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同意，就點點頭。”

　　點頭?

　　不拿出什麽超級合金或者記錄儀記錄嗎?

　　草紙合同都沒有?

　　陳玻沒想到對方口中如此重要的事只需要點頭同意。

　　或是說，這三人得知自己無親屬又不立遺囑的信息，聯合起來做一場欺騙老年人的活動。

　　想到這，陳玻抱著年輕時已經識破詐騙電話卻想聽對方還能玩出什麽花兒的心態，輕飄飄點頭。

　　“你已同意回到幼年時期服刑，那我們剛才討論的內容你可以忽略了。”

　　啥?

　　見陳玻一臉你在玩我的表情，年輕女性解釋說:“剛才說的只是我所處時代人類問題的表象，而我們需要你穿越到幼年的真正原因並不在於此，而是更遠的未來。”

　　“霍金邀請時光旅行者卻無人到訪的事你聽說過吧?”

　　陳玻繼續點頭。

　　“而我們來自四萬年後你也清楚吧?”

　　陳玻依舊點頭。

　　“那你想，既然有時光旅行技術，為什麽只有我們找你，沒有別人找他?”

　　陳玻慣性點頭，隻感頸椎酸疼頭昏眼花，隨又扭轉生命調節一格說。

　　“難道不是老夫下限最低，更有提升潛力?”

　　三人對視一眼，沉默後還是年長女性開口說:“他既然同意參與計劃，可以透露不涉及技術原理的部分。”

　　年輕女性頷首，開始講述:“20世紀後，人類已經摸清時間的性質，往後三百余年，便具備將單個粒子乃至微生物送回過去的理論及實驗條件，但直到我的父輩，實驗才成功，不明所以的成功。

　　“那時，人類只是歡欣慶祝，並未察覺到黎明前的寒意。

　　“憋了四萬年，人類壯志滿懷，認為自己在理解自然改造自然的路上邁出一大步，沒過幾個月，第一次以多細胞生物為對象的實驗便展開了，也就是那時，人類看到自己凝視許久的深淵裡惡魔在微笑。”

　　“什麽意思?”聽到入迷的陳玻趕忙追問，全然忘記自己將對方定性為“騙子”。

　　“那是一隻羽化失敗的柑橘鳳蝶，人類360°無死角記錄它從蟲卵到隻成功展開半邊翅膀的過程，之後將它送回破繭之前。在幾億人注視中，它羽化成功，雙翅緩緩張開。眾人歡欣雀躍，有人認為歷史從此不再由勝利者書寫，變成了一門嚴謹的實證科學;有人認為發展從此不受時間約束，社會進步將日新月異;還有人期盼著令歷史中所有冤屈都得以清洗......

　　“沒有人料到，幾十秒後，徹底展開的翅膀上不複以往黑白圖案，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來自末世的‘遺囑’。”

　　“你是說未來人死了?”

　　“沒人清楚，隻知公元44444年的人類無法聯系到未來，這情形大致相當於你這個時代的人丟了手機。他們恐慌了，這才開始逐步解放2400年以內的時光機制造限制，並邀請精英共同來解決問題。這就是我們實驗得以成功的原因。”

　　“沒法知道發生了什麽?”在陳玻的理解中，這種問題只需等一年，然後向過去發送信息。

　　“這就是問題所在，45年後的時光機全部失去了效果。”

　　“會不會是什麽‘祖父悖論’、‘多重宇宙或歷史’引起的?”陳玻想到兒時就熟知科學猜想。

　　“根本不是！歷史只有一個，並且牽一發而動全身！人類通過慘痛的教訓發現任何穿越都會對歷史造成不可逆的影響。”

　　“歷史不是已經確定的麽?”

　　“不，歷史由掌握時光穿越技術的人書寫。這也是未來人要限制過去人成功研製時光機的原因，因為每次穿越都會導致歷史發生變化。”

　　“所以說每次時光穿越，都會對未來造成影響?”

　　年輕男性做出一個上道的表情。

　　“不僅是未來，還有過去。你向池塘右側扔一粒石子，水波會向四周傳遞，同時撞上岸邊的波紋會返回，將漂亮的同心圓打爛。這其中的涉及的物理原理說了你也不懂。”

　　忽略陳玻的白眼，對方繼續說，“問題核心是，移動的信息越少，造成的影響越小，所有影響我們都需盡力去預測，然後想辦法修補。這也是我們盡可能融入你們這個時代，並且沒有攜帶花裡胡哨的未來科技的原因。”

　　“但你們希望我重活一次，造成巨大影響。”

　　“這有所不同，穿越對歷史造成的影響會逐漸減輕。2400年計劃成功實施後，大能們又發現以2萬年後的167年為節點，找一些‘重生者’，不提供任何先進的科技與知識，只是讓他們在自身時代中重新翻騰一次，不僅不會造成2萬年後歷史的重大變動，反而會帶動人類科技文化等整體水平提升。”

　　“你們找的重生者十分特殊?對未來都有哪些影響?”

