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而,虎賁軍潰敗!兕角已殺至階前!
李贇見士卒慘死,悲憤填膺,怒發衝冠,目眥欲裂。
他揮刀徑直衝入兕角陣中,而姬綺緊隨其後!
悲憤之力,化為悍猛,勇不可遏!
李贇之威銳不可擋,每揮一刀,必有敵血濺出。或有悍者欲阻其鋒芒,然隻一招,便當即喋血倒地。李贇愈戰愈勇,刀光閃爍,哀嚎聲此起彼伏!其如惡神,令人膽寒!
縱使孤軍奮戰,李贇竟還有心思護全姬綺!每有兕角襲向姬綺,李贇便輒速援之,以身護其周全,使敵不得近天子。姬綺在李贇護佑之下,得以無恙,轉身與其共同殺敵!
一時間,兕角竟然奈何二人不得。
有道是,擒賊先擒王!符賢見遊走在李贇周身刺探,目光卻始終放在姬綺身上。
天子之威,世人皆懼之。可今天所見周天子,萬分狼狽,頭冠在爭鬥中都掉落在地上,象征著尊貴的龍袍被劃出幾道口子,其面色蒼白,發絲散亂,狼狽不堪,哪裡還有什麽威嚴可言!簡直是與普通人無異!若是說方才進入殿中廝殺時,符賢心中還是非常後怕的,畢竟那可是天子啊,是大周王朝的主人啊!可是當戰鬥進行到現在,符賢的心理發生了轉變,他覺得天子並非是那麽得高高在上,現在他隻想取得現在的勝利,哪管什麽天子不天子的!
符賢瞅見姬綺在擊退同行兕角後,耷拉著手臂,想來定是脫力,趁著這個時機,符賢遂提劍疾步上前,意欲就此襲殺姬綺。
李贇見狀,大喝一聲“賊子休傷天子”,聲如驚雷,震耳欲聾,迅疾揮刀,前來相護!
符賢一驚,忙側身閃避,手中的劍被李贇的刀震落。
李贇提刀就要砍向符賢的脖頸,在殿門口觀戰已久的彌高抽箭拉弓,在電光火石之間,箭如流星,直取李贇。
李贇察覺有異,抬頭看去,只見那箭已如流星般疾速射來,帶著破空之聲,直奔自己面門。他心中一驚,下意識地側身躲閃,但箭勢太快,噗嗤一聲,箭矢射中他的左眼!手中刀險些拿捏不住。鮮血自其左眼汩汩流出,瞬間染紅半張臉龐。
然而他還沒有倒下!只見李贇硬生生將箭矢拔出,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箭頭的倒刺連同眼珠子一同帶出,竟拔箭啖睛!
眾人見狀,皆駭然失色,驚怖不已。
姬綺亦愕非常,心下駭然,幾欲昏厥,口中大呼:“錦之!爾等賊子安敢傷朕的大將軍!”
而李贇面無任何表情,口中嚼碎眼珠,血水自嘴角溢出,其狀甚怖。他的雙眼被鮮血模糊,鬥志未減半分,挺刀而立,宛若從煉獄中走出的戰神。
他揮舞著手中的刀,瘋狂地向兕角們衝去,完全不顧自己的傷勢。
其狀如若瘋魔,在人群中橫衝直撞,然而他的攻擊雖然凶猛,但由於視力受損,沒有砍傷他人半分。
就在這時,李贇突然停了下來,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危險的氣息正在逼近。他警惕地環顧四周,卻發現周圍一片寂靜,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聲。
突然,一道寒光閃過,李贇隻覺胸口一涼,一把利劍已經刺穿了他的胸膛。他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緩緩倒下,眼中滿是不甘……
一直躲在人群後頭的葛武瞅準時機,刺穿了李贇的胸膛!方才李贇鬥狠之際,葛武完全不敢打前陣,畏畏縮縮地躲在安全的地方,當他看到李贇完全沒有招式地胡亂揮舞著刀時,他知道屬於自己的機會來了!此間事成,當憑自己擊殺了李贇,之後論功行賞,應該可以得到不少好處!
葛武抬腳踏在李贇的腹上,將劍抽出,隨後揪著李贇的頭髮,狠下心來揮劍割下!他將李贇的首級高高拎起來。姬綺悲憤交加,揮劍怒斥道:“大膽逆賊,竟敢殺朕忠臣!”
