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的選擇可謂是當下最符合這幫子東漢士人價值觀的選擇了——遵從孝道,使父親遺骨落葉歸根。
至於說回到平原之後,怎麽證明自己的身份,常青倒不是很擔心,畢竟現在的自己也算是小有名氣,再加上諸葛珪和諸葛玄的背書,倒不至於發生常家人不願意認自己這個後輩的事情。
常青這時突然想起來,逃難的時候父親贈送給楊志的那塊玉佩好像是個信物一類的東西來著,本來能用做認祖歸宗的憑證,如今也跟著那幾個人不知道消失在哪裡了。
回想起當時的情形,如今的常青也沒法去怨恨那兩兄弟,畢竟生死關頭,一個小屁孩的性命,怕是無關緊要的。
也不知道父親帶著自己逃走之後,那兩人能不能把楊志救活,他們幾個人能不能躲過這場兵亂。
思緒一時飄遠,一旁的諸葛瑾看到常青出神的樣子,伸手拍了拍,示意諸葛玄還有話和常青說。
“阿青小小年紀就有這份孝心,屬實難得。只是還有一件事,我要和你商量一二。”諸葛玄難得的正色道:“我聽德操(司馬徽字)公說起你,是在年初他避禍荊襄的時候,說起這幾年他結識的才俊,首推南郡的龐士元,其次便是你的祖父,季和公。”
“談起季和公,德操公也難掩悲切之情,德操公跟我說起季和公在他那裡學經的過往,季和公不同於其他門生,並不以得到德操公的誇讚優評所求,而是用心於學問,真正做到了三年不鳴,一鳴驚人啊。”諸葛玄感慨道:“恨不能與季和公坐而論道。”
“德操公還說,若是季和公沒有去世,將來能繼承他道德學問的,必定是季和公。”說到這裡,諸葛玄又搖頭歎息起來,仿佛和常燮神交已久一般。
聽到諸葛玄述說的往事,又想起剛剛識字時,自己纏在祖父左右,讓他給自己講《莊子》和《韓非子》中的小故事的樣子,常青的眼角不禁有些泛紅,忍不住俯身大禮向諸葛玄拜下:“青,多謝先生與司馬老師,感念之情,無以言表!”
諸葛玄把常青拉起來,摟在身邊說道:“阿青啊,我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如今在你身上看到了乃祖的風范,你知道我想同你商量的是什麽嗎?我想收你為弟子。”
這句話分量可不輕,如果將來諸葛玄還像現在一樣,不娶妻不生子,那等到常青加冠以後,諸葛玄的政治資源是都可以名正言順轉移到常青身上的,而諸葛玄的政治資源,目前來看,那是相當豐富。
只不過,常青如今心裡還有另外一個決定:“回先生,青萬分感激先生的恩德,只是祖父早已和司馬老師約好,待青束發之後,就要侍立司馬老師左右。”
拋開道德、價值觀還有祖輩約定等等這些的約束,常青從自身的意願出發,他也是很喜歡司馬徽的,而且從現實來講,幾年之後諸葛玄還是要帶著諸葛亮兄弟去荊州的,自己有這個祖輩之約在,還能當一把諸葛亮的師兄,萬一再過幾年,臥龍鳳雛之外,又多了一個可以安定天下的名號呢?
常青的小算盤打得劈啪作響,諸葛玄卻笑道:“無妨,我去信一封給德操公就是,到時我們兩個都算你的老師,你在他那掛個名就行,學問上的事,我來教你。”
還可以這樣嗎?常青是一點都沒想到,東漢的門第之別,那是幾乎沒有,像經神鄭玄,就是先拜師張恭祖,後拜師馬融,自身又身兼古文經與今文經兩家之長,或者是如今正不知道跟著哪支軍隊的劉備,也是先拜入盧植門下,後來到徐州之後,又跟隨鄭玄學習過一段時間。
總之,在這些關系不錯的高士大儒之間,“共享”弟子什麽的,不算個什麽大事。
既然如此,常青也就執大禮,正式拜諸葛玄為老師了。
收到一個看起來十分出色的弟子,諸葛玄心情大好,第二天就打馬帶著常青和諸葛瑾往泰山郡而去,一路風馳電掣,不過三日,三人就回到了梁甫城。
官寺之中,諸葛珪還是那副無精打采的模樣,相比於去年常青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時那種仿佛參天大樹一般的感覺,現如今的諸葛珪就好像一團蓬草一樣,隨時會被一陣風吹到天邊。
“兄長!”諸葛玄一看到諸葛珪的樣子,立刻跑過來抱住了他:“兄長!何至於此啊!何至於此啊!”
