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堪堪照亮林間的小徑。

　　蜿蜒的小徑上，一個少年步履輕盈。

　　雜草上的露水很快打濕了他破舊的布鞋，但少年仿若未覺，甚至加快了幾分腳步。

　　雜草越走越密，山路也愈發陡峭。要是一不留神，腳下一滑摔下山去，傷筋動骨都是輕的！

　　正因如此，整個凡家村現在只有他一個獵人。事實上，這道小徑就是他走出來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路上的風險。

　　但是沒辦法，比起危險，他更怕一輩子忍饑挨餓，平庸無能。

　　這是少年自己選擇的路，是條上山打獵的路。

　　這條路雖然十分危險，但回報也同樣豐厚。別的不說，所有同齡孩子中，他的個頭是最高的，體格也是最壯的。以前他幫叔叔嬸嬸做農活時，不管村裡哪家大人看了，都會忍不住誇上一句:“你看這個個子哦～長得真好！”

　　每當聽到這些誇獎，他面上雖沒什麽表情，心裡卻很得意！不為別的，隻為這是他努力得來的！

　　少年名叫凡響，凡家村的凡，響亮的響。這個名字是老村長起的，因為他的父母沒來得及給他取名就先後去世了。

　　凡家村並不富庶，沒人願意含辛茹苦地替別人養兒子。當然，哪怕富庶地區可能也是一樣。沒辦法，老村長只能自己先養著，也幸好他家裡有兩頭產奶的母羊。

　　但隨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他家裡的反對聲音也越來越大。最後老村長只能召開村民大會，敲定:誰將凡響養大到十五歲，他家的那塊肥田就歸誰。當然，這也包括田邊凡響父親種下的兩棵桑樹和兩棵桃樹。

　　那塊田在村裡是數一數二的高產，養活一個孩子可以說是輕輕松松。最終，一對多年沒孩子的夫婦接手了養育凡響的任務。這對夫婦也就是現在凡響的叔叔嬸嬸。

　　早年叔叔嬸嬸待凡響真可以說是視如己出，是以凡響也並不覺得沒有親生父母是多難受的一件事——直到多年以後，叔叔嬸嬸有了自己的孩子:凡成。

　　凡成降生，以往幾乎天天都有的煮雞蛋就跟凡響徹底說再見了。

　　“你叔叔乾的活重，得吃好點。”

　　“你嬸嬸奶水不夠，得吃好點。”

　　“你小弟正長身體，得吃好點。”

　　他們如是說。

　　凡響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什麽，直到一年以後，一個小夥伴突然問他:“你現在每天還有雞蛋吃麽?”

　　“沒有。凡成正在長身體，都讓給他吃了。”

　　“我每天都有雞蛋吃！”

　　“你不是也有個小弟?”

　　“但我也在長身體啊！除了我爹一個，剩下的我弟跟我一人一半。”小夥伴說的時候眼睛看著凡響。

　　凡響突然明白了，但他不信。所以晚飯的時候，他在飯桌上問道:“嬸嬸，以後我每天早上能吃一個雞蛋嗎?”

　　家裡四隻母雞，每天能產三四個蛋，除了叔叔每天一個，還有兩三個。

　　“你小弟正在長身體，你得懂事啊！”

　　“嗯。”

　　凡響確實懂了一些事，一些以前不懂的事。

　　人不偏心，狗不吃屎。

　　他，不過是個外人罷了。

　　凡響為此情緒低落了一陣子，也就是在這段時間裡，他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事情想通了，也就沒什麽好低落的了。不過只是想通了，並不解決實際問題。

　　吃得好長得好的道理，村裡最小的孩子都懂。一起長大的男孩兒們，最愛比的就是誰個頭更高、誰掰手腕更有勁兒、誰跑得更快、誰跳的更高。

　　在這類比賽中，凡響從來沒有落過下風。以前他甚至得刻意手下留情，免得差距太大，讓某個小夥伴哭著回家。最近一年，他已經漸漸沒有多少手下留情的余裕了。

　　不過他依然沒有輸過，而且今後也不打算輸！

　　要想不輸，除了意志力，明顯得靠雞蛋，或者類似的東西。

　　幾乎是自然而然的，凡響想到了打獵！

　　他沒有關於雙親的記憶，和他們有關的一切，都是聽村裡人說的。村裡的大人似乎都有意避免在他面前提及他的父母，只有老村長不同。除了老村長，村裡的小孩也偶爾會提到些零零碎碎的故事。

　　從這些話語中，凡響拚湊出了自己親生父母的模糊形象:

　　他的父親長得又高又壯，比村裡的男人平均得高出一個頭！除了種地是把好手，他還擅長打獵。種田之余，經常能打到山雞野兔！

　　他的母親脾氣很好，手也靈巧，竹編，養蠶，織布，製衣無一不精。村裡很多婦人都會找她請教或者請她幫忙，她從不拒絕。

　　據說他母親懷他的時候，他父親開始頻繁上山打獵。然後有一天，他父親沒有按時回家，他母親央人去找，結果只找回了幾塊帶血的碎布、斷掉的弓和長槍。

　　現場的痕跡十分明顯:被撞斷的足有小缸粗的大樹、滿地的野豬蹄印……

　　人沒了是變不出來的，真相也是瞞不住的。知道真相的時候，他母親就不行了。總算產婆有些本事，保下了凡響。

　　即便知道父親是因打獵而死，凡響也決定要子承父業。做出這個決定並不困難，甚至有種“今日方知我是我”的念頭通達之感。

　　唯一的問題是，要子承父業，也得先有家夥。赤手空拳，掏掏鳥窩還行，野兔、山雞是想也不要想！

　　拉斷了幾張自製的弓之後，凡響知道這事兒非得求助於人不可。

　　叔叔嬸嬸他不想去求， 而且他估計求也沒有用，可能還會招來一頓以他父親之死為例的勸告。

　　剩下的唯一選擇就是老村長。

　　幾番央求之後，村長爺爺帶他去縣裡買了一張弓。為了這張弓，村長家裡鬧得是雞飛狗跳。

　　凡家村不大，往來相聞。那些不滿，哪些咒罵，清清楚楚。凡響一聲不響，就著米飯鹹菜，全部吃進了心裡。

　　幸運的是，他雖然沒有得到父親哪怕一天的教導，但他的的確確遺傳到了一些天賦！

　　很快他就打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個獵物，一隻笨的要命的珠頸斑鳩。這種鳥看著和鴿子差不多大，其實沒多少肉。對於一年到頭吃不上兩回肉的凡響來說，這頓半焦的烤斑鳩不僅沒解饞，反而勾起了更大的饞蟲。

　　沒過多久他就打到了比較像樣的獵物——一隻肥得都有點拎不動的灰色野兔。這隻野兔他沒舍得吃，直接送到了老村長家裡。

　　當天吃午飯的時候，嬸嬸突然對他道:“小響啊，你再打到兔子直接拎回家，燉兔肉，辣炒兔肉我都會做。”

　　凡響“嗯”了一聲，然後打到什麽好的照舊給村長送去:野兔、山雞、陸龜——品種越來越多。

　　只是沒過多久，村長便留住他道:“小響啊，不用再給我送這些東西了。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多吃點，知道嗎！”

　　凡響的眼眶不禁紅了，默默地點了點頭。

　　只可惜好景不長，附近的山林裡很快就打不到什麽獵物了。要是還想繼續打獵，只能上山，進深山老林——那片吞噬了他父親的深山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