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回到那戶人家時,男主人下地乾活去了,家裡只有他老婆在,我編了個借口說是回查上次的維修情況,女主人沒有任何懷疑,讓我進了屋,給我倒了杯水後,就去鍋灶上忙碌了,沒人看著,這對我來說更好。
我順著架設在房簷下的線路佯裝檢查,一直繞到了後院的大樹旁,雖然是第二次見,但站在這棵參天大樹下,依然會覺得威嚴震撼。作為一個生活在城市裡,不經常親近自然的人,我根本叫不出多少樹的名字的,除了松樹,銀杏樹,剩下的我都統稱為樹,所以這次來之前我特意上網做了些功課,知道眼前這棵樹是一棵槐樹,古槐樹,樹的品種不算稀有,只是活的年頭夠久,才讓它有值得被釘上一塊牌子保護起來的價值。
我圍著樹轉了幾圈仔細觀察,想從這棵樹身上找到些特殊之處,轉了幾圈什麽也沒有發現。
於是我開始回憶上次的經歷,逐步模仿那天的一舉一動,先用手觸摸粗糙的樹皮,然後上下打量樹身,同時圍著槐樹轉圈,把上次自己做過的動作又重演了一遍。
在做這些的過程中,我的內心裡非常的矛盾。沒錯,我那時即期待事情發生,又害怕事情發生,兩種想法在我意識中矛盾對立。
期待事情發生那一邊的想法是,如果那種神奇的經歷再度出現,就證明我看到的那些不是幻覺,如果我能拿回證據,就能給那個嘴硬的心理醫生證明,他是錯的!說不定還能把我的錢要回來。
害怕事情發生那一邊的想法是,如果它真的再出現,那就說明我正在經歷一個超自然事件,從歷史的角度看,這種從未出現過的事物,往往伴隨著更恐怖的死亡。就像一千年前的人,絕對不會遭遇被滿載二十噸的汽車碾壓的可怕經歷,也不會遇到火箭爆炸,放射性汙染,冰冷太空,這些恐怖遭遇都是在未知轉變為現實時一並出現的,那麽很容易推測出,我遇到的這種事情會伴隨著什麽?
帶著複雜的心情,我已經繞著古樹轉了好幾個圈子,把那天做過的動作基本都複刻了一遍,可是依舊沒有任何反應。難道真被那個心理醫生說中了?幻覺,難道就能真實到那個地步嗎?
沒錯首次的嘗試並不那麽順利,就在我已經打算接受事實,打算放棄的時候,腦海中突然想起,在上次接觸大樹時,我的內心莫名產生過想要進入古樹的衝動,肢體上也有一個推門進入的被動動作,當時男主人正在一旁繪聲繪色的講述古樹的歷史經歷,不知怎麽的,就讓我有一種共情感,一想到它就這麽一直矗立在這裡,兩百年的時光,裹挾著無數的人和事從它身邊流過,我就下意識的想推開它看看,其實就是一種古怪思維衝動下的被動舉動,只是一瞬間的,不會就是因為這個吧?
想到此處,我就試著回味那天的感受,嘗試著帶出一些共情感,接著用手輕輕一推,隻覺得掌前一空,大槐樹外皮上的溝壑紋理扭曲擴大,向我包裹過來,下一秒,我就又身處那個長廊之中了,我既興奮又驚訝,不像上次,這次我謹慎的站在原地不敢亂動,隻用眼睛仔細的觀察四周。
等心情徹底平靜下來後,我觀察到了比上次驚慌失措時更多的細節。我所在的位置是一個弧形長廊,前後上下都是布滿紋理的牆壁,仔細看能清楚的分辨出那些紋理實際是樹木的木紋,只不過在紋理中有閃動的畫面,所有木紋匯聚在一起,形成一道流光炫彩,斑駁絢麗的長廊。
我將背包裡的一捆網線取出來,一頭綁上把榔頭放在地上,然後一邊放線一邊沿著長廊走。我不確定這裡是否遵守幾何學,留下條線路能找到原點。沿著長廊小心謹慎的走了十多分鍾,我發現又回到了擺放榔頭的地方,網線向著前方延伸出去,我試著拉了一下手裡的網線線,地上的榔頭就猛然往前竄了一下,很明顯這是一個圓環形的長廊,而且沒有任何出入口,是完全封閉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通過哪裡進來的。我給這種圓環起了個名字,叫時間圓環!