眼神中燃燒著怒火,手中的劍也在微微顫抖,臉上滿是悲憤與決絕。
“殺暴君!舉賢王!”彌高忽然高聲呼喊道。
眾兕角紛紛抬手呼應:“殺暴君!舉賢王!”
姬綺望著眼前眾人猙獰的嘴臉,望向從屏風後頭緩緩走出來的歐莽和黃海,目中滿含淒苦之色,身形顫抖,似風中之殘燭,飄搖欲墜。他一時間涕淚橫流,悲呼:“朕一生何以至此!”
姬綺,大周王朝的第四世天子,三歲識字,五歲能詩,十歲疏天下志。及長,承大統,諸侯漸疏,則欲圖中統大周,太傅稱其“有周武成王之姿”。可諸侯不崇,雖殫精竭慮使諸侯統於其下,然成效微甚。姬綺心甚疲,自感無用,遂頹然喪志,不複往昔之銳意。
自此,他也漸漸成為了別人口中的暴君。
姬綺忽然仰天長笑,劍指眾人,道:“朕為天子,天下至尊!豈能為爾等賊子所裁!”
隨著他的笑聲,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散發出最後的天子之威,眾人皆懼,不敢近身。他猛地向自己的脖子揮劍,劍身閃過一道寒光,鮮血瞬間噴湧而出。劍緩緩從手中滑落,他的身軀搖搖欲墜,最終倒了下去,眼神卻空洞地凝視著遠方,他的臉上帶著一絲釋然的笑容……
呵……
天子啊……
這大周的天子啊……可不好當呐!
昝百樂曾表一詩《歎姬綺》,道盡這大周王朝暴君的遺憾:
“幼歲穎異驚眾人,及長臨朝志凌雲。
欲統諸侯路漫漫,心衰神倦意沉沉。
暴君之名傳遐邇,殘軀終了負英名。
憶昔平生多憾事,惟余歎息繞宮城。”
天子已死!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歐莽在眾人的注視下,躡手躡腳地來到姬綺身旁,他蹲下來搖晃著姬綺的身軀,始終還不相信他已經死去。他伸手探著姬綺的鼻息,見沒有動靜,這才放肆地大笑著,隨即又莫名地悲從中來,落下了幾滴眼淚,畢竟眼前的是他的親侄兒。
彌高擠開人群來到歐莽的身旁,將他拉了起來,現在可不是傷春悲秋的好時機,雖說天子已薨,但是宮中親信親兵眾多,況且此時一臉茫然的兕角們也是潛在的威脅,如果不盡快部署接下來的行動,那麽等待他們的,只有功虧一簣。
於是在扶起歐莽之後,彌高衝著中常侍黃海長拜道:“懇請黃爺爺速速令人將泰王請來宮中,令太常舉行登位祭祀,並使上公重臣進宮覲見新王,最後再讓眾史起詔宣之。若不從速,恐功敗垂成,前功盡棄矣。”
黃海連連點頭,他經歷過先王仙去和姬綺的繼位,自然知道該怎麽去做,於是他招呼著隨著兕角同進殿,但此時還在門口盯著地上的血水發愣的卞間,喊他同去組織布置。
然而等到他們走到殿門口的時候,突然有另一位將軍領著士卒們出現。
眾人皆驚,目光齊聚殿門!
那將軍正是姬綺千呼萬喚不出來的顧諶。
他本嗜酒,事變之前被黃海遣人哄騙喝下散了迷藥的酒水,長睡不醒。直到手下聽到紫宸殿這邊傳來喊殺的聲音,由於沒有調令不得擅自接近內宮,手下這才去叫醒他。顧諶晃晃悠悠地起來,聽過事情的經過後,趕忙糾集人馬。
他所帶領的羽林郎是周武成王太初元年始建的,初名為“建章營騎”,以警衛建章宮得名,後改為羽林,取其“為國羽翼,如林之盛”之義,成員多是烈士遺孤。故而聽聞宮中恐有事變時,不消一會兒,全都整裝待發。
在顧諶的指揮下,他們急速往紫宸殿趕去!
然而趕到之際,殿中的場景,令人震驚不已!特別是當他們看到面無血色的姬綺時,悲痛欲絕,隻待一聲令下,便要衝上前去剿滅逆賊!
