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已過,天色卻陰沉如夜。
整個新月鎮燈火依舊,仿佛昨夜並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金鑲玉揉了揉眼睛,看著躺在身旁的小丫頭,伸出手來摸摸她的額頭,感受著她的溫度,發現沒什麽問題後才放下心來。
小春卷夜裡著實被嚇得不輕,有幾次雷聲特別響亮,就像是在耳邊響起似的,每響一次小丫頭都會渾身抖上一抖,臉色煞白得很,夜裡看著還怪瘮人的。
金鑲玉輕輕拉開春卷的手,動作極為緩慢,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驚醒她。
好不容易下了床,躡手躡腳地去開門,結果外面的景象直接讓他傻眼了。
幸虧門是往裡開的,要不然這會兒想出個門都難,因為地面上的積雪一夜之間就幾乎沒過了膝蓋。
金鑲玉呢喃道:“完犢子了,今年又是一個大災年,不知道又有多少個老不死的要死了?”
他看著這厚厚的一層雪,撓了撓雞窩一般的頭髮好一陣鬱悶:得趕緊清理掉才行啊,不然等凍結實了那可就真完犢子了。
思量至此,金鑲玉邁著高抬腿笨拙的往柴房方向走去,準備去拿鐵鍬鏟雪,可是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卻被一塊硬物拌了一下,猝不及防下整個人栽倒在雪堆裡。
“他娘的,什麽鬼東西?”
金鑲玉摔了個狗吃屎,不禁怒罵了一句,雙手在雪裡胡亂的一陣扒拉,忽然摁到一個軟乎乎的圓球狀物事,於是順著繼續往旁邊再摸過去,又摸到一個軟乎乎的極富彈性的圓球。
“咦?這是什麽東西?”
金鑲玉快速的將四周的雪全部挖開,當看到是一個人時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差點驚叫出聲。
這不光是個人,還是個女人,而且還是個極其漂亮的女人,精致的臉蛋不施任何粉黛,卻依舊驚豔無比,皮膚白皙細膩宛如綢緞。金鑲玉剛才那一摁是壓在人家豐滿圓潤的胸脯上了。
他慌忙縮回手,合十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只是這女人現在的情況看起來相當的不妙,嘴邊淌了好大一口鮮血,讓她的絕世容顏染上了一絲妖豔的淒美。
——不會吧,不會吧!真的有死人啊,怎麽還死到我家裡來了?
——賊老天,你是在耍我吧!
金鑲玉可不會管這是男的還是女的,更不會看上那玲瓏曲線的蜂腰,修長結實的雙腿。他隻關注這是不是個死人,她為什麽會死在這裡?
金鑲玉伸出手,顫顫巍巍的探向這個女人的鼻子。
——好像……沒有鼻息了?
不死心的金鑲玉又湊近這女人的心臟位置靜靜的傾聽了好一會,還有一絲微弱的極慢的心跳聲,再細致地探了探鼻息,這下終於確定了。
這女人還活著。
金鑲玉松了口氣,徹底冷靜下來,迅速做出了判斷。
“得罪了。”
他立即將這女人抱起往春卷的房間裡去,一腳踹開門,將她平放在床榻上,還貼心的給她蓋好被子。
金鑲玉坐著床邊的一張板凳上,腦子裡不停的猜測著這個女人的來歷。在這種特大暴雪的極端天氣下,躺在戶外一晚上都凍不死的人絕對不是普通人。
必然是修仙者。
只是,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是哪門哪派的修士?與昨天夜裡發生的雷暴有沒有什麽關系?總不至於在天上飛著玩,然後不小心被雷劈了吧。
這種奇怪的想法迅速被金鑲玉掐滅了,能成為修仙者的有哪一個是傻瓜,誰會白癡到在這種惡劣天氣下飛出來玩。可是看這女人又不像是很聰明的樣子,這麽冷的天卻穿得那麽單薄,難道修仙者都不怕冷的嗎?而且她的衣裳都已經爛成破布條了。
破爛衣裳。
昏迷不醒!
難道是……
金鑲玉想到了一個極其可怕的原因,或許她是被仇家追殺至此的?
——完了,完了,完犢子了!萬一她的仇家追殺到這裡怎麽辦?自己和春卷豈不是要遭殃。雖說自己也算是開啟了修仙之路,但是以自己現在這種連半吊子都算不上的水平怎麽保護春卷?
思量至此,金鑲玉差點沒嚇出一身冷汗來,恨不得抽自己一記耳光。
——不行不行,趁現在沒人發現,得趕緊把她丟出去。
越想越覺得心寒,金鑲玉再也坐不住了,心中暗罵自己就是個白癡,為什麽要把她抱回來!
