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晚宴索爾無疑是主角,坐在整個宴會廳的正中心,每一個參加晚宴的賓客都對他彬彬有禮,也會過來對他起死回生的幸運表示關心、祝賀。
但他能明顯感覺到他們的目的並不在此,而是趁機與他的父親科力尼將軍拉近感情。甚至當他這個主角在觥籌交錯間走出了宴會廳,也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索爾走向船頭,他不喜歡宴會廳裡的氛圍,想去甲板上透透氣。穿過擁擠的人群,宴會中的每個人都神采飛揚,這應該是他們很好的社交機會吧,索爾心裡想著。
“科力尼大人這麽威武的將軍,怎麽就一個兒子還會如此不堪?”
“確實如此,那個孩子在克洛德威脅下竟然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還不如永遠醒不過來,”宴會廳邊一桌中幾名年輕男女議論著,“我為領袖的下一代感到擔憂。”
冷嘲熱諷的聲音如果是原來的索爾聽到,可能會找到父親、姐姐為他撐腰,然後好好給幾人一點教訓。但現在不會,他沒有在意賓客們的嘲諷,通過樓梯爬上甲板徑直向船頭走去。
想到船頭欣賞夜景的似乎不止他一個,亨利和路易斯與一位身著紫色長裙的姑娘交談著,他們手上端著精致的酒杯,杯盞交碰間紅酒隨之晃動,散發出沁人的醉香。亨利很有人格魅力,每一句話都能引起姑娘們銀鈴般的笑聲。
“嗨,索爾,你也上來啦。看來你一定是也受不了宴會廳裡吵鬧的賓客了。”亨利率先注意到索爾。
“索爾,看到你和現在一樣平安我真的很開心。你躺在那裡當然不會知道這幾天父親、母親還有我有多麽心碎。”路易斯過來抱住了索爾,眼淚不自主的從眼眶流了下來。
“我可以證明你姐姐當時有多傷心,連我送她的小麋鹿到現在她都沒來得及再看上一眼,”亨利聳肩道,“相信小鹿一定和那時的她一樣傷心。”
“亨利哥真的送了一隻小鹿給你嗎。”說話的是旁邊的另一位姑娘,凱瑟琳王太后唯一的女兒,也是查理國王的親妹妹瑪戈公主。她身著華貴,精致的五官完全不像其母親凱瑟琳王太后,但繼承了美第奇家族的深紅發色。
瑪戈公主的話將路易斯從傷感中拉了回來,“非常抱歉,公主,”路易斯擦了擦眼角的余淚,“在您面前失態了,是的,那真是一隻可愛的小動物,我也為我之前的冷落向它表示歉意。”
“有什麽可傷心的呢?倒是亨利哥真會討女孩開心啊,我也想擁有一隻小鹿。”瑪戈公主用渴求的大眼睛看向亨利,公主是法蘭西最著名的美女,應該沒有男人可以抵住這種眼神。
還沒等亨利做出回應,路易斯率先開口,“索爾,你未婚妻似乎在暗示你呦。”
未婚妻三個字重重的擊到了瑪戈公主的心裡。
最令他苦惱的就是哥哥查理為她與科力尼這個廢物兒子訂下的婚約,如果說索爾真的沒有再醒過來,想必巴黎城內不會有人比瑪戈公主更開心。
“看公主今天美麗的裝扮,她一定也為你感到開心,”路易斯露出一絲狡黠的微笑,她對瑪戈公主看亨利的眼神和故作撒嬌的姿態感到不悅,所以不介意提醒一下瑪戈公主和索爾的婚約,“索爾,我想你也需要學的浪漫一點,時常給你的未婚妻一些驚喜。”
