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榮街不長不短,又一次來到寧榮街的楊緩,時移世易,已是榮府的女婿。楊緩騎著高頭大馬,路上有幾個看客似棍子一樣站著,也有人互相碰頭,嘴皮動著,聽不到聲音。
午後的天空正是和暖,天蒼市鬧,大雁南飛,是一副絕好的圖畫,到榮府的角門處,門丁知是新科女婿,忙請了進去。接過楊緩的韁繩和馬鞭。
賈元春熟門熟路,何須他人指引,楊緩捧著禮物,掠過抄手遊廊,轉過紫檀架子的大理石插屏,楊緩道:“貴門貴女,鍾靈之地。”
賈元春莞爾一笑。“廳後就是正房。”
“惟王建國,辯方正位...”聽楊緩搖頭晃腦的念,元春知道他又是取笑了,丟給楊緩一個嬌美的佯嗔。
“楊姑爺來了。”迎面走來的是榮府的管家,賴二,賴二笑道:“姑爺,大姑娘,老祖宗,太太,奶奶們可都盼著你們來呢。”
屋內本來還有許多嘈雜的人聲,待楊緩、賈元春走進之後,都安靜下來,目光東射向楊緩、賈元春二人。
“孫兒楊緩拜見老祖宗,今兒有一尊玉觀音獻上,祝老祖宗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賈母笑著,一旁的丫鬟鴛鴦雙手接來,賈母滿臉帶笑,略略看過,令其放在一旁,“虎父無犬子,你周歲的時候,我還去看過,不想一晃眼,都這麽多年過去了。”老顏露出回憶往事的神色。
當然,楊緩能開口的事情,賈母也是要問問的,這般珍奇之事,她是最有興趣的。
“記得那天我模模糊糊做了個夢,那是楚漢相爭的時候。”楊緩把《西遊補》裡的故事稍稍說了一下,賈寶玉素來不知虞姬是孫悟空變得,而且秦始皇於今還在懵懂世界活著,不免覺得新奇,“那時,漫天的漢將來追殺項王,項王見我老實,一直不說話,就說‘拿我一條腿去漢王那邊領富貴吧0’,說著就烏江自刎,我看了心裡感傷,忽然我楊家的祖宗來了,見我首例拿著項王的腿,便拿了過去,許我可以開口。”楊緩的故事有鼻子有眼,他的祖上楊喜還真是拿著項羽的大腿,才發家了的。
賈母將信將疑,說了一句:“貴人語遲,你十五才開始說話,可見以後鵬程萬裡。”
“謝老祖宗誇讚。”楊緩拱手道:“不知二姑娘如今在何處?”
賈母朝賈赦笑道:“這樣的女婿你該放心了吧。”
賈赦點了點頭,賈母把元春留住,讓鴛鴦帶楊緩去看望迎春。
鴛鴦作為賈母的大丫鬟,最得她的信任,生得蜂腰削肩,鴨蛋臉面,一頭烏油光滑的青絲,高高的鼻子,兩邊腮上微微的幾點雀斑,確實標致,楊緩由鴛鴦引著,才走了一射之地,就見牆後笑語傳來:“該死了!”
鴛鴦忙笑著過去:“二奶奶,今兒大喜的日子,說什麽死,怪不好聽的。”
楊緩跟鴛鴦走過去,只見來人衣著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項下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裙邊系著豆綠官絛雙魚比目玫瑰佩;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裉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罩翡翠撒花洋縐裙。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
楊緩想來此人便是王熙鳳,王熙鳳先和燕遠笑著指向一旁的美丫鬟道:“等會兒和你說這平兒說的話,你就該知道我的話不錯。”原來這丫鬟是平兒,王熙鳳也看著了楊緩,確實長得一副好面孔。忙道:“姑爺幾時來的?老祖宗可見過了?飯可吃過了?”
鴛鴦道:“現在要去見二姑娘呢。”
“哎呦呦,好你個鴛鴦,姑爺還沒說話呢,你就搶著他,莫不是盼著去他家去姨娘?”
鴛鴦:“越發沒個正經了。”扭頭對楊緩道:“正是咱們府的二奶奶,牙尖嘴利,人家都叫她做鳳辣子。”
“久仰久仰。”
王熙鳳笑了:“外頭都怎麽說我的?”
楊緩搖頭晃腦道:“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皇。時未通遇無所將。何悟今夕升斯堂。”
鴛鴦抿嘴笑道:“姑爺,我們二奶奶不讀書,豈懂這些?”
知道了那楊緩就慘了,這是司馬相如給卓文君作的《琴歌》, 因為最後一句有個“何緣交頸為鴛鴦”,楊緩才吟了出來,緩緩笑道:“女子無才就是德嘛,元春常說府中有個二奶奶,識大體,會操持,今兒一見,果然不凡。”
王熙鳳虛指著鴛鴦:“你瞧瞧,到底是讀書人,才知道這些,你這指頭縫裡偷認得兩個字,偏來賣弄。”
鴛鴦笑了笑,帶著楊緩接著走,賈迎春現在住在賈赦的院中,這賈赦是榮國府的大老爺,原本該住著正堂,但賈母喜歡小兒子,再加賈赦好風花雪月,喜結交朋友,便在東邊單獨辟了個院子。
迎春的氣色好了不少,聽司棋說楊緩來了,也不知該如何,只是站了起來。
楊緩邁步而入,一眼就看到了迎春,有時候,病弱勝過世上一切的化妝品。
“郎中怎麽說?”楊緩一問,司棋答說:“郎中說再養幾日便好。”
楊緩:“坐,你是病人,怎麽好久站著?”迎春也便坐了下去,一旁的桌上放著一本《太上感應篇》,這是她生活裡的護身法寶。
楊緩隨手拿起,念了一段:“所謂善人,人皆敬之,天道佑之...”,須臾,司棋捧茶,楊緩看了一眼這高大豐狀的丫鬟,瓜子臉,挺鼻梁,一雙明亮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略有些像狐狸,嘴唇豐滿得很好看,倒是當得起一句“品貌風流”。
楊緩喝了一口,眉頭展開,迎春並不知該怎麽面對這位夫君,略微低著眼睛,同時豎起了耳朵,打算挺住楊緩說的每一個字。
不聊接著來的卻是賈母派丫鬟來叫回鴛鴦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