　　“並不，重生者們都是時代普通人，你就當是‘原湯化原食’這麽個理，我們已如此找到百余人，其中一名木工重生後寫的詩，激勵了一批人將火星改造成生命的家園。”

　　“他們應該都是名人吧?說幾個耳熟能詳的。”陳玻腦海中已經浮現出王莽、牛頓、哥德爾等人的形象。

　　“很可惜，他們都還沒出生，因為他們都會將您視為榜樣。”

　　“那我之前就沒有有重生之人了?”陳玻倒推167年，恰是二十世紀初群星璀璨時刻，普朗克、海森堡、愛因斯坦、薛定諤眾大能頻出，反倒不確定具體人選。

　　“是的，我們的計劃到您為止，這牽扯許多因素，如果您想知道，我們會將平板留給您，在我們準備期間您可以自行了解。”說罷，男士從褲兜裡掏出一柄散發奇怪光澤的金屬棒狀物，陳玻只是看了一眼，便覺得很不舒服。

　　“別緊張，根據最少因果原則，穿越目標攜帶的信息越多，波及的因果也越廣，對過去及未來歷史造成的影響越大，你也不想回到過去卻發現彩票號碼或者獲勝球隊發生變化，對吧?”

　　“難道你們打算‘隻送大腦’?”見金屬棒狀物彈出數十隻金屬細絲，變成頭部按摩器形狀，陳玻後背一麻。

　　“不，我們隻送靈魂，即你全部記憶及其拓撲結構。”男性邊說邊向陳玻靠近。

　　“那可否先讓我回到五天前，我想跟護士長說句話。”陳玻老臉一紅，望向看不見的病房外。

　　“這個不行，我們都說了，任何穿越行為都會影響坐標前後歷史，造成無法預估的影響。”

　　聽到這，從小接受反詐教育，長大吃畫餅，中年面對各種奇葩工作要求的陳玻靈醒了過來，此前所有不對勁的地方被他串聯起來。

　　“好，好，好！”一連說三個好字，陳玻繼續開口:“我算是明白了，你們根本沒法給出令人信服的證據。什麽重生者還沒出生、人類變宅了、文明終末了......統統是想讓老夫放棄自己名下財產編的段子吧！還有啊，既然穿越影響歷史，你們也是穿越來的吧?影響什麽了?我不管你們是公益組織還是騙子，告訴你們，這些錢我死後全部交給集體，你們一分也別想拿！”

　　“所有穿越都必需遵守12號協定，不是誰想去就可以去的！請您一定要相信我們。而人類變‘宅’，確實發生了，就在人類看到未來‘遺書’之後。”

　　陳玻沒有說什麽，因為當所有問題對方都能拋出自圓其說且無法證明的解釋後，一切都沒了意義。此刻陳玻仿佛破案小學生附體，志在必得的一笑，將生命調節旋鈕擰至最大。

　　“行啊，來判吧，讓我看看你們到底是什麽把戲。”

　　儀表中顯示壽命的數字瘋狂縮減，一道電流劃過軀體，心臟開始激烈跳動，蒼白的臉頰逐漸紅潤，細胞飛速分裂，枯瘦的手掌重新變得彈而有力。

　　昏花的眼睛逐漸清亮，骨骼不僅開始愈合，更在不斷變得堅實，陳玻重回18歲，意氣風發，看了眼儀表上最後停滯的數字，一把扯掉電源，伸出三根指頭，笑著說。

　　“還剩30秒，夠不夠判的?”

　　“您快調回去，聽我說，已有無數人為這一目標而灰飛煙滅。”年輕的女性剛開口，她身旁的年長女性摸出一隻奇怪匣子，然後插話:“你大可以回憶一下，這台生命加減速儀器是何時被發明出來，又何時應用在你身上的，換句話說，它就是我們未來科技的最好證明。”

　　“呸，別拿不明所以的詞匯唬人，你們若真能回到過去，幹嘛不直接找年輕時的我，他只需一些小小的鼓勵，就能做出重大改變！”

　　回想起過往人生種種懊悔，年輕陳玻也曾祈盼時光可以重溯，錯過可以重來，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但如今，一名老者隻想堅守信念，趕緊走完這顛簸又操蛋的一生。

　　生命倒計時邁入19秒門檻，無名指縮入掌心，陳玻比出剪刀手姿勢，自顧自開始心中彩排已久的臨終曲:

　　“老頭子來人世間走這一遭，沒行善事，沒結惡果，沒人看的起……”

　　“開始宣判！”三人中的老者發出命令。

　　年輕女性當即開口，快到音節近乎疊加的判詞脫口而出，同時陳玻一把打飛迎面撲來的頭部按摩器，向窗邊後跳躲閃。

　　“我們的任務失敗了。”

　　“不，立刻執行備用方案！”

　　上膛的聲音陳玻沒有聽清，但他見到了金屬質感的手槍，能殺人的槍，扣動扳機的槍。

　　“去球吧！重生，我不需要。”在生命走向盡頭前，陳玻將食指收回，中指比出帥氣的1字，懸在空中，好似為他孤獨的一生做出總結。

　　啾～

　　子彈越過陳玻孤零零的中指，出現在眉心，一陣酸痛，18歲老漢眼中的光澤如同落山夕陽般黯淡下去。

　　我們的任務失敗了，他牽扯太多因果……

　　不！

　　一枚粉筆頭正中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