金鑲玉起身往屋外瞄了一眼,又看了看天上,心裡盤算著這個時候應該沒什麽人會來這邊,自己這座小院又是搖光村最末尾的,只要丟到屋後小樹林裡應該是不會有人發現的。
拿定主意後,金鑲玉回頭看了看那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女人,估摸著她一時半會醒不過來,於是便找來鐵鍬開始快速地鏟雪,只要往屋後挖出一條小道來就可以了,只有這樣才能快速的把人丟出去,再重新埋起來。
只是當他挖到屋外時,忽然聽到了屋內的一聲驚呼,心中一緊,立即丟了鐵鍬跑回,卻見春卷站在房門外雙手捂著嘴巴,一臉驚恐。
金鑲玉見狀趕緊跑過去摟著她輕聲道:“噓,小傻瓜,你怎麽這麽快就醒了,怎麽再不多睡一會?”
春卷仰起小臉,目光在她那太過長的劉海下顯得有些朦朧,她好奇的看著金鑲玉說道:“她……她是誰?”
“不知道,不過她似乎受了很嚴重的傷,倒在了我們這個院子裡,我剛才把她抱進來的。”
金鑲玉盯了那女人一眼,發現她並沒有醒過來的跡象,緊繃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萬一她一醒來就對春卷不利,那可真是哭都找不著對象了。
春卷眉頭皺了皺,再道:“那現在我們怎麽辦?你快點救救她啊。”
金鑲玉卻搖了搖頭道:“救?怎麽救?我們會醫術?”
春卷猶豫了一下說道:“去鎮上找喜郎中過來……”
“小笨,你知道她是什麽人嗎?她從哪裡來?為什麽會受這麽重的傷?”金鑲玉把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或許她是被仇家追殺打成重傷的呢?我們去找人過來,萬一她的仇家就在鎮上,知道了她就在我們這裡,追殺到這裡那我們豈不是危險了?”
“啊?這樣啊。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我打算把她丟到後面去,我剛才看過了,她應該是個修行者,躺在外面一晚上都沒死,那麽就算再躺一會也沒什麽,或許她的同門會來救她的。”
“可是如果她死了,然後又被她的同門師兄弟找到了,會不會怪我們沒有救她啊,到時候他們遷怒於我們那怎麽辦?”
“管不了這麽多了,我不能為了一個不確定的如果而賭上我們的命。到時候若是被找上門來我們就說我們沒看見。”
金鑲玉一刻都不想再耽擱,他走進屋內一把抱住那個女人,正當他想用力將其抱起時,意外發生了。
一股暈暈乎乎的感覺忽然湧入他的腦海,讓他的手一下子僵住了,然後他發現丹田氣海中的那條火龍嗖的一下竄了出來,自主地透過他的雙手傳到那女人身上。
金鑲玉大駭,隻覺得渾身發軟,整個人好像虛脫了一般,他想立即松開雙手,可是雙手卻牢牢地抱住那女人掙脫不得。他能清楚的感覺到那條火龍通過自己的身體在這女人的四肢百骸裡不停地遊走,就像是個獨運匠心的縫衣人般不停地四處修修補補,恢復著她的傷勢。
金鑲玉一動不動的抱著那女人站在床邊,這奇怪舉動引起了春卷的疑心,她走近金鑲玉身邊正想問問怎麽回事,卻金鑲玉大聲喝止。
“別碰我!”
小姑娘看到他那從未有過的緊張怪異的表情大驚失色,驚呼道:“寶哥哥,你怎麽了?你別嚇唬我。”
“別擔心,哥哥沒事。”金鑲玉征了征,發覺自己語氣有些過重了,於是趕忙安慰道。
小春卷哪裡會相信他所說的話,當下就伸手去握住了金鑲玉的手臂,這一握頓時嚇得金鑲玉亡魂皆冒,他根本不敢確定自己會不會把春卷也卷入危險當中,極力的想要掙脫束縛,然而根本無濟於事。急火攻心之下,他哇的一聲張嘴噴出一口鮮血,兩眼一翻,雙手終於無力的垂了下來。那條火龍重新竄回他的身體裡,懷裡的女人沒了支撐後跌回到床上,金鑲玉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坐到地上,春卷見此立即擁入他的懷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金鑲玉心痛之下,輕輕的抱住小丫頭說道:“沒事了,沒事了,乖乖別哭。”
看著懷裡哭得梨花帶雨的可人兒,金鑲玉哪裡還舍得責備她,輕輕柔柔的撫摸著小丫頭的秀發,勉強的擠出一個笑容,只是這滿口帶血的笑容讓他這個心愛的白月光哭得更加淒涼起來。
金鑲玉隻好強撐著站起身來,帶著春卷回到自己那間屋子,他才懶得管那女人的死活。
非親非故的,死了才好。
回到自己屋裡,金鑲玉盤坐起來,催動神識往自己丹田氣海看去,心裡頓時涼得透透的,那條火龍現在哪裡還有什麽龍的樣子,簡直連一條爬蟲都算不上了。
原來那火龍回到自己的身體後又走了一個周天,將金鑲玉鬱結於胸口的瘀血化去後,所余的能量已所剩無幾,只怕再走一個周天就會徹底化作無形消散掉。
回想起剛才的一刹那,金鑲玉現在才後怕起來,如果不是春卷那一握,自己現在還有沒有命活著都不知道了。
只可惜了這條火龍,若是全部由自己煉化掉的話,估計能直接晉升到煉炁境第三層的樣子。
——唉!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古人誠不欺我啊!
