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星,A大學,廢棄的老校區。
一輛輛廂車朝老校區疾馳而來,黑煙灰塵連成了長龍。
肅殺的氣氛,驚起了鳥群,自野林裡四散而飛。
一隻烏鴉掠過了四方湖、掠過了小袍山、落到了新校區男生宿舍的欄杆上。
“呱、呱……”
它的呱噪叫聲,並未驚擾704宿舍裡熟睡的人。
身材修長的少年,此時正四仰八叉躺在床上。
他緊鎖眉頭,似乎夢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床頭上,倒扣的筆記本被隨手扔在一旁。封面上寫著他的名字:路子野。
……
夢中。
陰沉的野林,如同噬人的幽獸,毫無生機,一片死寂。
山和海的交界地,忽然吹起了風。
路子野站在海邊,覺得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識。
一對龍角,從星空緩緩而來。
龍頭怒目圓睜,須發飛舞。它的口鼻中吞吐雲霧,它的胡須擺動,仿佛天雷響起,山河震動。
如同神跡一般的巨龍,竟然是某種機械和有機體的結合產物。
無數精巧而神奇的構建,在它體內巧妙地耦合成了系統,無數管線、奇異的金屬彼此嵌套;機械之中,又有血肉填充,連接著爪、尾、頭、角、眼、嘴……最後在這樣一件機械神作之外,包裹了一層致密的液態流動金屬皮。
雲層之中,天門訇然中開。
一名少年,自門中走出,站立在龍頭之上。
他一襲青袍,隨風飄動;眉目如電,明亮凌厲;他手持一柄三尺青鋒,鋒刃黝黑無光,竟像矩形的黑洞一般。
他身後的天門上刻著字。
“南天門?!”
路子野想大聲喝問:“你是誰?!”
可話還沒說出口!
少年眼中射出金芒!
他乘青龍,破風疾馳而下,天空被他撕裂。
路子野不退反進,往前踏出一步。
但在那瞬間,他忽然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身體。他覺得自己的身形越拉越長,慢慢下墜,時間也越來越慢。
隱約間,他聽到少年的聲音:
“……始源……基……因……別……逃……”
……
路子野忽然驚醒。
他跳了起來,卻忘了自己是在上鋪。本來就被砸到凹凸不平的天花板,此時又多了一個深坑。
路子野坐在床上,揉揉腦袋,滿臉氣憤:“逃跑?”
“跑什麽?我這輩子沒跑過?!”
他歎了口氣,緩了緩,這該死的夢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每次做這個夢,場景都不同。
這次是腳踩青龍的少年,還有他身後的南天門;上次則是如山一樣巍峨雄偉的手掌,掌心中長著橫亙天地之間的巨大眼球,眼球下卻刻著五指山三個字;再上一次,則是海底忽然乾涸,散落在海底的殘肢忽然湊成了一個女人,她被一顆星球大小的樹給托起,樹上卻寫著世界樹。
雖然場景不同,但這些夢都有兩個共同的特點。
夢中的“人”,他們的生命形式非常特殊,要麽是基因改造的人類,要麽是人和機械的結合體;他們都在尋找“始源基因”,而自己,似乎和這神秘的基因有某種關聯。
真是受夠了!
“總有一天,我要把這些人揪出來。捆起來,拿鞭子抽他們,然後問問他們,他們到底在找什麽?為什麽總是說我在逃跑?”
發了發狠話,日子卻還得過。
“一點十分,該吃飯了。”
他手撐在欄杆上,身體輕巧地落地。他的動作協調至極,腳步竟然無聲。
上床下桌。
路子野的桌子上,除了一台電腦、雜亂的書之外,居然已有人放了一碗混沌在桌上。紙碗下面還壓了張紙條。
“野哥,謝謝你今早幫我打卡。”
老六的桌子有張照片,陽光燦爛的他和不情不願的姑娘成了鮮明對比。他就是為了給這個姑娘買禮物,這兩天忙著跑外賣,課也不上了。
姑娘想要三瓶愛馬土的男士淡香水,老六卻從來不用香水。
路子野歎了口氣,從犄角旮旯裡找出現金,塞到了老六的床頭下。
然後掏出手機,將自己認識的海王姑娘們,一股腦地推送給了老六,並附上留言:“兄弟,如果一定要做舔狗。”
“能不能多舔幾個?”
他本已放下手機了,但想了想,又將它拿了起來。
唰唰打下一行字。
“答應我,對自己好點。找個待遇好點的海王,起碼要舔一個月能發親嘴福利的那種,好嗎?”
