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1年7月28日並不是一個多麽值得關注的日子,起碼在湯淳眼中是這樣的,或者說,沒什麽紀念日值得他牢掛心頭,除了山西老家父親母親的生日。二位老人延續著上一輩的文化傳承,隻過農歷生日。想來慚愧,他也想在父母過生日當天給他們一個驚喜,但是湯淳隻記得父母身份證上公歷出生日期,再加之常年在太空中作業的天體並不固定,星際時差時常調整,這些年總是不能在生日當天準確送上祝福。
對於剛脫離鄉土勞作的小鎮做題家而言,似乎從他這一代開始,再也沒有使用農歷的剛需了,他從小就不明白鎮上的大集為什麽總是在“初一,初十,十五,廿五”,小販們好像是提前商量好的,在那幾天總會不約而同聚在一起。他問過母親,母親也含糊其辭。這幾件事也曾經讓每天忙於工程測算的湯淳思考過一個問題:秦始皇不愧是千古一帝,統一了度量衡才能提高生產效率,促進文化融合,想必秦始皇的爸爸莊襄王在趙國當人質的時候就深有體會了。想到這一點,湯淳方才感覺到除了專業技術知識,多讀點社科歷史書籍確實能讓人眼前一亮。抱怨歸抱怨,湯淳還是老老實實地拿出手機查了查父母今年的公歷日期並訂好了提示鬧鍾。在黃土覆蓋的高原鄉村裡辛勤勞作一生才勉強將自己送到大學的父母,怎麽能不好好心疼呢!
收起心事,他啟動履帶地貌采集車繼續穿梭在神農架亞熱帶季風滋潤的茂密銀杏林中。生長了1000多年的銀杏樹仿佛沒有生命的盡頭,它們的年輪中包裹著無數人前仆後繼卻求而不得的長生秘訣。太陽光艱難地穿過駁雜的枝乾和密葉,像巡飛彈一般射向灌木叢,給緩緩攀石淌水的履帶車穿上一層斑駁迷彩。
湯淳是中國宇航局下屬太空礦業開采有限公司宇航事業部的一名一線技術員,主要負責地下礦脈循跡和天體地表數據采集工作。76年一次的哈雷彗星回歸會加劇太陽黑子活動,同時彗尾自身受太陽光輻射和引力影響也會給內行星軌道拋下高速飛行的大礦石粒子及其攜帶的物質輻射,為了保證所有在近地太空中施工人員安全和設備正常運轉,總局命令所有采礦工程停工待命。返回地球後,湯淳收到指揮,到神農架深處參與原始森林地下勘探工作。聽地球事業部調度中心的同事卞雨杉講,半年前國家地質局的人員在湖北偶然調研中,發現這裡可能藏著一座高純度鈾礦,初步估計粗礦石6500萬噸。在地球化石能源幾近枯竭和地外礦物開采進展緩慢的大背景下,大力發展核能核電是為數不多的選擇,這次意外發現,立即引起了政府和國際能源巨頭們的額外關注。
湯淳並不關心這座礦藏能引起怎樣的蝴蝶效應。對他來說,上太空當礦工是工作,來神農架勘測僅僅也是一份工作,沒有外界賦予這個職業那般夢幻、精彩甚至誇張。他按部就班地完成學業,水到渠成地考進專業對口的公司,拿著一份不高不低的薪水,平淡地走過人生最美好的年華。可能是有些麻木了,半年沒回地球的湯淳沒有被原始森林蓬勃的生命力和空氣中流動的松香味感動,閉眼躺在自動巡航的車廂裡,身體隨著履帶碾在枯木上左右擺動。6年前大學剛畢業時,積極樂觀是所有同他接觸過的人對他的統一評價。那時的他憧憬著成為一名宇航飛船駕駛員,然而事與願違,在數次評測中落榜的他隻好去當一名地外太空礦產工程師,人們戲稱他們為“宇宙礦工”。盡管如此,他仍然為自己能留在太空工作而自豪,並勤奮上進,寄希望有朝一日能夠通過努力,“曲線救國”邁進飛船駕駛艙。然而,6年的光景只是證明他的理想還是理想,麻木的藤蔓像爬山虎一樣逐漸纏住了年輕的肉體和不得志的心氣。很難說人類科學飛速進步造福了這個物種,就如同幾十年前的人們根本想象不到,現如今沉迷於腦機交互技術創造的虛擬世界的年輕群體和偏遠地帶不會網購的老人活在同一個世界。湯淳仿佛被推到了邊緣世界,不屑於融入虛擬世界群魔亂舞的癲狂,也無法安頓好自己的內心、不被那些與自己毫不相關的紛擾糾纏住。每半年一次的返地休假才讓自己意識到,光在宇宙中漫步半年的距離所消耗的時間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在車裡迷迷糊糊的湯淳被手機鈴聲驚醒了,不是車輛程序報錯的通知,而是卞雨杉。
“嘿,湯總,你在幹嘛呀?”
“正在工作,林子裡呢。”
“對啦,正好你回來了,這個月28號哈雷彗星就抵達近日點了呢,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青海看彗星,聽說這次是水瓶座流星雨,剛好你也是水瓶座呢!”卞雨杉興奮中猶豫了一下,“單位裡幾個同事一起去。”
“嗯……不用這麽著急吧,哈雷回歸期有3個月呢,管飽看。”湯淳反而沒那麽激動,常年生活在太空中,各種奇異天象都近距離看夠了。
“水瓶座流星雨可是數百年難遇呢!咱們水瓶座的人可太幸運啦!”
“要不你們去吧……神農架這裡還有些勘測項目沒有結題,比較著急。”湯淳還想找個理由推辭。
“哎呀,工作是永遠乾不完的,要學會勞逸結合。我不管,反正已經替你報上名了,周六上午準時出發!你忙吧,再見嘍!”卞雨杉不聽湯淳解釋,風風火火地掛斷了電話。
湯淳沒有生氣,他和卞雨杉是同一年進入單位的畢業生,在管培營裡也是一個班的隊友,這些年雖說聚少離多,但是時常彼此問候,是沒有進行過“口頭或者書面認證流程”的朋友。在他的交際圈裡,像卞雨杉這麽有活力又樂觀的人不多,與之相比,自己則像一個被生活壓垮的中年人,沉默寡言又心中憋著一股無名火無處釋放。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悲觀,至少不應該被現實折磨得如此擰巴,可每當看到飛行事業部那群每天昂首挺胸進出駕駛艙的同齡人,再想想自己只是一個搭乘飛船上下班的礦工,心裡就燃起一絲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