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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淮北洛》第4章 1貧如洗
  劉二明……不,或許現在應該稱呼他為“於塗”,於塗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從沉睡中醒來。

  空氣中有股煙熏的藥味,隱隱約約還有一股發霉的味道,和汗臭味混雜在一起,總之不那麽好聞。

  身下硬硬的,不像是柔軟的大床,反而像是睡在地板上。

  耳畔傳來陣陣虛弱的咳嗽聲。

  視線漸漸清晰,映入眼簾的並不是想象中的宮殿或者府邸,而是一個破敗的房間。

  於塗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沒有床,自己睡的地方其實就是簡單鋪了一些稻草,勉強能當床用;地上又髒又亂,還有幾隻蒼蠅飛來飛去;屋頂破了個洞,洞的底下放著一個水缸,想來雨天的時候便會漏雨。

  煮藥的罐子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向外散發著中藥的味道——藥已經煮開了,之前聞到的藥味便是來源於此處——只是不知道煮藥的人現在在哪裡。

  於塗用手拍了拍腦袋,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之前閻羅王跟他說的應該是:“穿越到質子身上”、“千挑萬選的身份”、“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啥事都不用乾”……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了一下眼前的處境,這跟說好的……好像有一點不一樣?

  這年頭,質子都過得這麽慘嗎?

  努力地站起身來,身體還有些僵硬,於塗環顧四周,只能看到一些破舊的家具、散落的紙筆,除此之外就是那不斷冒著熱氣的藥罐子了。

  唯一讓他有些意外的是,放著紙和筆的木桌上,還有一本名為《經或論》的書籍。這本書皺巴巴的,書的封面都有些掉色,也不知道被翻看多少遍了。不過他隨便翻了兩頁,就扔到了一邊——文言文,還是繁體字,根本看不懂。

  剩下的就沒什麽了,可以看得出來,環境實在是有些艱苦。

  不過正當他打算出門看看的時候,耳畔的咳嗽聲再次響起,於塗這才意識到,原來屋子裡還有一個人。

  一個髒兮兮的男人躺在於塗身邊,可能是因為他的形象過於邋遢,跟環境仿佛融為一體,所以於塗才一直沒有注意到他。

  男人看上去幾個月沒洗澡了,臉上有厚厚的灰塵和油層,頭髮裡可以看到幾隻蠕動的小蟲子,身上還有幾處淤青的痕跡。

  於塗注意到他的右臂空空蕩蕩的,竟然還是個殘疾人。

  ……真慘。

  此時男人正昏迷著,沒有交流的能力,看他的樣子,也不知是不是發著高燒,於塗靠近檢查了一下他的身體,發現他正在盜汗,情況並不是很妙。

  正好附近就有水和毛巾,雖然看上去並不是很乾淨,但是把身體擦一下總是好的。於塗倒是沒有嫌棄什麽,幫男人擦起了身體——畢竟前世就是個老好人,助人為樂這種事早就刻在骨子裡了。

  一邊給男人擦著身體,於塗一邊想著自己的事情。他暫時還沒意識到自己不是北洛質子趙牧的事實,隻以為自己是不是被山匪打劫了,或者北洛滅亡了,才落入現在的處境。

  不過還沒等他想得太清楚,思緒就被門外的一個聲音打斷了:

  “哥,你醒了!”

  循著聲音望去,只見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手中正拎著一包藥材,站在門外定定地看著他。

  不知為何,於塗看到這個小姑娘,會有一種非常“乾淨”的感覺。

  即便穿著粗布衣裳,即便臉上髒兮兮的,可是那雙清澈的眼睛,讓人覺得乾乾淨淨的。

  而後,那姑娘的眼眶紅紅的,從一開始的驚喜,變得有些委屈,而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就這麽站在門外,一眨不眨地看著於塗。

  於塗讀不懂她那目光中的情緒。

  ……

  好在,這些情緒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當她拎著藥包跨進房門的時候,已經擦幹了眼淚,臉上洋溢著一種別樣的歡快與活潑。

  “於塗,什麽時候醒的呀?”

  “於塗,晚上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於塗,能下床走路了嗎?”

  於塗反應了一會兒,才發現這姑娘好像叫自己“於塗”,而不是“趙牧”。

  “這位姑娘,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你應該認錯人了,我叫趙牧,不叫於塗。”於塗想了一下,認真地解釋道。

  他記得,閻羅王說過,自己會穿越到一個名為趙牧的質子身上。閻羅王是神仙,應該不會出錯的。

  那姑娘抹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後又摸了摸自己的:“這是燒糊塗了?”