索爾面無表情不置可否,他長相還算英俊,尤其那承自科力尼的一頭銀發格外惹眼。索爾自從死亡邊緣回來就變得很嚴肅、話很少,好像什麽都不在意。
聽到路易斯的戲謔,瑪戈公主臉色陰鬱,看到面無表情的索爾更是怒上心頭,“我想要的東西一定是我的,我不想要的就算是查理也無法強加給我。”
瑪戈惡狠狠的將手中的酒杯摔到桌子上,轉身憤怒離去。
“你為什麽一定要去招惹這位霸道的公主,她那驕橫的性格你知道的,”亨利無奈道。
“亨利,不要和我裝傻,她看向你的眼神你明白,”路易斯被亨利的話惹得有些不悅,“況且我們科力尼家也不喜歡這樣蠻橫的公主,如果她要鬧著取消了婚約,我真的替索爾感到高興。”
路易斯看向索爾,發現索爾早已脫離他們之間的談話,一個人依靠著欄杆向遠方眺望,看著無邊的水面和璀璨的星辰陷入了沉思。她覺得索爾這次復活之後人變了,不再唯唯諾諾、懶散怠慢,變得冷漠深沉。好像一直在思考什麽,變得讓她這個姐姐都難以看透。
路易斯不想去打擾索爾,覺得索爾可能是還需要一段時間消化這次打擊。和亨利閑聊幾句後兩人一起回了宴會廳,留下索爾一個人在破風前行的巨艦船頭望著漫天星空。
宴會廳中,參加的賓客三三兩兩交談著,有說有笑,氣氛被科力尼將軍一次次恰到好處的發言點向高潮。
科爾索用犀利的目光打量著每一位來賓,十三歲就加入衛兵隊的他深知人類在興奮之下腦袋裡就只剩下男男女女那些事,溫暖的環境也最容易放松警惕,而作為科力尼家的衛兵長,今晚他要保證整個晚宴的順利。
科爾索依然記得彼時他剛被科利尼選為親兵,在聖康坦城中,那天他們也是在如此歡快的氛圍中慶祝一場勝利。敵人總會在你最興奮的時候給予致命一擊,失敗的代價便是兩年痛苦的俘虜生涯。因此自那之後,越是溫暖放松的氛圍,科爾索便愈發謹慎不安。
“隊長,這位女士說她的請柬弄丟了。”一個衛兵將科爾索的思緒從回憶拉了回來。
科爾索用犀利的目光打量著衛兵旁邊身著黑色緊身長裙的女士,一頭剛過耳垂的黑色短發,配上女士姣好的面龐十分幹練。
“您是隊長嗎?那太好了,收到科利尼將軍的邀請,我們從塞爾吉趕過來的。但請柬可能上船的時候掉在了哪裡。”女士攤起雙手聳了聳肩,表情十分著急。
科爾索眼睛掃過女士右手時短暫停留,微微躬身說:“沒有關系,女士。非常榮幸為您效勞,不知該怎麽稱呼您。”
“安德莉亞·特麗薩,父親是威爾森伯爵患,他因為腿疾行動不便,便派我前來表示祝賀。”女士回答道。
“哦,親愛的特麗薩女士,聽說塞爾吉今天下了很大的雨,您趕過來一定很辛苦,”科爾索微笑地看著特麗薩女士。
“女士您不必擔心,雖然現在將軍忙著接待沒辦法出來見您,但針對邀請的賓客我們都有名單。”看著女士並沒有回應,科爾索給旁邊的衛兵使了個眼色,衛兵明白這是讓他去取一下賓客名單,便迅速向甲板下的總務室跑去。
索爾望著黑夜裡的那一顆最明亮的星,即使在皎月旁依然清晰可見。他的腦海裡閃過了索爾十六年的人生經歷,回憶裡沒有過挫折,錦衣玉食、充滿呵護的快樂人生,也是懦弱膽小、欺軟怕硬的短暫人生。
但索爾深深的知道這些回憶不屬於他,他也不屬於這個地方,猶如那顆明星一樣清晰。
索爾仿佛帶著某種使命來到這個世界,但顯然因為某種緣故他怎麽也記不起來。
就在他依然努力試圖尋找屬於他真正的那部分記憶時,身後傳來了一個輕靈的聲音,“你也喜歡那顆星嗎?”