“君度?”諸葛珪看著已經開始涕泗橫流的兄弟,笑了笑:“君度是讀經的人,不耽於情愛,遠勝珪矣。”
諸葛玄擦了擦眼淚,說道:“我知道兄長與嫂子伉儷情深,我非是要勸說兄長不要耽於情愛,而是說,兄長膝下還有三子二女,何不將對嫂子的思念,傾注到對子女的呵護之上?能看到自己的孩子長大成人,想必嫂子在天有靈,也會倍感欣慰的。”
“我知道,我知道,阿青和阿瑾已經勸過我了,我不會再自暴自棄了。”諸葛珪點點頭,又看向諸葛玄身後的常青:“阿青呀,正好,這兩日你家族中人也有消息了,我給君度的信想必他也看過了,應該也問過你的意願了,說說吧。”
常青上前一步行了個禮:“大人,我已經想好了,先從父親的遺骸回平原老家安葬,之後便跟隨在諸葛老師左右,讀書學經,以期將來能報效國家。”
“哦?君度已經收你為弟子了嗎?”諸葛珪有些詫異地看了諸葛玄一眼,繼續問道:“故鄉與家人近在眼前,也不想回去嗎?”
常青拿出早就想好的詞,胸有成竹地說:“夫大丈夫者,唯讀萬卷書,行萬裡路,方可如蒼鷹一般,展翅翱翔於天際,小子不才,亦有成大丈夫之志,如此,將來定要四方遊歷,既如此,遨遊又何必歸故鄉呢?”
“讀萬卷書,行萬裡路?”諸葛珪喃喃道:“君度,你收了個好弟子呀。”
“然也,然也。”剛剛還在痛哭流涕的諸葛玄,現在已經開始放聲大笑了:“哈哈哈哈,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妙呀,妙呀,阿青,以後咱們這一脈若能傳下去,當人人都依你這番話行事。”
大話既然說了出去,諸葛玄也一點不跟常青客氣,在回平原的路上,諸葛玄還特意帶了十多卷竹簡,要求常青到平原之前,把這些竹簡全看完。
常青頗有些忐忑地拿起一卷翻開來看,好家夥,易經?這是我這個年紀的人能看的嘛??!!
諸葛玄以為常青是在震驚於他這卷易經的流派,頗有些驕傲地說:“袁家家傳的《孟氏易》,尋常見不到吧,我特意從袁公路那裡抄來的,這可是經學之大宗,求甚解在你這個年紀是不可能了,你先看一遍吧。”
常青轉了轉這本竹簡,心想:諸葛玄也太高看我了,這上面的字我都認識,可連在一起,我一句話也看不懂啊!
看著諸葛玄那雙透露出期待與信任的光芒的眼睛,常青隻好硬著頭皮去看,至少,還能打發路上的時間。
一長一幼,一驢車一騎馬,嗯……還有一棺槨。
總之,兩個簡簡單單的身影就這麽輕輕松松地向北而行了。
只不過,與向南去琅琊時見識到的景色不同,越向北,常青越感覺自己回到了逃難時的地獄之中。
出了梁甫城沿著官道,一路向兗州腹地前行,諸葛玄本想著就算不是一片繁華的景象,但在這個春意正濃的時節,也起碼應該有些欣欣向榮的意思。
可是,沿途除了雜草,就是被荒廢的農田,破敗的房舍和雜亂的墳崗在原本是鄉裡的地方支矗著。
偶爾能遇上鄉人,也大多面露苦色,急匆匆來,急匆匆去,時不時還能聽到老婦啜泣的聲音。
想必,家中已經沒有男丁了吧。
一路行過四五個鄉裡,都是這般模樣,惹得諸葛玄滿腹怒氣,但因為帶著常奕的遺骨,諸葛玄也不好任性去做調查,隻好忍下怒氣,快馬加鞭向平原趕路。
渡過黃河之後,情形更慘,黃巾之亂中冀州備兵禍荼毒尤甚,區區半年時間,根本不足以恢復過來。
甚至於有些地方還能看到滾滾濃煙,明顯是剛剛被劫掠過,至於本該阻止劫掠的郡卒或者官兵,要麽早就戰死在了黃巾之亂中,要麽就是早已逃散,或者,犯下這些惡行的,就是他們。
“讀萬卷書,行萬裡路,若是九州萬裡之內,都是這幅景象,又如何讓人還看得下去書呢?”諸葛玄的話語,在荒野之上,只能化為一聲幽幽的歎息,而後被寒風吹散。
