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多年的老友。

　　從大學同窗到工作同事，現在又一起跑到子公司開疆拓土。

　　這一路當然有過爭吵，但每次爭吵過後都會重歸於好，如兄如弟四字完全可以放在他們身上，甚至很多時候，張庭覺得他們的關系要比親生兄弟還要親密。

　　但他現在卻覺得對方有些陌生。

　　萬勝還在咆哮，台階上，張庭又點燃了一支煙，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許源錯哪兒了?”

　　“難道沒錯?”萬勝回頭:“他們去峽海是為了完成業務的，不是去搞內鬥的，舉報領導這種事，除了他，還有誰能做出來?”

　　“但譚宏志犯法在先。”

　　“是，可許源有什麽理由舉報?”

　　“犯法就是犯法。”

　　“......”

　　萬勝沉默了好一會:“這是應酬必須。”

　　“哦?”

　　“談業務有談業務的規矩，跟甲方打成一片再正常不過。”萬勝指著手機:“譚宏志身邊的人是椰椰集團的接待處主任，而許源這次報警，連甲方一起得罪了。”

　　“呼——”

　　張庭吐了口濃煙，他的眼睛藏在煙霧裡看不清楚:“所以你打算怎麽處理?”

　　“如果椰椰那邊的業務因此停滯，直接開掉，又或者等他回來，隨便找個由頭開了。”

　　“誰?”

　　“許源。”

　　“那譚宏志呢?”

　　“老譚有什麽問題?跟甲方接待人員促進關系，有什麽問題?”

　　“......”

　　張庭還在悶頭抽煙，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哆嗦的原因是擔心譚宏志的事兒引起集團責罰，但他沒想到的是，萬勝這家夥居然覺得那算不上事，甚至認為錯的是許源。

　　錯了麽?

　　張庭覺得沒錯。

　　唯一錯了的，是犯法的譚宏志，還有覺得譚宏志沒問題的萬勝。

　　他吐了口煙，又想起許源的臉來，回顧著那孩子在公司裡的一言一行，現在看來，也許那孩子根本就不是在惹人生氣，他做的都是該做的事，只不過手段激烈了些。

　　手中的香煙燃盡了，張庭把煙蒂扔在腳下踩了又踩:“我不同意你把許源裁掉。”

　　萬勝皺眉:“為什麽?”

　　“他沒錯。”張庭站起身來:“道理就那麽簡單。”

　　“我以前眼瞎，可能看錯了人。”他又說:“但我覺得我現在沒看錯人。”

　　“剛才你也聽到了，他不是二代。”

　　“這有關系嗎?”

　　“......”

　　萬勝沒說話，坐在台階，看著張庭越走越遠。

　　...

　　許源不知道杭城的事兒。

　　隔天一早，他和舒寧寧直奔椰椰集團，然後對著辦公大樓的門口發呆。

　　此時此刻他們才真正明白，什麽叫椰椰集團的風格——

　　標語掛滿了整個大門，全是「不忘初心，牢記使命」之類的口號，又或者「實現三十九年經久不衰」這樣的集團成績，似乎是要把所有能說出來的東西都張貼上去。

　　“他們公司大門......”許源喃喃:“該不會是按照產品包裝來做的吧?”

　　“應該是。”

　　舒寧寧看著那些紅底白字或藍底黃字的標語，瘋狂點頭。

　　而許源卻有些發愁。

　　把大門都做成跟包裝差不多了，可以見得椰椰董事長很喜歡這種風格。

　　但這是啥風格?

　　椰椰椰汁原來的包裝，基本就是用Word搗鼓出來的玩意。

　　大字體，鮮豔的顏色，而且集齊了消費者喜歡的，“紅藍黃白黑”五種超高飽和度顏色，排版更是不講究，但凡是能夠寫字的地方，絕對不能空，有啥寫啥，生怕浪費任何空間。

　　在當下這個“顏值即正義”的時代，這風格完全獨樹一幟。

　　甲方的審美就不正常。

　　想讓他滿意......

　　太難。

　　在門口想了好一會，許源終於等到了接待人員，是個看起來快要退休的圓臉老阿姨，姓童。

　　進入辦公大樓。

　　與老阿姨寒暄了幾句，幾人開始閑逛的時候，許源問:“童姐，咱們公司的美工團隊在哪?”

　　“美工團隊?”

　　“之前給產品做包裝的。”

　　“噢噢。”

　　童姐一拍腦袋:“你不說我都忘了，這團隊撤了都二十多年了，包裝設計都是董事長親自做的。”

　　許源:“！！！”

　　他愣了一下:“董事長他......很懂設計嗎?”

　　“不懂。”

　　“那為什麽還要撤掉美工啊?”

　　童姐頓了頓，開始介紹起當年的事來:“零幾年的時候吧，我記得美工團隊吵得挺凶，然後董事長直接把他們給撤了，但是沒包裝不行啊，於是用Word做出了這麽個東西。”

　　說著，童姐指了指走廊上的椰汁包裝:“你看吧，我覺得醜死了！”

　　許源:“！！！”

　　這大姐膽挺大啊。

　　不過話說回頭，這倒是個好消息。

　　董事長不懂設計，而且沒有美工團隊，可以糊弄。

　　表面功夫還要做，於是許源又問:“童姐，董事長怎麽看這包裝的?”

　　“誒......”童姐歎了口氣:“當時董事長做這個包裝的時候，就想著糊弄一段時間，等以後再換，可沒想到剛好是用包裝的那年，椰汁突然熱銷，消費者就記得這個樣了，所以就用了二十來年，用著用著，就用習慣了。 ”

　　“那後來也可以換的啊。”

　　“換不了，後來盜版多，只要一換，就被當做盜版。”

　　許源想了想:“童姐，聽你這麽說，其實這個包裝設計，好像不是特別有必要啊，因為產品印象已經足夠深刻了。”

　　“都知道我們產品不假，但沒熱度了，現在其他的椰汁整天打廣告，我們賣不出去。”

　　“想重新設計包裝，再火一次?”

　　“對。”童姐點頭:“最好像腦翡翠那樣，搞個廣告詞，再做個什麽廣告，一下子賣光光！”

　　許源:“......”

　　舒寧寧:“......”

　　好家夥！

　　原來在這等著呢！

　　許源眼神怪異:“童姐，你這包裝設計，怎麽還白嫖上廣告詞了?連廣告都想著做了?”

　　“嗨。”童姐老臉一紅:“反正我們的椰汁包裝就那樣，你要重新設計，上面的文字肯定會變，到時候我們挑一句做廣告詞。”

　　許源:“......”

　　童姐:“......”

　　許源:“......”

　　“那什麽......好像是有點不符合規矩。”童姐撓撓頭:“這樣吧，我們可以加點錢，你們幫忙想個廣告詞就行。”

　　許源眼睛一亮。

　　加錢好啊。

　　加錢了，單子就變大了，然後單子做爛了，更容易被裁！

　　問題是......

　　許源歎氣:“童姐，您能說得上話嗎?”

　　“你在這等著啊！”

　　童姐說完就走，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