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一短衣長褲的小廝邁著快步，踏上堂來。

　　那人尖嘴猴腮，面相不好惹，特別是那一雙冒著賊光的眼睛，一動不動，連走路都是目視前方，從不左顧右盼。狹長的臉頰上一片青紫，似被人打過。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向來孤傲，不屑於斜眼看人一樣。

　　上堂直挺挺地對著元統領納頭便拜。

　　“大人叫小人何事?”

　　“昨夜竊賊，你可見過?”

　　“小人見過，化成灰都認得。”

　　“非常好！你看看是不是他?”

　　小廝給李余的影響很不好。見他第一面起，李余覺得所謂統領家中失竊，是不是就是他監守自盜?誰讓他面相太像賊。

　　不過，聽說統領家中失竊，就是他在當值，也是他發現統領書房猶如老鼠作祟般細微響動，從而發現了竊賊。

　　奈何此人聽力一絕，拳腳功夫確是稀松，隻跟竊賊打了個照面，就被重擊面部，倒地不起。

　　其他守衛聽見小廝倒地的聲音，快速趕來救援，看到竊賊翻牆逃走的片面身影，從而排除小廝的作案嫌疑。

　　對於李余來說，當事人來對峙也好，少了自己不少麻煩。畢竟不是自己乾的，等小廝辨認之後，自己就可脫了這樁子爛事。

　　“統領大人！就是他。”

　　這是小廝上堂第一句。

　　你有沒有搞錯?

　　老子跟你有仇還是怎麽的?我還懷疑你監守自盜呢?

　　如此汙蔑好人！

　　李余破口大罵:“你這個賊小廝，為何平白汙人清白?”

　　“大人！草民敢確定，竊賊就是眼前之人。他昨晚偷走夫人玉蟾，還打傷小人，錯不了。”小廝造謠不帶打草稿的，張口就來。

　　聽聞此言，元統領頓時來了底氣:“人犯李余，被當面指認，你還有何話說?”

　　“小民懷疑，盜竊財物之人就是這該死的小廝，所以才會上堂嫁禍於我！”

　　小廝氣急:“大人！請相信小人。”

　　元統領犯了難，二人各執一詞，真不好分辨。

　　“我問你！你說昨晚是我，那麽昨晚我所穿何物?”

　　“你一身夜行衣，面帶黑布，行動十分迅速。”

　　“我捂得如此嚴實，你怎麽一眼就斷定昨晚竊賊是我?”

　　“我……我……我記住你那雙賊眼。我眼神可好了。”

　　“胡說，依我看，你分明就是個瞎子！”

　　小廝面紅耳赤，怒火如蒸:“我出了名的眼尖耳靈，不然昨晚怎會是我第一個發現竊賊的行蹤?”

　　提起這件驚險盜竊，小廝神情倨傲，頗為自豪。

　　賊子身手矯健，趁著夜色掩護，輕易避開統領府眾護衛耳目，無一人發現。

　　除了他！

　　雖然最後沒有成功活捉竊賊，但比耳聾眼瞎的其他同僚相比，已經相當出彩。

　　統領大人亦相當滿意，當眾請功打賞小廝。

　　看著白花花的銀子，他覺得臉上那一拳挨的挺值。

　　“你耳朵靈敏，是不假！不妨礙你就是個瞎子。”李余雲淡風輕地說道。

　　面對李余的胡攪蠻纏，小廝氣急，張口大罵:“分明就是汙蔑！”

　　“大膽人犯李余！被當面指認，還敢抵賴詭辯，若不速速道出贓物，即刻大刑伺候。”元統領也看不下去李余的無中生有。

　　人家小廝儀表堂堂，一雙眼睛雖說不夠大，但也清澈明亮，完好無損。你怎能空口汙蔑人家是瞎子。

　　難道你把本統領也當成弱智瞎子，好糊弄嗎?

