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南,當年師父跟我約定好了去肅南,這過去了五年,也不知道師父如今還在不在。”
肅南城在啟陽西南方,出了城,尹生就往西南方向走,開始還能碰到些往來的商人,可到了後來,就再沒碰到一個人,走在崎嶇的山路上,尹生才後悔沒買把刀劍,既能當手杖來使又能壯膽,有個萬一還能嚇唬嚇唬惡徒。
一直走到傍晚,尹生終於明白,自己這是迷路了。
“天色也不早了,夜路更不好走,就在這裡過夜好了。”
四處找了樹枝,找了個背風向陽的小山坡,用火折子生了火,尹生掏出孫七的包子就吃了起來,吃著吃著,尹生忽然想起自己十二歲那年,在自己習字的時候娘親跟他說的話來。
“生兒,娘能教的也都差不多了,畢竟女兒家學的也不多,總是寫些重複的詩文也確實悶得慌。”
見尹生東張西望,寫字的速度也慢了下來,敷姐覺得有些遺憾。
“娘,學這些挺有意思,就是寫出來村裡沒人認得出來。”
尹生剛習字那陣子還被誇過,可是新鮮勁過去,村裡人也就習以為常了。
“識字了就可以不用乾這些粗重活兒,到時候還能進城謀個職業。”
“城裡好玩是好玩,就是感覺沒村裡好,去了就總想快些回村。”
“因為家就在村子裡,爹娘在家裡啊。”
拿著包子也沒咬,尹生呆呆看著火堆,鼻子有些酸。
“家也沒了。”
火堆劈啪作響,尹生又放了了些樹枝。
“娘和我一起死的,可是卻隻有我自己復活了。”
“可恨的上仙,總有一日,我要殺光你們。”
尹生的眼裡反射著火光,用力咬下了一口包子。
夜色漸深,火堆慢慢熄滅,尹生在一旁打坐靜靜地等待天亮,而回憶,也湧現出來。
十四年前,尹生十五歲。
“疼!”
尹生覺得左手一陣疼痛,一甩手就醒了。
大雨傾盆,周圍一片濃重的綠,把嘴裡的土吐出來,尹生發現自己的下半截身子還在土裡,抬手看了看左手,發現有小小的一圈牙印,也不知是什麽動物咬的自己,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一條一縷地掛在身上,兩手並用,費盡力氣地把自己從土裡摳出來以後,披頭散發滿身泥水的尹生蹲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
“到底是怎麽回事?”
把身上的掉下來的破布條纏回身上,尹生滿心疑問。
這時候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這片樹林。
樹林裡四處插著大小長短不一的木牌子,立著倒著的都有,而牌子後面都有些小小的土堆,有些雨水衝刷之下竟然露出了幾根白骨,大驚之下尹生往後一摸,才發現原來自己爬出來的小土堆邊也有一塊倒著的,蹲下細看也看不清寫了什麽。
看了一圈,也沒有能看清楚字跡的木製墓碑,尹生越來越害怕,就順著山坡往山下走。
走了不久,尹生就發現是山根村南側的山,而自己平時砍柴的山坡在山東邊,所以一開始也沒認出來。
用手擋著樹枝,身子時不時被刮得生疼,尹生從灌木叢中艱難地穿出,才松了口氣,然後忽然想起了娘親。
“娘!”
輕輕喊了一聲,尹生就哽咽起來,隨後又想起玉蟬,越發的覺得胸悶得慌,步伐也越發慢了。
所謂山路,也就是一條泥濘的小徑,雜草叢生,還滿是積水,尹生走了許久才在一處滿是巨石的空地看到山底下,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村子成了一片廢墟。
“爹!”
尹生大喊一聲,也顧不得磕絆,就往記憶中的家的方向快步跑去,一路摔倒無數次,最終卻只見到自家七扭八歪的柳條柵欄中間的一片廢墟。
摸了摸只剩下膝蓋高的土牆,尹生在雨中呆呆地看著原本是自己家的廢墟,也不知過了多久,就聽一陣清脆的叮當聲遠遠傳來,尹生眼前一亮就往村子通往村外唯一的路口走去。
不一會,來了位打著傘牽著驢的中年男人,身材壯實,臉色紅潤,留著八字胡,天生一副笑臉看著就讓人心生親近,而扎緊的袖口和頭戴的小巾,正是行商打扮,奇怪地是,商人全身淋得濕透,手中的傘卻把驢子身上披著油布的貨物遮得嚴實。
“這位小哥,你知道怎麽去啟陽城嗎?”
遠遠看到尹生,行商就一臉笑容地吆喝。
“大叔,你要去啟陽?”
尹生正想去城裡確認,便問道。
“嗯,小哥若是知道,就告訴我怎麽走吧!”
“我也要去啟陽,等雨小些大叔與我同去吧。”
“這太好啦,路上還能聊天。”
找了處枝葉繁茂的大樹,在樹下一直等到雨勢小了,尹生和商人才出發。
商人名叫滿易宏,帶著妻小由商會指派著來到了啟陽做生意,這幾天他走訪各個村莊了解行情順帶收購毛皮,走到山根附近就迷了路,正巧碰上了尹生。
“阿生,你是不知道,南邊要打仗了呢。”
路上滿易宏忽然有些興奮起來,卻壓低了聲音,語氣神秘。
“打仗要死人為什麽滿大叔你還高興?”
尹生記得娘親說過打仗的可怕。
“嘿嘿,你不明白,要是不打仗我也不來這地方啦,阿生你好好想想。”
擰開隨身的皮囊,喝了口酒,衝尹生舉了舉,尹生搖頭。
“滿大叔你還賣關子啊。”
“看你悟性怎麽樣!”
滿易宏也不繼續說, 從腰間布袋拿出些果子,分給尹生幾個就開始吃了起來,一路上二人就這麽你一言我一語,走到了啟陽城外。
“滿大叔是開成衣鋪的?”
尹生與滿易宏二人停在一間成衣鋪前。
“你身上的衣服太破,相識緣分一場,我送你套衣服吧。”
說完也不容尹生客氣,拽著尹生的手就進了成衣鋪。
“阿生,你要是沒地方去就來啟亨號找我,我給你謀份帳房夥計的活兒!”
拍了拍穿上著新衣服的尹生,滿易宏說道。
“謝謝滿大叔!我先打聽打聽親戚的下落,稍晚再麻煩你。”
尹生拱手鞠躬,滿易宏笑吟吟地點點頭。
“那就再見了!”
“滿大叔再見!”
天上的雨也漸漸停了,尹生邁開步子,一個人走向了街道。
到了傍晚,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尹生三步並作兩步跑進一處破屋避雨,卻發現屋裡已經有人。
“嘿,這小哥進城時候跟我一個樣,怎麽過了個下午就有新衣服穿了,那行商這麽好心啊。”老乞丐一身髒汙,身上的衣服髒得看不出本色,黃白的頭髮裡夾著雜草泥塊,滿臉的褶間突出一個皺巴巴的鼻子,一雙汙濁的眼睛盯著尹生,啃著手裡的硬饅頭,一邊說還一邊往外噴饅頭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