手勢,是“祈福”的意思。
趙牧的小手掀開車簾的一角,朝窗外看去,有無數雙眼睛看著他。
那些眼神裡,有許多許多意思。
十裡春風折嫩柳,半江清水寄飄萍。
這一走,就是很久很久。
……
一直到洛陽城的城門化作了一個小點,看不真切其中的內容,趙牧才慢慢放下了車簾。
肩膀忍不住顫抖,似乎在無聲地哭泣。
旁邊的侍從似乎也有些於心不忍,輕輕地拍打著他的背部。
“王子殿下,別哭了。”
……
但是過了一會兒,他感覺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還沒等這個侍衛反應過來哪裡不對勁,就聽到趙牧的嘴裡傳來一陣隱隱約約幾乎壓抑不住的笑聲,侍從驚愕地發現,此時在他心中應該心情低沉的王子殿下,嘴角正在瘋狂地上揚,眼睛裡更是流露出了一抹熊孩子才有的狡黠笑容。
“哈哈哈哈哈,終於解脫了!簡直爽!瘋!了!”
“去了那麽遠的地方,看你們以後還怎麽管我,早就聽說南淮好玩了,我要把整個南淮鬧翻天!可憐的南淮小可愛們,迎接你們的洛陽小霸王吧!”
“哼,臭老爹,整天擺著一副臭臉,還要我讀書,鬼才讀書咧!還有阿娘,居然不許我找漂亮姐姐玩,真是討厭!”
“哦對了,還有那個該死的將軍,明明吹的笛子難聽死了,還天天吹給我聽,簡直煩死了!還好後來走了,不然我年紀輕輕的要是耳鳴了可怎麽辦!”
“解脫了!清淨了!啊,這是自由的味道!”
這一天,年輕的王子趙牧,終於呼吸到了洛陽以外的空氣。而此時的他並不知道,等待著他的,究竟是怎樣的人生……
……
另一邊,洛陽,應天門。
趙牧的車駕已經離開很久很久了,久到即便努力眯起雙眼,也無法在道路的盡頭看到馬車的任何痕跡。
送行的洛王和王后魏氏卻沒有離開。
周圍穿著厚重鎧甲的士卒也沒有一點松懈。
圍過來的百姓依然沒有散開。
烈陽照在盔甲上,汗水從其間滴落,所有人的神情都莊嚴而肅穆。
他們知道,王子趙牧,是為了他們北洛的人民,才甘願做南淮的人質的。
他們將雙手交疊在胸前,沒有人說一句話。
“阿牧不是人質,阿牧是北洛的英雄。”
洛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對著所有人,大聲地重複了一遍:“阿牧不是人質,阿牧是北洛的英雄!”
“王子不是人質,王子是北洛的英雄!”
“王子不是人質,王子是北洛的英雄!”
也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嗓子,而後便是排山倒海的聲音,如一滴水花激起了千層波浪,在整個洛陽城回蕩不休。
直到所有的聲音消歇了,洛王才喃喃自語道:“等他回到北洛的那一天,我會賜予他最多的金銀,為他娶下最美的妻子。讓他余生做個閑散的王子,再也不用經歷這樣的痛苦的離別。”
“等他回來,我要把他失去的這些年,全都補還給他!”
魏氏依偎在洛王的懷裡,眼中卻仍有幾絲擔憂:“你說,這次給他帶過去的錢會不會不夠用啊?一萬兩黃金會不會有點少?這上上下下打點一番,加上衣食住行,萬一再喜歡上哪家小姐,這錢說花就花出去了。哎,也怪我考慮不周,萬一以後給孩子餓著可怎麽辦?”
“沒事,沒事,以後咱們每年差人去那邊看看,錢不夠可以再給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