　　元統領覺得不能讓李余放肆下去。

　　如果說，先前還顧及知縣句容的面子。如今元統領百分之百確認李余是個空口白話，裝腔作勢之人。竟當著自己的面造謠小廝是個瞎子。

　　元統領越想越氣:“來人，仗二十以示懲戒。”

　　李余喊道:“大人！三步之內不能證明小廝是瞎子，草民甘願認罪。”

　　“本官在給你胡攪蠻纏機會，本官就是傻子。來人，行刑！立刻行刑！”元統領破口大罵，直接駁回李余的請求。

　　“不給我證明的機會，即使將草民打死，草民也不會招認。”

　　“何不讓我試試?如果三步之內，我不能該小廝原形必露。我自己在認罪書上簽字畫押，也省得大人你煩心。”

　　“莫說本縣不給你機會，就三步！”

　　“多謝大人！”

　　李余向著元統領躬身一拜，嘴角微翹，對小廝說道:“你如果不是瞎子，怎麽不敢面對著我說話?”

　　“這有何不敢?”小廝隨即轉身，面對著李余，怒目而視，一雙眼睛冒著精光，欲擇人而噬，好像面對是他的殺父仇人。

　　“很好！”

　　李余開口道:“我問你，大堂左側堂柱子上對聯第三個字，是什麽字?”

　　小廝脫口而出，頭甚至沒有歪一下:“廉潔的廉字！”

　　“右側倒數第三個字是什麽字?”

　　“正，公正的正字。”

　　“橫批第三個字是什麽字?”

　　“鏡子的鏡字。”

　　很是完美的回答！

　　小廝嘴角不自覺溢出笑容，回答的準確而快速，仿佛都是些小兒科的問題。

　　“我回答是不是全對?”

　　“是全對！”

　　小廝喜不自勝:“統領大人，看到了吧，他已經失敗了。請將賊子定罪。”

　　等了半晌，卻沒聽見元統領的回應。

　　他心中納悶！

　　這是怎麽回事?

　　李余張口說道:“你把這幅對聯都提前記在心裡了吧?”

　　“胡說！咫尺的距離，我有必要提前背對聯嗎?我的眼睛向來銳利，從未掉過鏈子。”

　　“如果你的眼睛沒問題，你怎麽不面對著我說話?”

　　“睜著眼睛說瞎話，我剛才就已經面對著你，你沒看見我想吃人的眼神了嗎?”

　　“抱歉！真沒看見。”

　　小廝快炸了，此人頗不要臉:“當真無恥，我都快跟你臉貼臉了，你居然說沒看見我面部。”

　　“傻瓜！我現在正站在你身後。”

　　“什麽?”小廝腦子一片嗡鳴，他眼前黑乎乎的一片是?

　　“你可知道，你一直面對的玩意兒是根堂柱子，你跟堂柱子吵了半天架！”

　　小廝悚然一驚， 伸手摸了摸對面模糊的物事，觸手間，一片冰涼，赫然是跟柱子。

　　統領大人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目瞪口呆。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

　　小廝表面上四肢健全，五官端正，行動自動，完全看不出半點盲人的痕跡。可經過李余的指引，卻輕而易舉地暴露出半盲的事實。

　　連李余和堂柱子都分不清，想來他平日，都是靠著聽聲辯位。不能不說這也是一種絕技。怪不得他能聽見藏身於暗影之中的竊賊細微動作。

　　“大膽小廝！你明明眼盲，卻聲稱親眼見過李余是賊子，你不是誣賴好人嗎?快說，是不是你監守自盜?”元統領大聲喝道。

　　見已事敗，小廝心中恐懼，手腳皆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大老爺！我是汙蔑李余不假，可是竊賊真不是我。”

　　“那你為何汙蔑好人?”

　　“小人從小就染上眼盲症，長大後眼睛已經無法視物，只能窺見一片模糊的光亮。可是小人也是人，要吃飯，要工作。我天生眼盲，沒有老板願意接納我乾活。走投無路之下，隱瞞自己眼盲的事實，投到統領大人門下，打算混口飯吃。也是小人運氣好，依靠著靈敏的聽覺混過體檢，成了一名兵丁。”

　　“可是小人因為撒謊，時時膽戰心驚，生怕被捉住現形，被趕出軍營。於是，在聽說大人要我與賊人當面對峙之時，小人害怕這次說不是盜賊，以後還會有無數次堂上對峙，遲早有暴露的一天，乾脆心一狠，一直認了李余為盜賊，想就此了結案件。”

　　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