金鑲玉從來都不是一個會糾結一時得失的人,他溫柔的拉過春卷的小手,擦掉她眼角的淚水柔聲說道:“去幫哥哥打點水來,我要洗個臉。”
小春卷魂不守舍的出去打了盆水進來,訥訥的說道:“寶哥哥,我是不是很沒用啊。”
金鑲玉聽完此話心頭一驚,連忙將她攏入懷中說道:“小笨蛋,你想到哪裡去了,幸虧有你在呢,你方才可是救了哥哥一命了,要不然哥哥怕是要被那狐狸精吸乾元陽至死了。”
“你說誰是狐狸精!”
一個突兀的聲音自門外傳來,那個渾身破爛衣裳的女人倚著門框,眼神凜冽的看著金鑲玉。
金鑲玉瞬間汗毛豎起,從床上跳將下來,心中不免暗暗發苦,不曾想這女人好死不死的偏偏在這個時候醒來。他連忙將春卷護到身後,如面對猛獸般充滿戒備的看著女人。
“你是什麽人?為什麽會倒在我家裡?”金鑲玉根本沒打算順著她的話音交談下去,跳開話題冰冷的問道。
“我是太乙仙門的司炎焱。”
金鑲玉一聽這名字不由得心中愕然。
太乙仙門?
這個名字莫名的感到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裡聽說過,只是一時半會又想不起來了。
“太乙仙門的人為什麽會在這裡?又為什麽會受傷,莫非你是被人追殺的?”
金鑲玉一直覺得昨夜那場雷暴有些古怪,大冬天的怎麽可能會打雷呢?明顯是神仙打架才對。
“你別想叉開話題,我問你誰是狐狸精?”司炎焱並沒打算放過金鑲玉,又一次問道。
“喂,明明是我救了你的命,你難道不應該先道聲謝謝嗎?我為了救你差點死掉了。”
金鑲玉自認向來聰明過人,這種背後說人壞話的無心之言打死也不能承認。
司炎焱氣極,原本就是她與同門師兄弟來此為新月鎮護道一場,結果死傷了眾多門內弟子不說,師兄目前也不知去向,現在反倒被一個少年說成狐狸精,怎能叫她不氣悶。
她上下打量著這對少男少女,以一種充滿審視意味的目光凝視了一會金鑲玉後,敗下陣來。
因為她發現自己無論怎麽看這少年,他都有一種莫名的氣勢,這種氣勢仿佛給人一種置於身群山之巔,一覽眾山小的感覺。
司炎焱看著金鑲玉那滿臉戒備的神情歎了口氣,耐下性子解釋道:“我想你誤會了,我來此是替你們解決後山隱患的,可不是被什麽仇家追殺。”
“後山?隱患?”金鑲玉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圈,回想起自己先前所遭遇的怪事,倒也信了幾分,不過他還是繼續問道:“後山到底出了什麽問題?昨晚的雷聲是你們弄出來的?”
“這個……”
司炎焱想起師兄曾經交代過不可輕易與平民提起後山的具體情況, 因為小周天禁魔法陣本就是個有缺陷的法陣,若全面啟動是需要以平民的性命作為媒介的。若非這次有聖人護持轉嫁了傷害,這小鎮上所有的人昨夜就全沒了。
“這個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現在沒事了就行了。”
司炎焱說完轉身背靠著牆壁,大口喘氣,她本就被那冥魂自爆牽連,受傷極重,又擔心師兄的情況,本想盡快離開去找尋,只是剛出門就聽到了金鑲玉的話語這才停下腳步。
司炎焱靠在牆邊調息良久,才強提一口氣站直身體,結果卻一個踉蹌幾乎栽倒,一口鮮血噴灑在雪地裡。
這次金鑲玉只看著沒動,反倒是春卷動了,她急忙衝上前扶住了她。
“司姐姐,我看你還是先回屋裡歇著吧,你現在這個樣子不能下床活動的。”
“謝謝你,小姑娘。”司炎焱臉色愈發蒼白,一手使勁捂著嘴巴,一手扶著牆壁,慢慢移步走回房間。
春卷將她扶到床上躺下,為其蓋上被子後這才走了出去。
金鑲玉將她拉到灶房那邊,瞄了瞄對面房間小聲說道:“小笨蛋,你就不怕她對我們不利?”
春卷道:“寶哥哥,我覺得她不像是個壞人……”
“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我……我也說不上來……可是我就是覺得她不會害我們。”
春卷滿臉無辜的看著金鑲玉,直看得他搖頭歎氣。
“好吧,希望你的感覺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