  於塗卻堅定地搖了搖頭,說道:“姑娘,你一定是認錯人了,我叫趙牧,不叫於塗。”

  “你真的是於塗。”

  “我真的是趙牧。”

  “好好好,你叫趙牧,說說吧,你還有什麽身份?”

  “是這個樣子的,我叫趙牧,是北洛最年幼的王子,被作為質子送到南淮來。”於塗一本正經地回答,劇本上就是這麽寫的。

  “哦哦,你是北洛的王子,結果被當成人質送了過來?”

  “是的,看來你已經理解了。”於塗感到很欣慰。

  “那我也告訴你個事情。”

  “什麽事情?”

  “其實我是南淮的公主,要被送到北洛和親,你就是我的和親對象。”

  “哦哦,這樣啊。”於塗點點頭,“那我該稱呼你什麽呢?娘子?夫人?還是……”於塗計較了一陣子,又問道:“咱們兩國是發生了什麽變故嗎?怎麽淪落到了這般田地?不過你放心,糟糠之妻不可棄,我一定不會扔下你,去外面找其他女人的……”

  “夠了!”這姑娘忍無可忍,大喝一聲。

  於塗本來還想再說幾句,卻忽然看見幾滴淚珠從她的臉上無聲地滑落,她閉上了眼睛,輕聲說道:“這一個月你一直躺在床上,都是我在照顧你,若不是你一直還有呼吸,恐怕我已經托人將你下葬。日日盼著你醒來,夜夜盼著你醒來,結果你醒來告訴我,你都不記得了,你都不記得了……”

  說著眼淚便如珍珠般落下。

  於塗伸出手,想要安慰她些什麽。

  可是,還未等到觸及到她的臉頰,她卻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也罷,醒來了就好,以後,該換我來照顧你了……”

  ……

  一段時間後,於塗終於理解了情況,自己好像確實穿越錯了。

  面前的女孩叫於歸,是自己的妹妹。

  “叫我歸兒就好。”她這麽說著。

  床上躺著的則是他們的爹——於歲。歸兒給他喂了一些藥,可是咳嗽沒有絲毫的好轉的跡象。歸兒說,這病大概是不會好了。

  “爹的年紀大了,有些癡呆,很多事情都記不住,經常忘記自己吃沒吃早飯,晚上半夜爬起來檢查屋子的門鎖沒鎖。”

  “如果知道你醒了,他會很開心的……”

  ……

  時間來到了晚上。

  燭光照亮了整間屋子,於塗和歸兒面對面坐著,這是他穿越後的第一頓晚餐。

  家裡的條件很是艱苦,這一點雖然於塗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是當他看到桌子上的粥時,還是忍不住暗暗歎了一口氣。

  用來盛粥的是一種土黃色的容器, 三隻腳,像是那種掉了漆的陶瓷罐,裡面還有一些裂紋。這種容器實在稱不上乾淨,因為內壁上還有一層不知道是泥垢還是什麽的黃色汙垢。

  粥則是普通的米粥,不過與其說是粥,不如說是一碗水裡面放了幾粒米。米也不是什麽好米,大概是那種剛剛去了殼的糙米,沒有經過精加工,不管是從外形還是口感上來說都是很差的,至少,對於於塗這個現代人來說,應該是屬於那種難以下咽的類型。

  然而,對於歸兒來說,這碗粥卻是不可多得的美食。

  她將盛著粥的碗放在於塗面前,然後又從土黃色容器中小心翼翼地舀出一小杓,盛入另一個帶著缺口的碗裡,自己開始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夜晚的房間裡很安靜,女孩的神色很虔誠,靜謐的房間裡可以聽到“吧唧吧唧”的聲音,光是聽聲音就可以知道她吃得很香。於塗看著她認真吃飯的樣子,一時間覺得有些慚愧又有些心疼:這碗在自己眼中完全無法食用的米粥,卻是她眼中難得一見的美食。於塗看著她將米粥喝光,看著她輕輕舔乾淨碗底的米粒,又看著她露出滿足的神色,心中不由地生出了一絲憐惜之情。

  於塗望著燈光下認真喝粥的歸兒,忽然想起來:“那閻王說過,陽壽盡了的人才能被穿越,也就是說,‘於塗’本來是已經死了的。假如我不穿越過來,那此時的歸兒面對著病重的父親,和一個永遠無法醒來的哥哥,她該有多難過呀?”

  他輕輕替歸兒擦去嘴角的米粒,柔聲說道:“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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