在查看的過程中,我還發現,整個時間圓環中的所有紋理中,有一處顯得與眾不同的紋理,那裡的光亮比別處亮的多,明顯到你離著老遠就能一眼看出不一樣來。於是我走過去觀察,把眼睛湊近到很近距離後,我看到那裡面竟然是我抱著大樹躲避的畫面,我沒敢觸碰,因為我記得當時日軍正在用擲彈筒轟我,那地方我是不敢再去了。我在長廊各處嘗試觸碰其它裂紋,卻都沒有效果,我一時有些納悶。
當時我並不知道,後來經過反覆測試才明白,一棵樹只能被原始觸發一次,一旦觸發開始你只能延時間流正向移動。這可是我琢磨了很久才總結出來的,聽上去很有深度吧?當然我也準備了通俗的解釋,防止你思維跟不上。這些樹的時間圓環就像是磁盤,存儲著它從開始生長起,身邊流過的所有時間,而我,具備一種其他人都不具備的特殊能力,可以去現場查詢這些存起來的時間信息,但是這種查詢我只能選擇一次進入的時間節點,我稱之為原始觸發,一旦原始觸發開始那麽整個時間流也就開始了,我可以自由的進出這個時間流,但是就像計算機的斷點一樣,我也只能從斷點重新進入,無法另外再選擇時間點,而時間圓環中那處特別的紋理,就是唯一可以選擇的斷點位置。
所以我第一次毫無預兆的進入,把這棵有兩百多年歷史的古樹,抹的只剩下了零頭,不過那時並不知道這些,直到後來我才感到追悔莫及,時間啊,真是一個珍貴的東西。
所以你可以想象我當時的境遇,在反覆嘗試其它紋理無果後,我只能試著觸碰那處斷點,一瞬間我又來到了那個槍炮聲大作的麥田中。
我依舊緊貼著樹趴在地上,但是因為有了心理準備,所以比上次來時鎮靜許多。我迅速觀察了自己的處境,確認佔時安全後,開始往四周觀察,先仔細看了一陣那只有些焦黑的斷手,破裂處參差不齊的白骨,絲絲落落的肉筋,這些細節實在不像是幻覺中能有的,接著我抓起一把泥土,攤在手中觀察,各種大小顆粒明確的泥土中夾雜著成熟的麥粒和麥殼,顆顆點點清晰分明。
“這尼瑪能叫幻覺?等回去非讓那個心理醫生給我把錢退了。”此時我已經完全確信,自己正在經歷的不管是什麽情況,都絕不可能是他媽的幻覺。
正當我胡思亂想時,一個想法突然冒了出來,這一切和現實世界會不會有關聯?想到此處我開始在身上摸索,看看有什麽東西被帶過來沒,這時我才發現身上穿的衣服,和攜帶的物品都發生了變化。衣服變成了上次來時穿的,在時間圓環裡我明明帶著工具包,此時也不見了,身上就只有裝在口袋裡的手機。
這也是後來我逐漸發現的事情,在進入樹世界時,可以攜帶東西,但是只能是隨身攜帶的,必須能背在身上或抱在懷裡,當然也別心存僥幸,我嘗試過背一隻巨大的背包進去,結果背包被齊刷刷消掉了一半。除此之外也不能攜帶活物,你可以帶,但是進入樹世界,活物立刻就會死。
我摸到手機,也沒別的選擇,只能拿手機來測試,我劃開手機屏幕,特別留意了信號條,果然沒有任何信號,當然這也在預料之中。我打開手機的攝像功能,然後緊貼著樹慢慢站起來,舉著手機四下拍攝。玉米田那邊雖然離我更近,可是基本被遮住了看不到人,只能聽到密集的槍聲,拍了幾秒鍾後我把手機從樹的另一側探出去,開始拍攝遠處路基上,穿日軍衣服的人,那邊地勢較高中間隻隔著一片麥地,沒有任何遮擋,從我這個位置可以很容易拍攝到那邊的情況。
路基那邊的日軍很明顯一直在關注著我的位置,我才剛把手機伸出去,那邊就有子彈射了過來,一些從樹旁飛過發出嗖嗖的聲響,還有一些打在了樹身上叭叭作響,聲音像爆炸的鞭炮嚇了我一跳,頓時就感覺雙腿發軟,隻想往地上趴,好在樹身足夠粗壯,我在後面安然無恙這才略微安心下來。
穩住發抖的手把手機重新對準那邊,為了看的更清楚我把焦距推了過去,幾個頂著日式鋼盔的人正互相比劃著的說什麽,其中一個還往這邊指,然後我就看到三個人把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抬上了路基,當時有些逆光第一時間沒看清,直到其中兩人擺出射擊和送彈動作時,我才猛然醒悟,這是要用重機槍突突我啊,我下意識就準備趴下隱蔽,可是太晚了,子彈比槍聲先一步到達,毫無征兆的一股力量衝在了我的手上,拍攝的手機被子彈擊中化成碎片向四周飛散,驚恐之下我身體本能的向樹後躲藏。同一時間對方的槍口也沿著切線平掃過來,樹身側面靠外的一段厚度不足以抵禦子彈, 被很輕易的擊穿了,飛濺而出的木屑裹挾著鑽出來的彈頭,擦著我的頭皮飛過,很不幸其後的一顆擊中了我的右肩。
那顆子彈從樹身穿過時已經開始翻滾,所以當它擊中我肩膀時,我的肩膀就像炸開花一樣,劇烈的疼痛伴隨著衝擊力拉扯著我向後摔倒。
我躺在地上伸手捂住肩膀,突然覺得右手也在傳來疼痛感,而且越來越強烈,我抬手去看,才發現整個手掌被手機電池爆炸熏黑,拇指和食指間的虎口被撕開一條裂口,不知道是子彈還是手機爆炸造成的,紅色的鮮血正從裂口處往外流,血液和焦黑混雜在一起看著觸目驚心,從外觀上已經完全看不出那原本是一隻手。
肩膀的疼痛更加劇烈,我能感覺到那裡的傷勢肯定比手掌駭人,好在有衣服遮蔽,不然讓我看到肯定一下就暈過去了。
巨量的疼痛和恐懼讓我大腦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感覺隨時可能昏死過去,拚著最後的意識我爬向那棵樹,用另一隻完好的手摸著樹身,咆哮似得喊:“讓我回去,快帶我回去。”
幸好回去比較容易,我隻感覺像被推了一把,人往後一仰,就回到了農院的樹前,此時我還保持著伸手觸摸樹身的動作。我下意識抬手看,萬幸手還是完整的,可是沒等我慶幸,一股巨大而強烈的疼痛就從手掌和右肩傳上大腦,我根本無法忍受,便開始殺豬般的嚎叫起來:“啊~。”
天哪,上帝作證,這段經歷實在太可怕了,我都沒有勇氣再去回憶。真的,太可怕,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