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風夾著地攤上那本最廉價的黑色簿冊,匆忙地上了應用無人駕駛技術的飛梭,卡著關門時間,步入了臨時招待所。
狹小的居室使用的是比核廢料燈價格略貴些的加強氖光燈。
柔和的燈光之下,戚風顧影自憐,因為和楚晚寧吵了一架,他的心裡堵得慌。
像每次吵架後做的那樣,戚風習慣性地扯了一張免費供給的粗纖維合成紙,開始寫道歉信。
“我是不是地月系第一大舔狗啊?幹了個青天城。”
戚風憤憤不平,但手還是老實得刷刷落筆。
因為,戚風老早就知道,想讓他傲氣的師姐主動服軟是不可能的。楚晚寧師姐只會執拗地用她的方式證明她總是對的,不對也得對!
外裹了一層人造皮革的合成鋼桌上,被奚落的地攤舊書伴著戚風醜陋的古東涯語書寫,縱深橫展的黑色線條微不可查地發生了排列上的變化。
終於,戚風滿意地看著自己看似長篇累牘,實際上字字泣血的書信,又俯下身來在末尾補了一句遠古涯洲詩句:
“隻願君心似我心”。
戚風頓時覺得自己文曲星君在世,像當世的頂級AI“超級文字編輯”一樣牛逼。
於是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自己並不存在的肚腩。呈遞到招待所公用的物質解離複聚機。
選好隸屬於楚晚寧的家用機編號後,戚風緩緩點擊發送並雞賊得選擇了到付。
看著合成紙張在自己面前逐漸消失,分解成肉眼看不見的微粒,戚風再一次感慨人類和半機械人類創造的科技之先進。
簡單往嘴裡噴了噴清潔噴霧後,戚風熄燈進入了夢鄉。
而床鋪旁邊的鋼製皮包書桌上的地攤舊書悄然無息得化作一團黑霧,氤氳流轉著,好像在等待著些什麽。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裡,戚風感覺自己一個騰挪就來到了白晝時矗立的那棟黃色的未成年人培育中心前。
不受控制地,戚風按照今天的路線又進入了面試的流程,依然是僵硬地賠笑臉,裝作很熱情地給出面額一千涯晶的中介卡,然後僵硬地轉身出門。
重新面對一遍令自己惡心的場景,戚風理應憤怒,但半夢半醒的他沒做多想,呆呆地走完流程。
然而,神奇的事情在踏出黃色的未成年人培育中心這棟建築的時候發生了。他穿出自動門的那一刻,又折返回來了。
這讓戚風潛意識裡感覺不對勁,但睡眠狀態下他還沒有清晰地反應過來。於是他又呆滯地走了一遍流程。可能由於戚風比之前更加清醒了些,這次的場景細節變得細膩真實。
而這一次,辦公室掛著的那副標語“孩子是社會希望,撫育不能有半點馬虎”,清楚地呈現在了戚風的面前。
誰跟夢計較啊?於是戚風按部就班地又走了一遍流程。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終於,在第七次的時候,戚風爆發了。
他憤怒地想要終止這段荒誕不經的旅程,然而,讓他驚惶的事情發生了。他的關節彌漫著黑氣,他像一隻任人宰割的木偶,可笑地重複演出。
越是憤怒,黑氣將他束縛得越緊。
在反覆嘗試無效,眼見小胡子辦公室掛著的橫幅“孩子是社會希望,撫育不能有半點馬虎”一遍遍挑釁式地出現在他眼簾後,戚風冷靜了下來。
戚風不愛動腦子,但他不是沒腦子。“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他缺少一個詭異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來由和發展脈絡,更缺乏一個翻桌破局的機會。
“青天城在上,這都是些什麽事啊?”
伴著戚風心情平靜下來,鎮定重回腦中,他驚奇地發現,關節處的黑氣逐漸變淡。
我強敵弱,這還等什麽?在再一次來到未成年人撫育中心的門口時,戚風奮力衝出自動感應門,黑氣試圖凝聚,但最終沒有戚風快。
在踏出銀色的自動感應門瞬間,世界仿佛坍縮了,如鏡子被扔擲在地上,碎成了塊。
原來門外並不是戚風記憶的模樣,而是黑線交織,背景空白,如墨汁暈染。
戚風再回頭一看,黃色的“未成年人撫育中心”的牌匾已經被置換成了看不懂的古鷗洲語,線條猙獰扭曲:
“God of Indescribable”。
整棟大樓氤氳著黑色霧氣,看起來跟剛剛束縛戚風的黑氣同出一源。
此時以整棟大樓為原點,純白色的空間被黑色霧氣瘋狂吞食。
大樓之上,血月當空,無數窺視的眼睛點綴在墨漆的夜空,翕動著眼皮。
聽起來拗口無比的歌謠漂蕩在這片詭異中。戚風豎起耳朵,勉強能分辨出歌聲:
“一閃一閃亮晶晶,漫天都是小星星。掛在天空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
戚風雞皮疙瘩頓起,隻覺得一股莫名其妙的陰冷寒氣在他的背部升起。
再低頭一看。戚風的胸膛上居然綻放出一隻血色的眼睛,跟墨色的天空垂掛著的星星之眼如出一轍。
血色眼睛爆裂開來,炸出黑色的漿汁,戚風的身軀像是被噴上了墨色的油漆,溶解悄無聲息地進行,直到腦部也化作一攤烏血。
在戚風已經看不到的夜空盡頭,有堅韌的厚膜在鼓動,其上有無數管道穿行,暗色流體在其中湧動。
另一頭,黑色汪洋突然無風起浪,掀起軒然大波。一尾幽麗大魚頂出黑色海面。
逡巡的白骨鵬鳥咻的衝出,鋒利的爪骨猛然抓起幽麗大魚,尖銳的爆鳴破空之聲傳到很遠很遠。
有隆隆的雷聲響起,是古神的喃喃低語,翻譯成涯洲語,赫然是:
“我會抓到你的,偷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