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夜,沒有了初春時逼人的涼意,但也沒到連夜裡的帶著暑氣的夏季;此時又正值清明,雖說沒有“雨紛紛”,但這份恰到好處的清涼,卻也能使火車上顛簸著的旅人,幾絲“欲斷魂”的舒適。
凌晨一點的火車車廂內,幾乎所有人都借著那幾分清涼,鼾聲四起。車廂內彌漫著慵懶的氣息,連原本白天連綿不斷的乘務員,現在也不見了蹤跡。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火車行駛的鐵軌聲在斷斷續續,就連窗外偶然路過的飛鳥,都懶散的放低了飛行的軌跡。
火車經過一處並不算長的隧道陰暗的車廂中,好像僅有藍牙耳機上斷斷續續的紅光在與車頂的燈光遙遙對應,但若是仔細看去,會發現竟然還有一部手機,在亮著有些微弱的光。
手機的主人,是位二十來歲的青年,青年穿著一件黃色的牛仔外套,裡面搭著米白色的內襯,不算太長的頭髮下,是一張平平無奇的臉,有些圓的臉上,一架碩大的銀色邊框眼鏡佔據著不小的位置,不算薄的鏡片下,是一雙不太大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好像藏了很多東西,是什麽呢?沒人知道,可能青年自己也不知道,但即使不認識的人見了現在青年的模樣,也一定會猜出,青年的眼睛裡,是藏著東西的。
青年的手機開著,他卻沒有在看屏幕,而是一直望著前方,可以明顯看出,青年不太大的眼睛裡,並沒有聚焦。並不亮的屏幕上,是一張轉動的唱片,手機末尾,借著轉接口,連著一根與青年不太相配的粉色耳機線,而耳機線卻只有一根連接在青年的耳朵裡,另一邊,卻不知去了何方。
“滴滴!”一聲信息鈴聲突然打破了發著呆的青年,他連忙暫停了音樂,然後小心翼翼的將耳機線拔出,有些擔心的看了一眼旁邊,見另一隻耳機的主人還安然的趴在桌子上休息,才查看起了手機信息。
只見被青年備注為“吸血鬼”的聊天框內,“到了直接來工作”的信息在凌晨一點五十的背景下格外惹眼。
青年原本有些呆滯都臉上瞬間出現了扭曲,但還是無可奈何的回復了一聲好,但幾乎同時,一個坐標地址就發了過來,並附帶了一句好似吸血鬼的呢喃的“下車後立刻去,很急”他甚至連一句感歎號都不願意多打出來!
青年的臉上扭曲更甚幾分,乾脆不看手機,在迅速的輕瞟了一眼旁邊確認身旁趴著的女孩沒有什麽動靜後,才敢帶著複雜的眼光向女孩看去,女孩身穿一件白色的連帽衛衣,此刻純白色的帽子將女孩的頭包裹住,淡粉色的耳機線伸入帽子裡,隻留幾縷頭髮調皮的伸出帽外,向外人展示出青春女孩的活力與風采。
看著女孩睡得安穩,青年的嘴角忍不住的上揚,記憶裡的女孩從來都是這個樣子,剛認識的時候,就是這樣趴在教室休息,相戀的時候,也是這般溫柔中透著俏皮,現在,四年過去了,她還是這個模樣啊!