常言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見到殿外羽林郎突至,兕角們不複方才搏殺時的勇猛,此時囁喏不語,更有甚至被嚇得將手中的兵器丟至地上。
黃海連忙拉著卞間躲在一旁,他心想,倘若羽林郎擊敗兕角,那麽他便倒換身份,說是方才賊人作亂,自己想要護著天子,不過被賊人擊昏了。這倒也不失大雅。
而歐莽雙股戰戰,險些腿軟得站不穩了,他拉著彌高的臂膀,磕磕絆絆地說道:“文柏……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彌高雖說也有些慌亂,但他知道,顧諶醉酒誤事,乃治玩忽職守、失察怠慢、護衛不力等罪,數罪並罰,當貶謫流放!哪怕是顧諶現在與羽林郎殺了他們,然後各位重臣再立新王,他同樣逃不了懲處!
顧諶此時也正是這麽想的,所以羽林郎們蠢蠢欲動,想為天子報仇時,顧諶才遲遲不願發令!因為他權衡利弊之後,始終拿不準主意!
彌高見狀,知其所想,於是高聲道:“今上不仁,耽於聲色,拒諫飾非,致朝綱崩壞;苛捐雜稅,暴斂無度,使蒼生苦楚。吾等奉天之意,除此獨夫!今唯泰王賢德,眾人稱頌,深得民心,宜為新王!新王繼任,當大赦天下,不究既往過錯!爾等羽林郎,乃奉天意否?”
羽林郎們咬緊牙關,義憤填膺地盯著眼前的逆賊們,他們不相信這套說辭,他們只有一個信念,那麽就是為國護君而戰,所以他們又怎麽會向這群逆賊們低頭呢!
他們向顧諶投以殷切的目光,羽林郎們不知道為何這位大人遲遲不發號令。他們雖矢志忠誠,但從小的訓練使得他們養成一種習慣,便是聞令輒動,無令不行。
然而他們看向顧諶的眼神從殷切轉變成了失落,顧諶接下來的行為如同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們心中信念的火。
顧諶竟然俯身倒地,大呼道:“願順天勢擁新王!”
“你這廝竟然如此!”其中有位羽林郎怒不可遏,喊道,“弟兄們!殺了這個小人,咱們再為天子報仇!”
顧諶出劍極快,還沒等那人拔刀,起身抽劍刺中喉嚨,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帶走了昔日下屬,只見顧諶擦拭著劍上的血跡,道:“順天勢擁新王!不拜者,視同謀逆!”
“順天勢!擁新王!不拜者!視同謀逆!”彌高見狀率先跟著喊道。
“順天勢!擁新王!不拜者!視同謀逆!”兕角們繼而齊聲喊道。
呼喊聲響徹紫宸殿,羽林郎們驚愕彷徨,一時間不知所措。
其中有怯懦者丟盔棄甲,長拜道:“願順天勢擁新王!”
或有志者委曲求全,不情願地拜道:“願順天勢擁新王!”
然亦有剛毅之士,挺身而立,怒目圓睜, 斥道:“爾等豈甘屈從,做出此等不忠不義之舉!”
其余諸人,或沉默不語,或面露猶豫之色,進退維谷。
然而等他話音剛落,只聽到破空之音,一根箭矢直直正中他的額頭,整個轟然向後倒去!這一箭,正是彌高射出的,而正是這一箭,威懾住了其他的羽林郎。
彌高繼而說道:“除暴君而擁立賢王,這本便是自古以來的天道!歐國舅順應天道,這才是忠於周室、忠於蒼生、忠於天下的大義之舉!如果爾等不順從大義,不順從天道,那麽這就是你們的下場!”
依舊還是顧諶,率先下拜:“歐國舅大義!吾願從之!”
羽林郎、兕角皆拜:“歐國舅大義!吾等願從!”
歐莽訝異地看著眾人,不再膽怯,心中有些飄飄然,亦有些滿足。經此,歐莽所求所思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百樂史記·大周紀事·事變》有錄:“周歷一百一十七年,五月間,國舅歐莽以與姬綺有隙,遂與中常侍黃海相結,引走馬兕角入紫宸殿。姬綺聞變,大驚。李贇時任虎賁中郎將,曰:陛下勿憂,吾等當死戰以保陛下。姬綺乃擢大將軍以壯其志,後親率虎賁軍拒敵。然兕角軍勇猛,虎賁軍不能敵,潰敗。後兕角殺李贇,繼逼姬綺。天子崩,時人哀之,追諡周煬王。紫宸殿事變,泰王姬晏得立,以歐莽等為功臣,賞賜有加。然泰王柔懦,為歐黨所製。是時,歐莽權傾朝野,國勢漸頹,大周之運,危如累卵。百樂生曰:嫌隙生而禍亂起,社稷危而周室傾。紫宸之變,實乃周運之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