……
許多同學的桌後牆壁上,貼著明星或者美女的海報。
路子野的桌牆上,卻蓋了一層幕布。
他將其掀開,裡面竟然是一張學校的地圖。
微涼的混沌入口,路子野卻並不在意。
他的目光注視著牆上的地圖。
地圖上標了十個地點,如果有瀏覽過《校園十大傳說》帖子的同學看見,恐怕會大吃一驚。
因為這些地點,就是帖子裡提到的十個靈異事件發生的所在地。
路子野的地圖上,靈異地點旁,密密麻麻進行了各種標注和說明,包括原始傳聞、調查時間、地點、對象、調查的結果……竟像是做了調查報告一樣。
如今,十個地點裡,已有九個調查完畢。
剩余的一個,照片和文字資料已放在路子野手邊。他昨晚就去調查這件事了,還未來得及備注上去。
別人避之不及,路子野卻衝上去一一驗證?
他這麽做,只因為他一直以來,都覺得這個世界是假的。
……
一年前,路子野車禍失憶。
失憶之嚴重,就連失憶這件事,都是別人告訴他的。
路子野醒來時,已身在醫院,渾身被包得像是木乃伊似的。
校領導來探望他,說他是被車撞了,失憶了;接著,輔導員告訴他,他父母有事,不能來看他,但將費用都交了。
宿舍的老六接自己回了宿舍。
他說和自己是好朋友,所以會照顧自己。
路子野在他的照顧下,的確很快就恢復了健康。
然後,路子野回到了平靜的校園生活中。
只是,這平靜的生活,似乎有點不大對勁。
學校幾乎不管自己,上不上課不管,考試成績也不管;父母幾乎也不管,除了每個月打錢,發信息不回,也從未來探望過自己。
與此同時,自己的待遇又似乎好得驚人。
四人間的宿舍,隻住了二人。父母給的生活費幾乎用不完。甚至於,路子野的校園論壇帳號,竟都擁有管理員權限……
他在和學校老師和輔導員打交道的過程中,偶爾會感覺到,對方不是不想管自己,而是不敢管。
更可怕的是,路子野發現,車禍後的自己,不僅身體素質遠超旁人,更是對空間和運動有一種莫名奇妙的天賦。
魔術硬幣,在他手中可以跳起舞來。
榫卯玩具,複雜的魯班鎖,他只需要單手控制,依靠結構之間的縫隙使其對撞,進而讓它自動解體。
這讓路子野深深地懷疑起了這個世界的真實性。
他總覺得,這個世界是假的。
因此,他熱衷於探索。
……
《校園十大傳說》,是歷史學院的校花何詩情撰寫的系列帖子,帖子裡描述了諸多“靈異事件”,在學生群體裡廣為流傳。
路子野製作了一張地圖,將十大傳說紛紛標注其上,然後一一探索。
結果卻令人大失所望。
全是謠言。
唯一的收獲,此刻就擺在他的手邊,一根手指。
路子野看向了桌上。
它有著微微發黃的皮膚,近似於金色;它的骨骼比一般人要更粗壯一些。
路子野在醫學院標本室外的角落裡撿到了它。
為了打聽來歷,他還暗搓搓地問同學,過去有沒有過大體老師的肢體被人偷走之類的事,比如手指什麽的。
同學給他的答覆是:“哪個變態會偷走大體老師的手指啊哈哈哈。”
無奈,路子野隻得將手指帶回了宿舍。
脫離了福爾馬林,這根手指卻依然不腐。隨著接觸空氣的時間增長,它竟然逐漸有種溫潤如玉的感覺。
石化了。
偶然地一次,他握著手指進入夢鄉,竟然沒有做奇怪的夢。
那之後,路子野逐漸養成了盤手指的習慣。隨身帶著,沒事兒乾就拿出來盤一盤。
後來, 它包漿了。
……
路子野吃了幾口混沌,覺得沒什麽胃口,將其推到一邊。
他拿起了手邊的資料和黑筆,站起身來,在地圖上,將最後一個傳說的調查報告給補充清楚。
做完這一切,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走進科學的小編。
忙活了個把月,收獲了十集素材。
他甚至覺得,每一集的精彩程度,都不輸於“吸血怪人原來是牙齦出血”。
路子野看著地圖,微微有些發愣。
十大傳說都驗證完了,還能探索什麽?
難道這個世界,真的就沒有秘密了嗎?
難道學校對待自己的特殊態度,從未出現但又不斷打錢的父母,這些都是正常的嗎?
他不免有些沮喪,又有些迷茫。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卻因手臂動作大了些,忽然碰倒了一本書。
書中滑落了一張信封。
路子野有些疑惑,但他還是將信封撿起來。
拆開後,裡面是一封邀請函。
“超自然現象科學驗證社……入社邀請……10月15日15:00前,求是廣場招新……”
“求是廣場?好像是在老校區啊?老校區不是廢棄了嗎?還有社團在那裡招新?”
“10月15日,不就是今天嗎??”
“這麽急?”
他將邀請函扔到一邊,打開電腦瀏覽起了帖子。
可過了一會兒,他斜眼瞥到了邀請函,忍不住,又拿起來看了看。
“超自然……”
“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