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山縣,公獄衙門。
“胡鬧,簡直是胡鬧!”一個身材圓胖的中年人怒聲喝道,拿起手邊的硯台,想要摔到地上泄憤,但想了又想,還是將那方硯台放回到桌上,氣憤地坐回座椅,臉上的怒色經久不散。
“這個邢南,還有他那個好大哥——邢北,他們想幹什麽?不經過我的允許,就敢擅自去虎舵幫抓人?誰給他們的膽子!敢私發衙門公文?”圓胖中年人身上的青色官袍隨著他的動作不斷地顫抖,官服補子上的那一窩鸂鶒鮮豔欲滴。
“他們手裡的公文,是我簽字畫押的。”
衙門堂中,離圓胖中年人不遠處的座椅上,一名瘦高的青年一手捧著茶盞,輕聲細語地說道。
“你?!我知道你跟那邢北有些私交,但這件事上,你怎麽敢……”
“伯父,你先別急。”瘦高青年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盞,接著從袖口取出一個信封,放到桌上,接著說道,“我與邢北確實有些私交,我也的確很欣賞這個人,但這件事上,如果只是眼下的情況,咱們也確實不值得為了個邢家就跟虎舵幫背後的人翻臉。”
“但是,前不久,邢北手下的一個捕快,好像是叫劉懷瑾吧,領著邢家的一個老人,給我送來了一封信,還有這個。”說著,瘦高青年又從懷裡拿出了沉甸甸的一袋銀子,連同那一封信件一同向圓胖中年人推了過去。
“這是……”
圓胖中年人接過兩件物品,先掂了掂錢袋的重量,沒有打開細看,將錢袋放回桌上,就伸手取出信件看了起來。
“縣丞大人親啟……”
瘦高青年是衙門的左縣丞,正八品的文官,叫作韓士誠,而圓胖中年人則是衙門的知縣,是七品的文官,也是韓士誠的伯父,叫作韓佳。
信件是邢南寫就的,通篇無甚特別,像是正常的交際寒暄,看得韓佳雲裡霧裡,但是在信件的末尾,豐富的官場經驗讓韓佳敏銳地抓住了幾個關鍵字。
“龍虎山?邢家跟龍虎山搭上關系了?”韓佳著急忙慌的問道。
“不清楚。”韓士誠氣定神閑地說道。
“不清楚!不清楚你就敢為了邢家跟虎舵幫翻臉?”
“萬一呢?”韓士誠反問道。
“……”
韓佳呆立當場,沉默不語。
“據我所知,那個邢南在外當值一年之久,當值的地方就在榆州西北邊的龍虎道觀。”
“為什麽一個分屬在榆州地界的小道觀,離龍虎祖庭數百裡之遠,會用到龍虎衙門駐守?”
“你是說……”韓佳欲言又止。
“我聽說龍虎山最近要新選天師了,那位最有資格的候選人,他的家鄉就在榆州!”
“……不無道理。”韓佳這次點了點頭,抬頭正視起自己這位幾乎是一手帶大的親侄子。
“如果那個邢南搭上的不是那位的線呢?”
“那就再把邢家上下都抓起來。”韓士誠回答的毫不猶豫。
“一個隴山縣不放在他們那些大人物眼裡,但這兒可是實打實的,咱們的自家基業,選對了,咱們也算跟邢家這個老鄰居進一步打好關系,將來總有用得著的地方,選錯了,那就盡力補救,讓人家把咱們當個屁放了唄。”
說到興起時,韓士誠的坐姿也開始逐漸放縱,大腿岔開,大咧咧的坐在椅子上,喝著茶水。
“伯父,你當年調任到這隴山縣,是走得單一誠的路子,咱們也算是搭了個胡黨的邊。但咱們這種小人物,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實在是太不起眼了,胡黨當初被滅,咱爺倆還提心吊膽了好一陣子,結果呢?人家把咱們當個屁一樣放了!都沒想起來咱們也算是胡黨的人!”說到這裡,韓士誠一拍大腿,抓起手邊的茶壺,也不往杯子裡倒了,張口就往嘴裡灌。
放下茶壺,韓士誠抹了一把嘴,繼續說道:“龍虎山是當年跟隨太祖打江山的國教,朝廷駐軍修士有一多半都是龍虎山的道士,雖然近些年受到皇上打壓,還有個新起的密宗爭權,但總歸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要是能借著這個機會站住龍虎山的跟腳……”
“報!”
“咱爺倆總歸是在朝廷裡有個靠山了!”
韓士誠話音未落,門外就響起了衙役的報信聲。
“這邢家二郎動作可真夠快的。”說著,韓士誠起身整理了一下服飾,也不管身後怔怔出神的韓佳,徑自走出了門。
圓胖中年人抬頭看了看侄子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瞅了瞅自己身上那顫顫巍巍的鸂鶒補子,心中歎了口氣。
“後生可畏啊……”
……
天光拂曉,有一抹晨曦掠過天空,劃破寂靜的黑夜。
邢南站在虎舵幫的紅坊分部前,靜靜地看著向他跑過來的邢惜。
“二哥!”
“有受傷嗎?”
“沒有。”
“那就好,讓左爺帶你回家去休息吧。”
“哦。”
邢惜乖巧地點了點頭,轉身跟著左爺離去。二哥的反應讓她清楚的意識到,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她留在這裡只能是礙手礙腳。
看著邢惜遠去的背影,邢南回想起了不久前,在虎舵幫義堂大院中,就在他丟下沉默不語的劉洪,正要出門的時候,身後的劉洪突然出聲叫住了他,對他一個人說了一段話。
“我不知道你的靠山是誰,也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自信,我現在選擇信你。我在虎舵幫總部的地位不算高,知道的也不多,我只能告訴你,虎舵幫背後,明面上的人,是一個叫蔡息的富商,他似乎跟振興府沿海的市舶司有些關系,至於大內禦馬監這條線,也是他牽的頭。”
“虎舵幫的總部在哪?”
“秦州,海港縣。”
邢南皺眉問道:“在皇帝選妃這檔子事出現前,你們做什麽營生,壓榨海運的商戶嗎?”
劉洪不敢聲張,左右瞅了瞅,確認身邊沒有其他人之後,才靠近邢南身邊,低聲說道:“牙行。”
“牙行啊。”思緒拉回,邢南抬頭望著天邊逐漸翻起的魚肚白,喃喃自語道。
“一個做牙行買賣的幫派,突然與朝廷大內牽上了線,借著皇帝選妃的名頭,又名正言順的乾起了拐賣良家的行當。”
“這盤棋,可真是一環扣一環。”
恍惚間,邢南又想起了龍虎衙門那名老管事跟他說過的話。
“……你只要記住,那虎舵幫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而你們邢家,也不過是在大勢之下被人借機生事,殃及的池魚罷了。”
“被殃及的池魚嘛,擦,點兒真背。”邢南有些煩躁,抬起手,用拇指使勁揉了揉眉心,但他的眼底深處,卻閃著凜冽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