索爾回頭看向聲音的來源,一個看著和他年齡相仿的女孩,穿著一件純白色的天鵝絨洋裝,淡金色的長發自然地落在肩上,尖尖的耳朵和翹翹的鼻子格外與眾不同,尤其那一雙眸子竟然像綠寶石般溢著光芒,即使在黑夜索爾依然從她的眼中看到了充滿生機的無盡綠色。索爾被那綠色深深吸引,目光久久不能離去。
女孩看到索爾傻傻呆在原地半天沒有回應。
“噗,”微笑出聲,左手拿著裝滿葡萄酒的水晶酒杯,右手背在身後,這個世界仿佛都被她的微笑所溫暖。
“我看你看星星好久了,以為也有思念的人在天上看你呢。”
“額,”索爾一時語塞沒有回答,他自從蘇醒過來幾乎沒怎麽說話,但他學習能力極強,很快就熟悉了這個世界的行為方式,不過剛才這個女孩帶給他的感覺確那麽新鮮。
“我不是在看那顆星,而是在想自己為什麽來到這個世界。”索爾一五一十的回答,他還沒有學會騙人。
“哈哈,這種問題恐怕只有你自己可以回答。哦不!應該是只有你父母可以回答,”女孩被索爾這個問題給逗的笑容更加燦爛。
“但我知道我在這裡可能是因為這裡的點心太美味啦。”說罷背在身後的右手竟然掏出了一塊奶酪蛋糕。
“你應該是來慶祝科利尼將軍兒子死而複生的吧?”索爾想要去了解這個女孩,不禁問道。
“我不是,我聽說這裡有好吃的,就跟過來了。本來想偷偷在這裡把蛋糕解決掉,可是看你傻傻的在那裡發呆很久了,實在不好意思只能打斷你啦。”女孩沒有看索爾,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美味的蛋糕上面,看向蛋糕的雙眸閃閃發光。
索爾看著女孩滿足地把一塊蛋糕解決,吃完之後還不自覺的用舌尖將嘴角邊的奶油舔去,樣子十分可愛。
“我要不要再幫你拿點吃的過來。”索爾明顯感覺女孩意猶未盡,嘗試問道。
“那就太好啦,可惜我的時間不夠了。你們這些人有著這麽美味的蛋糕、美好的星空不去欣賞,卻要耗費精力在那些奇奇怪怪的問題上。”女孩手持酒杯經過索爾的身邊,緩步走到船頭欄杆位置,微微一躍竟坐到了欄杆上,輕盈的像飄在空中的一片羽毛。
女孩也抬頭望向剛才索爾看的方向,突然伸手指向月旁的那顆明星。“我思念的人在那裡看著我,所以我要好好生活、好好吃飯、好好休息,過一個開心有趣、精神百倍的人生,不讓他們為我擔心。”
索爾隨著女孩的手指看向那顆明星,他不知為何感覺也有人在那裡看著他,但他不知道他又該怎麽做才能讓那裡的人滿意。
“今天等不及你的美味了, 再耽誤一會把任務搞砸了,貝蒂要發很大的火。”海風掠過女孩的耳邊,披在肩上的金色長發隨風飄起。女孩穩穩地坐在欄杆上面,粉唇輕觸杯角,將最後剩下的一點葡萄酒飲盡。
索爾目前還不熟悉這個世界,但這個畫面或許永久鐫刻在了他的記憶裡。
月光氤氳之下,坐在船頭欄杆上手持水晶酒杯的人間精靈,他想這個女孩應該就是人們所稱之為天使的美好事物。
索爾看到女孩將杯中酒飲盡之後,見底的酒杯裡好像有著什麽東西,女孩將它拋到了空中,那東西如流星墜地般落在了甲板之上。
“那你叫什麽名字?”索爾忍不住問道,他怕下一秒女孩就在他眼前消失,沒有一點點蹤跡。
他看到綠光如流沙般從女孩眼中湧出,好像清晨照進密林的一縷陽光,灑在了剛才掉落在甲板上的東西之上。
發芽、扎根、生長……,那竟然是一顆種子,在綠光的催發之下,一棵參天大樹竟然在眨眼間拔地而起,粗壯的枝乾向四周伸展,翠綠的葉子又點滿整個枝乾,甚至開出了白色的花朵。
索爾認識這是橡樹,權貴的花園中一般都會種上幾棵,但是除了王室園林中那棵號稱瓦盧瓦王朝建立之初便已經存在的老橡樹,他從沒見過生長如此茂盛的。況且在這沒有任何水分和土壤的甲板之上,樹根盤龍錯節,深深地扎入甲板之中,延伸到船身深處。巨大的橡樹將整個船身壓的差點傾覆過來,河水已經開始從船頭一側向船裡倒灌,即使可以馳騁在大西洋戰場上的萊斯特號此刻竟然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