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師被盯得發毛,慌亂解釋道:“我是在保護你的肉身。”
“你知道的,死去的魂魄很難入主生前的肉身。”
胡五妹站起身子,嫁衣下滴滴鮮血染紅腳底,衣袂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她冷漠道:“我不管你所求如何,不要危及我孩子的出世。”
說罷,胡五妹將傀師護至身後,揚著頭,傲然與古怪鬼樹對峙。
哪怕生前只是一介農家婦女,面對苦難難以自保,隻得一死求解脫。
但如今身為高位紅衣,她亦有自己的氣態。
胡五妹回首,看著傀師起伏的肚子,眼神溫柔,與一身象征凶厲和死亡的鮮紅極為反差。
她語氣裡滿是後悔和愧疚。
“娃,這一次,娘會保護好你的。”
旋即,她重新看向鬼樹,以及已經受傷不輕的比蒙,輕聲道:“你們,都要死。”
一尺染著獻血的白綾和一把用來農家常見切菜的菜刀同時出現在女人的手上,這是她生前用來自殺的工具。
先割腕,再自縊。
這兩樣東西本是凡物,卻因為她的滔天怨氣沾染了詛咒,變成某種程度的後天法器。
沒有再繼續僵持下去,鬼樹的無數長須卷土重來,撕爛一片片大地,碎石飛起,塵土擾亂了視線,故而鬼樹還在那些塵灰和碎石之間暗藏著極為細小的根須,這才是最致命的殺機。
然後長須僅僅刺到胡五妹身前,卻像撞上某種結界,根根寸裂。
胡五妹長得確實別有一番滋味,只是她這時笑起來,實在詭異。
下一秒,她掌持菜刀,寫意地朝前一斬,無形的刀氣直接將數十根根須切斷。鬼樹吃痛,不知從什麽部位,發出一聲難以描述的慘叫,而那些根須斷裂的地方,更是流出猩紅發臭的暗黑色汁水。
傀師面色複雜地看著猶如天魔降世的胡五妹,說道:“你跟隨我多年,你不該有這麽強的實力,你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胡五妹淡淡笑道:“我說了,我要保護我的孩子,殺光,所有阻路的人。”
“所有。”
她強調道。
傀師如芒在背,如鯁在喉,斂下眸子,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什麽。
而另一邊,沒了主人的操控,兩尊僵屍,依照著本能,就要退去,著實是現在的胡五妹,氣息過於強大,故而比蒙亦是同時襲來,這畜生已經感覺不對,但是它還想最後一搏。
阿那昂和紙人們正與它作困獸之鬥,只不過阿那昂此時,命火搖搖欲墜,早已在暴死的邊緣。
兩具紙人也是破碎不堪。
胡五妹一手抖動白綾,憑空幻化出數十尺,延伸出極遠,速度極快,轉瞬間纏住比蒙的四肢,更是深深勒入血肉之中,方才僵屍和紙人難以攻破的防禦,在胡五妹的攻伐下,脆如白紙。
白綾纏如血肉中,又再分出指節,如同寄生蟲般順著血肉筋脈向比蒙的體內生長。
比蒙慘叫一聲,巨大的橙色瞳孔流露出恐懼和悔意,它掙扎著,想要退去,卻發現自己難以掙脫。
白綾纏得越緊,胡五妹的面色愈發蒼白,嘴角也是如活人受傷般流下鮮血。
“想跑?來不及了。”
像是想到什麽好笑的事,胡五妹竟然在這等環境下癡癡笑了起來,笑得相當大聲,相當肆意。
“哈哈哈哈。”
而那尊比蒙,窺伺如此之久,就這般直接暴死在胡五妹手中的白綾上。
白綾深入胸腔,給它的心臟直接捏爆。
回首看向鬼樹,胡五妹嫵媚一笑。
“只剩你了。”
鬼樹扭曲的樹身上浮現起一張如人般的面孔,它似乎還想在等待一番,突然那張面孔猛地朝天一看。
天地間,那道盤旋一夜的漩渦狀雲海,最中央處,一道紅色的邪異光芒,穿破重重雲海,從遙遠世界投射而來,裹挾著最原始的欲望和殺意,照亮這一整片荒蕪不知多少年歲的古老大地。
傀師面色大變,盯住肚子,氣急敗壞道:“時機還未到!”
