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煦,這個名字挺符合現在的自己。
殺人吮血的事情乾多了,也想要感受一下太陽啊。
溫煦很滿意自己這個新名字,哪怕來日無多,能頂著這個名字體驗一把新的人生也很值得。
以前的殺手冷冽,隻殺人,不救人;
現在的好人溫煦,決定隻救人,不殺人。
受傷的男子聽到溫煦自報姓名,卻沒有再說話。大傷初愈的他,還有些站不穩,只見他扶著東西來到桌邊坐下,始終未發一言。
溫煦來回打量著他,這男子明明生得一張英俊溫潤的臉,垂下來的眼眸卻幽暗無比,全身散發著一種死灰般的氣息,仿佛昭示著生人勿近。
看他這幅模樣,定是家中遭受了極其嚴重的變故和打擊,還沒緩過來吧。正常情況下,面對自己的救命恩人,不應該是這種態度。
“喂,我救了你,你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至少應該告訴我姓甚名誰,遭遇何事吧。”溫煦調侃道。
等了許久,男子終於開口了:
“謝謝你救了我。”
“我叫王良,是個生意人,原本帶著貨物要去慶豐鎮交易,結果在路上被一夥山賊打劫,逃亡的時候摔傷失去了意識,後面的事情,我也不記得了。”
“感謝這位俠士相救。只是現在在下身無長物,救命之恩不知該如何報答,只能盡快啟程回家,日後再奉上奇珍異寶以表謝意。”
王良說完便起身告辭。他的傷並沒有完全好,步子不穩,走起路來晃晃顛顛,但他仍然堅持一步步向外走去。
溫煦淡淡看著他離去,並未作阻攔。
他在說謊,他想離開。
既然如此,何必自討沒趣。
溫煦自嘲地笑了笑,第一次救人,居然是這種漠然相忘的結局,真是不甘啊。
王良離開落風村,緩緩向前走著,沒有觀望,沒有休息,也沒有尋找食物充饑。
走了很久很久,最終來到金水河邊才停下。
思忖片刻,他再次邁起腿,一步一步地朝著河裡走去。沒過多久,冰冷的河水已漸漸沒過他的頭頸。
即使是初春,夜間山林裡的水也冰冷徹骨,幽暗無底。王良緩緩將自己沉入水中,不掙扎,不猶疑,他並沒有想要活著的打算。只是沒過多久,恍惚間仿佛有一雙蒼勁有力的手抓著自己,將自己拖離這刺骨的冰窖。
來人是誰?
還是溫煦。
原來溫煦早就發現了他的不對勁,一路跟蹤至此。將王良救出上岸後,對方已經有些意識模糊,溫煦連忙運功為他逼出腹內的水。
終於,王良在嗆出一口水後恢復了意識,內心卻如翻江倒海般潰了堤。
“你為什麽要救我!為什麽!為什麽…”王良咬著牙,顫抖道。
“你這算是不想活了麽?”溫煦冷冷道。
他覺得很諷刺,自己的生命被下達最後通牒,求之而不能;有人明明可以活得好好的,卻偏偏要作踐自己。
溫煦沉著臉,道:“你的命是我救的,想死,得先問過我。”
他站起來,一把拉起王良:“你先跟我走。”
他找到一塊休息地,生了火,將兩人落水後的濕衣服架起來烘烤。
火苗越燒越旺,一如旺盛的生命在燃燒。
溫煦處理完衣服,看了看呆坐在一旁的王良,淡淡道:“說吧。你為何想要尋死?”
“活著既然是折磨,不如死了去。”王良沒有正面回答。
溫煦歎了口氣,接著道:“你是江湖中人吧,你那商人遇上盜賊的故事一聽就是騙人的。”
“也許,連名字都是假的。”
“你受了很重的內傷,外傷反而並不算嚴重,這根本不可能是一般的山賊所為。”
“我為你把脈的時候,已探出了你常年習武,而且,你的內力並不弱,只是因為被強力震傷後暫時無法聚氣。”
“你是與何人結仇?竟然將你逼到不想活的地步。”
王良仍舊沒有回答,只是平靜道:“每個人都有秘密,這個人不說,只是因為他不想說。溫兄又何必一直追問,不給對方留些體面呢?”
“哈哈哈哈……”溫煦大笑道,“你還真的有趣。既然都不想活,也不想報仇,還顧著體面?”
