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眾人不斷東進,陳留郡內來回巡邏抓壯丁的隊伍越來越多,看樣子大漢朝廷和黃巾軍打得正是熱火朝天的時候,大漢朝這架恐怖的戰爭機器正在全力運轉。
隨著雙方戰事烈度的不斷上升,陳留郡內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股又一股的黃巾潰軍,這些潰軍比官兵和豪強爭搶流民的私兵更加危險,這些人幾乎見人就殺,把能搶的一切都搶走,趕在自己被官軍剿滅之前,盡可能對“蒼天之世”造成更多傷害。
在和這些危險周旋了將近二十天之後,楊志終於帶著幾大幾小趟過了已經變成了一片爛泥的陳留郡,趟過了大半個被地方豪強肆虐過的濟陰郡後,楊志成功將眾人帶迷路了。
其實這也不能怪楊志,因為他們在躲避各種危險之時,不知不覺走到了巨野澤附近,濟陰郡與東平郡的接壤之地,幾乎全被巨野澤包圍,在章帝、和帝之時,也曾有能吏組織兩郡百姓清理沼澤,擴大耕地,但到了桓帝和當今天子主政之時,受到中樞政治風波的影響,地方上的權力也逐漸被閹宦黨羽以及地方豪強所把持,根本無力再阻止巨野澤向周邊農田的侵襲,二十多年荒廢下來,周圍又恢復到了治理之前的那種蠻荒狀態。
楊志等人在這片巨大的濕地中艱難行進了四天之後,徹底宣告自己敗給了此處的自然之威,一行人轉向向北,爭取先走出沼澤,找一處有人煙的地方,趕緊補充一下給養。
光和七年的春天來的比以往晚了不少,但夏天卻又早了許多,在沼澤中的幾日徘徊不僅讓常奕這些人精神和體力上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在物資上的損耗也是超出預期的多。
最要緊的是乾糧,從沼澤地中出來後,眾人發現隨身攜帶的乾糧竟然開始出現腐爛的跡象了,甚至於一些肉干已經開始發霉長毛。
其次是水,盡管水沒有少太多,但常青在喝的時候,還是隱隱約約嗅到了一絲臭味,再加上突然變熱的天氣,所有的一切都在昭示著,再不找到補給的話,他們就要踏上死地了。
烈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
如今哪裡還有什麽野田禾稻,一路走來,荒地之上連草根都被刨了出來,樹皮都被剝得一乾二淨,整片大地就好像被蝗蟲來來回回清理了三五遍一樣,常青等人強忍著烈日又行進了三天,依然是一點人煙都沒有。
精疲力盡的常青癱坐在黃土上,指著不遠處的幾根不知原主是什麽的白骨,笑道:“呵呵,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
楊志和常奕此時也是又累又餓,疲乏至極,哪裡還有心思去欣賞常青這一句“精美詩句”,只是盯著這幾塊白骨在想,這東西,能不能吃?
“楊兄,再這麽下去咱們都得餓死,你那兩個侄女如今已經開始有些恍惚了,再沒吃的,她們就先不行了。”
常奕癱坐在地上,一邊氣喘籲籲地說著話,一邊摳地上的土塊:“楊兄,我,我聽人說,其實土也是可以吃的……”
“不可!”楊志見常奕真的拿起一個土塊想要往嘴裡放,立馬伸手拍落,說道:“不吃咱們說不定還死不了,要是吃了,那就真活不成了!”