想起這次的偶然相遇,青年臉上滿是意外,但眼神深處的欣喜,卻怎麽也藏不住。
“好久不見,你也要去烏城嗎?”這是他們再次相遇時,女孩說的第一句話。很普通,就像是多年未見的朋友,再次相見時客套的問候,女孩說話時,臉上掛滿了曾經讓青年迷戀的笑容,就像一朵綻放的桃花,他以前一直認為她像桃花的,溫柔,又不失活力。
“嗯!”青年幾次張嘴,卻只是重重的回了一個嗯,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無論在別人面前怎樣搞怪,但在她面前卻總是那麽的笨拙。
女孩好像並不在意,柔柔的笑了笑,繼續扭頭看向窗外,青年臉上滿是懊悔,但又沒有主動搭話的勇氣。
他曾無數次的幻想過與她的相遇,他以為他早就準備好了面對她,以為自己可以雲淡風輕的和她打招呼,可以像朋友一樣的和她攀談,可以,鄭重,又帶著玩笑意味的對她道個歉。
他以為他成長了許多,成熟了許多,但真正到了她的面前,他才發現,自己啊,還是和以前一樣,懦弱,膽小,就像他當年為了逃避,自以為是的傷害著她。
“聽的什麽歌?”在青年滿臉苦笑的胡思亂想時,女孩再次扭頭,輕笑的問道。
“啊?哦!就毛不易的……”青年手忙腳亂的回答著,好像剛剛想起自己還帶了個耳機。
“是嗎?給我聽聽!”女孩說著,帶著俏皮的笑,將他的頭戴式耳機從他頭上扯下,然後戴在了自己頭上,閉眼好像在認真聽著。
感受著女孩身上熟悉的味道,青年的心,不由的慢了半拍,曾經的曾經,他有多少個日子伴隨著這股淡淡的香氣學習,玩鬧,親密。可如今,她也許,早就放下了吧?
對,一定是這樣的!這樣,不是最好的嘛!青年盡可能的這樣去想,可為什麽總是感覺,心中在隱隱作痛?
“很好聽啊!不過這個耳機我不太喜歡!”女孩再次看向他,臉上依舊掛著他多年不見的微笑。
他沒有再與女孩對視,反而目光躲閃的扭過頭去,剛想解釋什麽,女孩帶著笑意的話,卻再次傳到他的耳中。
“還是用我的吧!”接著,青年就感覺一隻溫熱的手掌,將一個還帶著些許熱度的東西,塞進了他的右耳中。
“剛才用了你的,現在讓你用我的嘍,禮尚往來嘛!”面對青年有些震驚的表情,女孩卻只是輕笑的解釋道,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青年再次看了看手中的耳機線插頭,他還沒來得及將耳朵中的線取出,要不要將耳機再插回手機呢?他想了想,卻沒有行動。他記得,她一向睡的很淺的,在睡著時,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她就可能被驚醒。從十一點半上車, 到三點下車,本來就沒有太多時間休息,還是不打擾她吧!
那就繼續騷擾那隻吸血鬼吧!大半夜讓我去加班!真不給打工人活路!青年有些憤恨的想到,然後帶著報復的神情繼續騷擾起了萬惡的資本家。
“在和女朋友聊天嗎?這麽開心!”正因為讓吸血鬼降低了工作效率而帶著一副大仇得報笑容的青年,突然聽見一聲帶著調侃意味的話。
扭頭一看,果然女孩不知何時已經醒來,此時正帶著好奇看著有些得意忘形的青年。
“沒!和朋友聊天呢!”青年連忙將手機收起,乾笑著解釋道。
“是嗎?那你朋友還挺好,大半夜不睡覺陪你聊天。”女孩也沒有深究的意思,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是挺好!話說你怎麽醒了?”青年繼續乾笑著轉移話題。生硬程度如同板磚。
“拜托,已經到站了好吧!”女孩翻了個俏皮的白眼。青年這才發現,原本安靜的車廂,已然滿是喧囂,原來在他和“吸血鬼”拉扯時,火車已經到了終點站,烏城!
烏城的火車站外,穿著白色衛衣的女孩在凌晨三點的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連脖子上掛著的淺粉色耳機線,都在隨著涼風晃動,女孩修長,白嫩的雙手緊緊握著行李箱的拉手,在有些灰黃的路燈下,隱隱可見幾根青筋。女孩低著頭,看不見此時的表情,但一定沒了火車上如同桃花一般甜美的笑容。
“又被拒絕了呢!你還真是和以前一樣,無情啊!”寒風中,女孩的呢喃好似被風吹過,悄無聲息的消散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