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第一回書講氣象,第二回書便闡格局;第三回書寫神仙,第四回書便出孽鬼,此文章之成法,自然之道理也。神仙臨凡,拯救蒼生,孽鬼出世,毀天滅地。我們且先看第四回書之回目,“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蘆僧判斷葫蘆案”。誰為薄命女?甄英蓮真應憐也。誰為薄命郎?雨村薄情卻非薄命,薄命郎正是死鬼馮淵也,馮淵逢冤,此出一糊塗死鬼也,能上《紅樓夢》之回目,可見他亦重要人物,死得不冤也,一笑。誰為葫蘆僧?葫蘆廟之小沙彌門子也,能上《紅樓夢》之回目,亦見他能量不小也。葫蘆案何案?薛蟠打死馮淵案,薛馮爭英蓮案,可簡稱薛蟠案。由此推之,薛蟠即葫蘆也。前文中薛蟠與葫蘆廟豪無瓜葛,為何歸為葫蘆案?葫蘆者,胡虜也。開篇所言眾仙下凡,孽鬼投胎,薛公之子為孽,正薛蟠之謂也,門子和薛蟠皆歸於胡虜也。華夏為陽,夷狄為陰,門子為鬼差,薛蟠為活閻王也。
第三回書賈母傳飯,所坐者黛玉、王夫人、迎春、探春、惜春五人也,座次以黛玉為尊,熙鳳、李紈皆侍立也。王夫人本侍立,賈母令坐。作者何故如此寫?因王夫人為元春嫡母,代元春而坐也。誰貴誰輕,自有深意。元迎探惜四春,元亨利貞,正應春夏秋冬四季,東南西北四方,加之黛玉為中央,五方已有分定,太微垣五帝座已排好。內廷中亦歷歷有人,或才或德,加之王熙鳳所重點比托的魏忠賢已稱九千歲,離萬歲僅差一千之數(一笑),此佞幸之臣,正當得太微垣中幸臣星,因而亦入《金陵十二釵》之正冊。李紈亦是正冊人物,第三回寫仙既出李紈,自當著力一寫,而第三回卻隻略過。第四回開篇寫黛玉訪李紈,方道出李紈身世。讀者諸君細想,上回寫仙,下回寫鬼,寫李紈於兩回相交之處,作者何意?李紈者,十二釵中最大的變星是也。
李紈賈蘭為賈珠之遺孀遺孤,亦是十二釵中惟一有伴星之人。李紈喪偶守寡,故而有字,李紈字宮裁。名與字道出文采、服飾,正應日後顯達服章之盛。其父名李守中,為金陵名宦,曾為國子監祭酒。我聞守中之名,如聞《中庸》章句,如見持節守中之君子,立生敬仰之情。李氏族人皆誦詩讀書,而守中承繼以“女子無才便有德”,不令她十分讀書,以賢女之德教之,以紡績井臼為要。世人皆欲子女智,守中卻要子女愚,智,易也,愚,難也,女子無才便有德之論,“無”和“有”之相對,應於末世,我為李公一歎。李紈青春守寡,處於膏粱錦繡中,竟如死灰槁木一般,一概不聞不問,隻以奉親課子,針黹誦讀為業。讀書至此,真的是如見一幅梅妻鶴子圖,大有北宋和靖先生詠梅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狀味。以至後來李紈因其年長,掌壇詩社,皆得眾人公認。卻不知山濤亦論年齒而為竹林七賢之領袖,變節之後嵇康與之絕交。李紈李宮裁,亦是一山濤山巨源也。不讀全文,真的誠被騙過去了也。作者之筆,不饒不可饒之人。
我們且綰住李紈,來注解葫蘆一案。雨村送黛玉入京,確是大功一件,賈政力薦,使雨村得以補授應天府。然而雨村一上任便有一件人命官司詳至案下,為兩家爭買一婢,毆傷人命。案件之內幕多由以前葫蘆廟小沙彌充當的新門子在密室詳述於雨村。門子與雨村之對答交鋒中,盡顯出雨村奸滑薄情及偽善之態,淋漓盡致狀出一奸雄;亦顯出門子根基見識不淺,絕非等閑之輩。原來當日拐子拐走甄英蓮,待其長到十二三歲再賣與別人,先賣給馮淵,馮淵本隻愛男風,最惡女子,見了英蓮,便發願余生隻愛她一人,定於三日後納娶做妾。不料遲則生變,拐子本是品行不端之人,眼中只有貨利,又另賣給薛蟠。一物二賣(恕我唐突之罪,英蓮之人品貴重萬不可用此語,而在薛、馮、拐子心中,雖將英蓮視為奇貨奇珍,卻未將其視為“人”),終於東窗事發,拐子被打個臭死,薛、馮二人皆不要錢,隻爭英蓮,薛蟠令下人出手,將馮淵毆打至死。凶身薛蟠已帶走英蓮,馮家人財兩失,故而上告。
諸君,《風月寶鑒》正反皆可照人,紅樓文章,小中可出大,當真只是二人相爭,兩家相爭不成?難道薛、馮二姓竟無大喻?當真是隻毆傷一人之命不成?我讀書至此,但聞兵戈之聲不絕,白骨成堆,屍橫遍野。當真隻為風月之情爭一婢乎?正面寫實風月,反面寫意春秋,若只見風月,便似賈天祥之正照風月鑒也,真真褻瀆了這面寶鏡,屈死此書也!
作者發大慈大悲之菩薩心,施千手千眼之法,以幻化之筆寫出此段文字。拐子帶著英蓮曾租借門子房舍,因為英蓮眉間一粒從胎裡帶來的胭脂記(朱砂痣),因舊時做鄰居時熟悉,門子竟一眼認出她來。 門子趁無人時問她姓名,她說不記得了,隻說拐子是她爹。可憐!可憐!萬姓之苦,竟被一人嘗遍,眾生之難,竟加之於一人!西方耶穌基督為眾生去釘十字架,東方菩薩發願,眾生有難,讓我一人承受!眉間一粒朱砂痣,那是菩薩的印記,白骨如山忘姓氏,可那眉間的朱砂痣,是你尋親的證信,華夏故國,是流淌在你血脈的記憶!京口瓜洲一水間,中間隻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故國明月長照心田,我為英蓮一哭!
英蓮所受之苦難,乃是末劫之時萬萬千千華夏子民所受的苦難。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是華夏士人的良心,也是作者的良心。第一回書便已出英蓮,她也是最先出場的金釵,她是菩薩所化,她是作者第一捧眼淚所化。
熒惑守心,十年九災,盜寇蜂起,兵戈不息,帝星隕落。內賊外鬼,紛紛登場。馮者,二馬也,兩代闖王之內亂也。馮淵根基淺薄,卻漸小有家資,喻李自成之創業。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後文邢岫煙曾說“女不女,男不男,僧不僧,俗不俗”之句,為藏此書之真情實意作者煞費苦心。文中說馮淵夙喜男風,不喜女色,何也?所謂男風反而可以是女色,以及世間的聲色犬馬;紅樓女子何等貴重,女色反而可以是江山社稷,天下蒼生,億兆黎民。此乃乾坤互換之筆法也。舍男風而好女色,謂李自成入京,發願一改舊時聲色犬馬之陋習,想要這萬裡江山之意,卻不思自己有什麽根基,竟敢登此大位。德不配位,必有災殃,馮淵逢冤,其實不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