說完,楊志從腰間抽出把匕首來,將之橫在自己手腕上,說道:“咱們幾人之中,我氣血最足,讓三個娃娃來吃我的血吧!咱們四個大人且忍一忍,還剩一些發霉的乾糧,等到了天黑咱們還找不到吃的,就把這些乾糧分分吧。”
說完,便將兩個侄女招呼過來,輕聲對兩個女娃娃說了些什麽之後,突然出刀抹向了自己手臂上的血管。
鮮血立時流出,稍小一些的女娃趕緊上前吸吮,不過三五口,就讓給了另一個女娃。
趁著另一個女娃在喝血,楊志對著常青勉強笑了笑,招呼道:“青少君,快過來,開飯了。”
常青雖然對喝血這事很是抵觸,但耐不住腹中實在饑餓,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點點頭爬了過來。
剛一把嘴唇湊上,一股濃重的腥鐵味和鹹味就衝上了常青的鼻梁,粘稠的血氣讓他不由自主地開始反胃,還沒喝幾口,常青就忍耐不住,趕忙退到了一旁,低聲說:“我,我喝飽了,楊伯,謝……謝謝楊伯。”
楊志沒說什麽,只是自顧自地包扎好傷口,休息了一會之後便站起身來,招呼著眾人繼續趕路,只不過這一次,楊志的腳下明顯虛浮了不少。
按照原來的規劃,一行人是要到鄆城去補充些食水的,只是幾人在巨野澤中迷失了方向,出來時甚至比進去時離鄆城還遠,如今又一邊尋找補給一邊趕路,速度更是慢了不少。
這幾人還不知道的是,就在數日前,一支規模龐大的青徐黃巾驅趕著數萬流民自青州向東郡支援去了,一路上攻城劫掠,他們幾人即使到了鄆城,恐怕也不會比現在好上多少。
就這麽靠著楊志和王雄王傑兩兄弟給幾個小孩子“獻血”,七個人竟然又撐了三天,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在楊志第三次獻完血後,這個九江遊俠終於撐不住了,沒走幾步便暈倒在地,任憑眾人如何呼喊也不見醒轉過來。
常奕雖然是名義上的“主家”,但大家都知道,楊志才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楊志一倒下,除非此時有神仙下凡過來救援他們,否則這幾人都是十死無生。
常奕和常青頹然地坐在地上,面目略有呆滯地看著其他人:楊志的兩個侄女正在竭盡所能的照顧他,又是為他祛暑又是為他擦汗,而王雄和王傑兩兄弟則在一邊低聲嘀咕著什麽。
日頭逐漸西傾,楊志仍沒有醒過來的跡象,甚至於他的臉色越來越差,嘴唇已經完全沒有了血色,呼吸也慢慢變得微弱了,和自己兄弟嘀咕了許久的王雄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從楊志懷裡抽出那把他一直隨身帶著的短刀,走到常奕面前,把刀一橫。
“常公子,俺直說了吧,如今這情況,咱們想要活下去,只能是吃人了。”
王雄沒敢去看常奕的臉色,就這麽坐在他對面,身前橫著短刀,滿臉說不上具體是什麽神情,或許有不忍心,或許有羞愧,或許有惡心,但最終都化為了滿臉的麻木和堅決:“俺兄弟倆雖然不識字,但是也懂道理,常公子,我們這兩個女娃娃給你了,她們倆都是十來歲,怎麽也比你這個小娃兒……”
說到此處,王雄終於是忍耐不住,乾嘔一聲吐出些胃酸來,但他胃裡也就這些東西了,別的想吐也吐不出來,王雄擦了擦嘴角,看向了此時已經呆若木雞的常青。
“我們兄弟三人的命,也在你手上了,常公子。”說完,向著常奕和常青各自磕了三個頭,將自己腦門都撞出一片血跡來。
也就在這時,王傑抱著兩個女娃娃輕輕放到了常奕身邊,面無表情地看了常奕一眼之後,伸手就要去抓常青。
“不行!”常奕不知從哪裡突然就升起了一股力氣,一把將王傑推了個踉蹌,而後立刻抱起常青退到了兩丈之外。
“人非野獸,怎麽能夠……”常奕死死咬住自己的後槽牙,用盡了力氣才憋出兩個字來:“吃人!”
王雄提著刀緩步向常奕走去,邊走邊低著頭說道:“俺也不想,俺也知道不對,但是俺餓,俺大兄快餓死了,俺也快餓死了,俺不想死,俺也不想俺大兄死,俺和俺兄弟年歲還不大,常公子你也不大,孩子啥的……”
“停下!”常奕一邊抱著常青一邊胡亂揮著手,呵斥著:“停下!別說了,也別過來了!你們瘋了,你們瘋了!別過來!”