“你!”被人如此嘲諷,王良有些氣惱,冷笑道:“你究竟是誰?為什麽要多管閑事?我好像並沒有讓你救我,你也別指望我會感激你。”
溫煦並沒在意,淡淡道:“我救你不是江湖道義,只是個人興趣。我想殺的人沒有人能活著,同樣,我想救的人也不能死。”
王良怔了怔,這人真是奇怪。
過了一會兒,他又覺得有些可笑,冷聲道:“今日既然被你救下,我無話可說。但命在我手上,我如果想死,你覺得你還能救幾次?”
溫煦沒有答話,這樣的對話沒有意義。
對方說的沒錯,如果他真的想死,自己又能如何?
他連自己的生死都掌控不了,還能掌控其他人的麽?
呵呵。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酒壺,仰起頭,就著月色星空喝了一口。
罷了罷了,自己對他來說僅是個陌生人,閑事管到今天也夠了。
他轉頭看看王良,將酒壺遞給他,道:“要不要來一口?”
見對方沒有接過的意思,溫煦又道:“無論什麽大事,小事,煩心事;家恨、情仇、舊人怨,只要來兩口這老曲酒,我保你忘光光。”
王良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接過了酒壺,仰身痛飲。
只是,靠酒來忘記,這不是自欺欺人麽?
溫煦看著他借酒澆愁的樣子,道:“我發現你的時候,你重傷躺在落風村的一間年久荒廢的房子裡,完全昏了過去。我開門時,門上掛著鎖,這不可能是你做的,應該是另外一個人將你安置在那裡。”
“遇到我之前,你被放置在那裡至少三天以上。我照顧你幫你療傷,直到你醒來大概用了八天。這十幾天內,另外一個人卻始終沒有出現過。”
說完這句,溫煦看到王良垂下拿著酒壺的手,未有再喝,連頭也不自覺地垂了下去。
過了很久,王良忽然道:“他估計已經死了。”
說完,他抬起頭,怔怔地望著火堆,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面部也變得柔和了起來,深邃的眼睛裡卻盡是茫然。
溫煦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見他站了起來,將烘好的衣服取下穿上,對王良說道:“我去找些吃食來,你在這兒等我。”
剛沒走出兩步,又轉過身來,補充道:“我不管你有什麽苦楚,那個人送你過來應該不太容易,我這幾天救你也不算太容易。死不死的,過完今天再說。”
說完,便又邁步走遠了。
溫煦離開後,王良呆坐在火堆旁,看著火光舞動,陷入了沉思。
這人到底是誰?救自己又有何目的?上一個救了自己的人,最後害得自己家破人亡,背負罵名。
想到那個人,王良目光冰冷,滿是恨意。他恨她,更恨自己。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何顏面活在這個世上。
折騰了一天,兩人幾乎都沒吃東西,溫煦出去找吃食,沒過多久便回來了,還帶回了兩隻兔子。
看到王良還在,溫煦暫且也放了心。他走到河邊,去處理獵來的食材,待宰殺清洗完畢後, 他抽出自己的配劍,用劍架著兔子在火上烤。
火堆發出滋滋的聲音,火苗躥動,濺出點點星光。
王良看著他烤,注意到了他手中的劍,眼眸裡閃過一絲微光。
“這是旭日青鋒劍。”
“你認識?”溫煦有點驚訝。
王良道:“青鋒劍在500年前由鍛鑄王朱淳所造,是他生平所鑄的揚名天下的錦繡十劍之一。能得到旭日青鋒劍,你不是普通人。”
溫煦感到有些意外,盯了對方好一會兒,才道:“旭日青鋒劍這個名字,知道的人並不多。看樣子,你也不是普通人。”
王良道:“青鋒劍的傳說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少。這沒有什麽稀奇的。”
溫煦道:“江湖上只知道青鋒劍,並不知道青鋒分為雌雄雙劍。其中,雄劍叫旭日青鋒,雌劍叫冷月青鋒。朱淳打造青鋒雙劍還沒完成的時候,雙劍之一的雌劍就被盜走,為防止雌劍為奸人所用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朱淳索性對外隻公布了一把劍。而這把劍,喚作青鋒劍。”
王良不想透露更多信息,只是道:“我在家中藏書看到過記載。”
溫煦笑道:“是麽?王公子真是見多識廣。”
王良看著這把劍,覺得有些可惜,又道:“如此絕世名劍,竟然被你拿來烤兔子。”
溫煦淡然答道:“你不懂,這叫物盡其用。”
……
溫煦不知道的是,在王良看到這把劍的時候,便已經猜出了他是什麽人。
旭日青鋒劍,青狼。
果然,天無絕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