二月廿二日,正值清明,伴著路上紛紛落落的小雨,諸葛玄和常青終於到平原了。
根據諸葛珪得到的消息,如今常氏一族都聚居在城外的莊園裡,諸葛玄找幾個人打聽好方位之後,帶著常青就直奔而去。
常氏的莊園修得並不豪華,卻是個明顯有軍事作用的堡壘,四面牆上都有能站崗放哨的地方,牆頭還有垛口,有些垛口還有破損,顯然這裡是經歷過戰鬥的考驗的。
“豪強之風啊。”諸葛玄不由感慨。
“正因這豪強之風,祖父為了家族更進一步,才做出了私放張儉的事來。”常青看著陌生的高牆,也有些感慨,可惜祖父不知道,只要他能再活二十年,就能看到豪強把不思進取的士族按在地上摩擦的世道,雖說那是個對所有人來說都很壞很壞的世道吧。
“阿青是這麽想的嗎?”諸葛玄卻對常青的感慨有些詫異:“我以為你會覺得季和公這麽做是仰慕黨人的高潔。”
“張元傑望門投止,如今黨錮已解,卻未見他上門悼念當日因他而死的人。”常青冷冷說道:“也不知他忘沒忘這些人。”
諸葛玄搖搖頭:“大抵是沒忘,所以心懷愧疚,不敢去見那些義士的家人。”
“我倒是很想見見他。”
“有機會吧。”諸葛玄拍拍常青的後腦杓:“我聽說黨錮一解,他就回故鄉了,如今被大將軍和三公爭著征辟,他若不願出仕的話,肯定有機會見到他。”
常青正要再說些什麽,卻聽見門房那裡傳來了一陣呼喊的聲音:“青少君!是青少君嗎?快來快來,青少君還認得楊志嗎!”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常青忍不住顫抖了一下,轉過頭去,正好瞥見了楊志的笑臉。
常青握緊拳頭,大踏步向楊志走去。
走到近處,一拳狠狠地打在了楊志的腰間,而後一頭撞向楊志的胸口,最後,兩隻手扯住楊志的胳膊,狠狠地一口咬下!
“楊志!父親死了!父親死了!死了!”常青一邊咬著,一邊含混不清地說著:“你不是說,要保我父子周全嗎!你不是說,要送我們回鄉嗎!怎麽還讓我父親死了呢!楊志!!!”
常青一痛發瘋,楊志也只是站著不動,也不把他拉開,反而更擁入懷裡:“青少君, 你且打,且罵,是楊志無能,害了子超兄弟。”
發瘋到精疲力盡,楊志才抱著常青把諸葛玄引入莊園之內。
院子裡,兩個老者帶著七八個男子站在正中間迎接諸葛玄。
看到這隆重的架勢,諸葛玄有些懵逼,隻好向著領頭的老人行禮:“在下琅琊諸葛玄,受家兄及常青小友委托,帶子超兄遺骸安葬故裡。”
院子中的人紛紛向諸葛玄回禮,卻沒一個人說話。
諸葛玄疑惑不解,帶著些許求助的目光看向了楊志,楊志略帶歉意地說:“老主人腿腳不便,趕到前院來還要些時間,還望諸葛先生見諒。”
腿腳不便?這借口過於粗糙,以至於諸葛玄覺得常氏一族過於敷衍了。
現在的情況,看樣子他們是要給自己來一個下馬威,但自己此行的目的僅僅是讓常奕落葉歸根而已,根本沒做他想,給自己下馬威沒什麽意義。
難不成是這幫人怕常青搶家產?諸葛玄不由在心裡冷笑一聲,諸葛氏在陽都的家產可不是常氏能夠相比的,就算常氏在幽州、並州有幾座馬場,可諸葛氏有小半個沂山呢,身為自己唯一弟子和傳人的常青,如今完全沒必要跟這幫人搶這一點點虛財。
既然這些人目光如此短淺,諸葛玄也打算不跟他們客氣了,拱了拱手,諸葛玄就要張口說些刻薄話出來。
也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諸葛先生,我常氏如今靠著投靠趙常侍才勉強於黃巾之亂中苟活下來,如今實在不敢迎接你等名士入內,咱們就在院子裡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