但是任憑常奕如何怒吼,王雄和王傑還是一步步逼近了過來,如今的常青在他們二人眼裡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而是一個活下去的希望,一份吃食,常奕則是那個不讓他們活下去的人。
“把那小娃子給俺!”見常奕如此冥頑不靈,王雄也終於忍耐不住,加快步伐手執短刀向常奕砍去。
另一邊的王傑此時也是雙眼通紅,滿臉沒有人樣,像一隻野獸一般撲向了常奕。
常奕不敢再和這兩人對峙,趕忙將常青抱緊,轉身快步逃開。
一直被常奕護在懷裡的常青此時才看清王雄和王傑的面目。
若說上輩子那個世界中,被各種各樣的欲往扭曲,而後墮落為野獸的人,常青見過不少,或是為了金錢,或是為了肉欲,或是些別的什麽原因,但那些所謂的“野獸”還僅僅是人所變成的野獸,追逐的也是“人”才有的欲望。
但如今面前的兩人,那是被“獸”覆蓋了的“人”,兩人的雙眼中已經沒有了半點作為“人”的光芒,他們眼中剩下的,只有作為生物擁有的對於進食,以及活下去的欲望,就和在荒野上徘徊的野狗一樣,但野狗的表情能出現在人的臉上嗎?
他們既無憤怒,也無興奮,甚至於感受不到瘋狂和歇斯底裡,只有最純粹的“活下去”在驅使著這兩具軀體。
有那麽一瞬間,常青覺得在生物的原始本能面前,所謂的人類的欲望造就的惡,根本不值一提,根植於“人性”之上的欲望,再強烈,也不過是“人性”這一小撮黃土培植出來的小樹苗而已,而生物本能所展現出的欲望,此時就像無底深淵一般,仿佛要把常青所在的這一片天地,都吞噬殆盡!
“別怕,阿青,他們追不上咱們,為父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的。”乾啞的聲音自耳邊響起,粗糙卻又溫暖的手掌撫上了常青的頭頂,讓他不用再去直視已經變成野獸的兩人的目光,常青久違地顯露出自己還是小孩子的一面,緊緊地摟住父親的脖子,悄悄地點了點頭。
耳邊,清風拂過,常青竟然漸漸睡了過去。
……
常青再次醒來時,常奕已經暈倒在了路旁,嘴角還流著血沫,整個人看上去都消瘦了一大圈,常青茫然地看向了四周,他們終於不是在荒無人煙的野外了,而是來到了一座城池之中。
但也僅此而已了,即便是城池之中路上也鮮有行人,偶爾有一兩個路過的人,也對這對父子視而不見,只是默然走過。
常青眼看著自己父親呼吸漸漸弱了下去,開始拚命地大喊:“救命呀!快來救命啊!誰來救救我父親吧!”
稍一用力大喊,連日來的饑餓就讓常青頭暈眼花起來,常青想站起身來看能不能攔下一兩個路人,乞求他們施舍一些食物來救濟自己父子二人,但剛一起身,巨大的脫力感襲來,常青雙腿一軟直直地跪了下去,再想起來,已經是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了。
“救命……”
沒了力氣,常青只能繼續嘶吼著求救,他把父親的頭枕在自己腿上,自己則環抱著父親,一邊無意識地說著救命,一邊茫然地看向四周,希求有那麽一點點希望降臨過來。
一陣輕快的馬蹄聲自長街的一側傳來,常青應聲望去,只見一個三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領著兩個郡吏打扮的人馳馬而來,常青仿佛感應到了些什麽一般,用盡自己最後的一絲力氣,努力向著為首的男子喊出了“救命”兩字。
不知是不是因為常青這一聲喊的太過突兀,男子胯下的駿馬突然被激得人立而起,一下子停在了原地嘶鳴起來,還險些將背上的主人掀翻在地。
隨行的兩個郡吏也趕忙勒馬,翻身下來幫忙安撫受驚的馬匹,馬上的男子卻擺了擺手,對兩名郡吏說:“將這二人扶上馬,回官寺,記得叫醫生來。”
說完,竟不顧胯下馬匹還在不安地前後走動,就跳下馬來,幫著兩名郡吏一起將常奕輕輕抬上了最老實的一匹馬背上。
忙完這些,男子又將常青輕輕抱在懷中,單手發力,竟毫不費力一般,躍上了馬鞍,坐定之後,對著兩位郡吏說道:“郭公,麻煩你去跟府君說一聲,我先帶這二人回官寺救治,小向,還勞煩你去請一下醫生,記得跟醫生說,診金找我要。”
年長些的郭姓郡吏應了一聲,翻身騎上那匹還有些受驚的馬繼續奔馳而去,年輕些的則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後,才跑向了醫館的方向。
此時,知道自己大概已經逃出生天的常青,終於耗盡了最後的一點神智,安安穩穩地暈倒在了中年男子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