鬼樹也像是感受到了什麽,再也沒有貪欲,不然那尊比蒙就是自己的下場,轉而迅速收攏起自己的觸須,如一條站立在海底的魷魚,朝極遠處快速退去。
胡五妹亦是愕然,不解地回首。
傀師肚子中,傳來一個聲音。
雖然很是稚嫩,但是卻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和古老。
“我不想被你害死我母親。”
傀師愣了片刻,還未得反駁,劇烈的疼痛再次襲來,卻不是從身下,而是從肚皮處傳來。
雲海沸騰,詭異地界方圓百裡的鬼霧一掃而空。
一隻巨大到難以描述的眼睛盯著此座天地。
猩紅的眼眸中滿是殺戮的欲望。
每一個生靈都被壓得難以站直身子。
一些餓鬼或者弱小些的生物竟是直接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下一刻,那道邪異光芒從天而降,撞入傀師的肚子之中。
天地之間仿佛響起神聖的誦經和祝唱聲,恢弘龐大。
而傀師立刻發出一聲慘叫,癱倒在地上。仰著頭,喘著粗氣,只看到,自己的肚皮上,兩隻稚嫩的小手,撕開了皮膚和肌肉,直直地伸了出來,接著,一個小腦袋探出頭,遺傳了母親的姿容,雕琢地很是可愛。
如果不看那雙深邃到不該出現在小孩子身上的眼眸的話。
孩童歪著頭,大眼眨巴,詭異至極,用著稚嫩的童音說道:“娘,我餓。”
胡五妹呆呆地看了許久,眼睛旁竟然流出兩道血淚,比普通的鬼眼淚還要至陰!她哆嗦著,嘴唇發抖,良久良久說不出話來。
“娘,餓。”
孩童再度出聲。
胡五妹回過神來,很是開懷地笑道:“吃吧吃吧,把娘的肉身吞了,弑母證道!到時候,你就是正兒八經的食羊鬼。”
傀師被疼得面色發白,孩童鑽出來時,可沒管他的死活,將幾乎整個腹腔從中破開。
“你敢吃我?我把你生出來,同樣的事,哪怕是喬達摩悉達多,也要尊孔雀明王為佛母!”
孩童愣了片刻,似乎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他脆生生笑著,笑得同樣很開心,好似聽到了某種極為好笑的笑話。
“喬達摩悉達多?要不,你讓他來我面前說說話?”
孩童將身子全部探出,同時一口扯出肚腸,傀師痛到要昏過去,卻不知為何,靈魂此刻被禁錮住,難以逃離這具肉身。
“想跑?來不及了耶!”
烏達瓦南托用秘法鎖住傀師的魂魄,要就著靈魂與血肉一同享用。
他一邊任由胡五妹親切撫摸著自己的頭,一邊享用降世以來彌補先天不足的第一餐,突然,眼眸投向我們逃去的方向。
胡五妹了然,說道:“別急,慢慢吃,他們來不及走的。”
烏達瓦南托搖搖頭,解釋道:“沒有,我只是感受到故人的氣息。”
母子倆的身旁,阿那昂不斷磕頭,頭破血流,神色莊重而肅穆。
薑祝面色慘白,而幾個小孩子此刻都已經醒轉,但是卻被天地間彌散的至高氣息嚇得不敢說話。
周天亦陰沉著臉,手中捏緊兩張大符。
一張陽氣挑燈符,一張五雷鎮妖符。
毫無疑問地,後面那張符籙,根本難以殺死一尊已經降世的神靈,更何況,還有一位高位紅衣不計生死的保護。
周天看著幾個小孩子,心中頓時做出某個決定,同時悄悄召出一枚攝魂鈴藏於手心中。
把背包從背後取下,又將不知名生物的牙齒等物件全部交給薑家兄妹。
周天囑咐道:“如果你們能活著出去, 幫我把這些東西交給我家人,他們會知道該怎麽做的。”
薑祝的胖臉氣到抖動:“不是,你小子什麽意思,要我們走,你用命來拖住嗎?”
周天搖著頭:“本來就是事起於我,沒道理讓你們身死在此的,畢竟,君子不救。”
確實,薑家兄妹為周天卷入這場爭端,到現在,已經足夠義氣了。
旋即,周天轉過頭,看著天生,看著這個相識不久的少女,眼神溫柔。
天生很是自然地牽住周天,靜靜說道:“去吧,我和周天,能拖住的。雖然祂是神靈降生,但是此時此刻,也不是巔峰狀態。”
“生死同契,三世不移。”天生凝視著周天,眸子亮晶晶的。
在這種危急的環境下,周天竟然笑出聲來,委實是覺得,天生,是真的好看啊,不愧是天生麗質。
唉,自己真有文化。
周天瞧著她,多想再看會。
“生死同契,三世不移。“
天生卻突然發現,周天在念著此句話時,手捏法訣。
一股難以抗拒的力量從手心處的攝魂鈴傳出,最後一秒,周天看見,少女精致的面容上浮現起諸多複雜情緒。
“走!”
“帶著孩子們走,天快亮了,等到局裡的人到了,亂子還有得你們收拾得呢!”
周天把東西全部丟給薑氏兄妹。
回身,周天毅然決然走向食羊鬼——烏達瓦南托的降生之處。
未曾料到,一條癩皮大狗,跟在周天身邊。
一步一蹦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