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最近,也可能是很久,自己都沒有看過月亮了。
望著漆黑的天空,青年如是想。
快步走在闃無一人的街巷,慘淡的路燈光把影子拉長。
空曠的路面上,青年的影子孤零零一個,像是畫師在畫布上隨意塗抹的形狀。
四下寂然,遠處的馬路沒有車輛,腳下的運動鞋沒有踏出聲響。
接著毫無征兆的,另一個影子悄悄出現,默默跟在青年的影子身後。
一步一步。
明晃晃的畫布上,陌生的影子伸出手,搭上了青年的肩膀。
兩道影子糾纏在一起,最後變成一團重疊的黑。
走進店門,端坐在桌後的佔卜師懶洋洋地做出請坐的手勢。
“要佔卜請先付錢。”
青年局促地坐在椅子上,身體陷入柔軟的墊子中。
“現金或者掃碼都可以。”
“啊不是,對不起,我也不是想要佔卜來著……”說著青年自己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色。
“只是突然想進來看看?”
“是……說不上來。”
“我明白了,那這次就先給你做一次,之後你再決定要不要付錢。”
“啊?可以嗎?這多不好意思……”
“沒關系。”佔卜師輕輕歎了一口氣,“我這裡和別的佔卜不太一樣,來這裡的人大概都和你一樣,大家不是因為想要佔卜才來這裡,而是因為來了這裡,所以才順便做的佔卜。”
青年看上去更困惑了。
“就當是咱們有緣吧。”佔卜師說,“接下來你什麽都不用做,只要看著我的眼睛就好。”
青年不明就裡地依言看向對方,後者幾秒之後卻閉上了眼睛,一動不動。
桌上擺放著水晶、塔羅牌一類的佔卜道具,但佔卜師卻完全沒有動用它們的意思,只是闔目端坐,像是在冥想,又像是已經睡著。
屋內氤氳著奇妙的氣氛,淡淡的香氣潛伏在空氣中,也許在目力不能及之處,潛伏著朵朵豔麗而又危險的花。
牆上的掛鍾哢噠哢噠地響,鍾擺一絲不苟地搖啊搖。
佔卜師睜開眼,慢慢說出自己的預言。
青年臉上露出釋然的表情,他付了錢,向佔卜師鞠了一躬後離開了這間小屋。
萬物酣眠,今夜無風。
重新走在路燈下,影子愈發烏黑濃重,他邁動腳步,回味著佔卜師的話。
“這可能會讓你感覺不舒服,但我必須誠實地告訴你,你將會發生一些不好的變化,毀滅他者或者被他者毀滅,使某一方的存在走向消解,簡而言之,你的未來充斥著死。”
全是屍體。四周堆滿了落葉的屍體。
天陰了,看不到月亮。余不正把嶄新的折疊傘放在長椅上,腳下的枯葉嘎吱作響,頭頂的陰雲默不作聲。
今天是中秋節。
學校公眾號的推文說,下午五點五十八分左右,是今年月亮最圓的時間,而且與月升幾乎重合,可以說是最佳的賞月時間。
現在是下午六點整。
天已漸暗,雲層翻湧,偌大的夜空構成遼闊的熒幕,只是這節日的主角卻杳無蹤影,最近的天氣一直不是很好,時常驟雨,近一周幾乎都沒有放晴,估計今晚也不外乎如是,看來這中秋的滿月是看不成了。
反正自己本來也不是來看月亮的,余不正收回目光,這並不是什麽值得遺憾的事情,只是期待著今晚賞月環節的人們大概要失望了吧。
此時操場上的人不算多,草坪上幾個校外的孩子在家長的陪同下開著小小足球賽,時不時會把球踢出場外,健身器材區的單杠上攀著幾條結實的臂膀,幾個扎馬尾的女生在稍遠的地方跳繩,跑道上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幾人在跑步,兩個光著膀子的中年人呼著粗重的氣息從余不正身旁跑過,還有節奏地發出哼哈的聲音。
雖然已經入秋,但南方的氣候依舊潮濕悶熱,鍛煉的人們大多是短衣短褲的裝束,只有余不正不僅穿著長褲,還套了一件防曬衣外套——盡管並不需要防曬,對余不正來講,它的意義不在於防曬,而在於某種象征。
開始夜跑前,余不正掏出了手機,學生每個學期都被要求完成一定裡程的校園跑,雖然上了三年級後不再有體育課,但余不正覺得還是先完成了比較好,免得將來出什麽差錯。
一打開手機,映入眼簾的是十條未讀信息。
啊,糟了。嘴上這麽說,余不正面無表情,內心毫無波瀾。
點開內容迅速瀏覽後,他撥通了被自己無視掉的微信通話。
“喂?媽。”
“兒啊,怎麽不接電話?”
“我手機靜音了,什麽事兒啊?”
“你現在聯系一下毛慨,他媽說聯系不上他,挺急的哈……”
“聯系不上?怎麽回事兒啊?”
“唉呀,就是給他發微信打電話都不回,他媽怕出事兒,你看看你能不能跟他聯系上,讓他給他媽回個電話。”
“好好,知道了。”
“嗯,就這樣,是沒有別的事兒了?”
“沒有。”
“那你先找他吧,不打擾你了哈,沒事兒就掛了吧。”
“嗯,媽拜拜。”
這倒是有意思。
在QQ上給毛慨發了信息,余不正盯著屏幕等了一小會兒,沒有回復,於是他把手機揣進兜裡,旋即又掏了出來,調成了振動模式。
體力不濟,四公裡的路程跑得他上氣不接下氣。
慢跑了二十多分鍾,余不正停下來小憩時,毛慨依然沒有回復,嘗試了語音通話,也沒有人接聽,大概是在忙什麽事情吧,反正該做的也做了,也告知對方看到信息後和父母聯系了,接下來就不關自己的事了,畢竟就是沒轍,和一個不看消息的人溝通就和在陰天裡找月亮一樣,任誰也是徒呼奈何。
該死。余不正突然意識到,他忘了把記錄跑步步數的軟件打開了。
翻一下白眼,走向操場出口的時候想起,今晚貌似有中秋晚會一類的活動,余不正沒興趣,懶得湊熱鬧,自己不適合待在那種熱絡喧嘩的場所,話說晚會地點是在哪裡來著。
用手背拭了拭額頭的汗珠,撩撥一下被汗水浸成一綹綹的劉海後,余不正離開操場,走向宿舍樓,只是離開前,出於一種奇怪的預感,他還是張望了一下遠處的夜空。
大概是最近,也可能是很久,自己都沒有看過月亮了。
望著灰蒙蒙的天空,余不正如是想。
頭頂仍舊積著厚重的雲翳,逐漸深沉的混沌壓得人透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