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略估算，多瑙獸至少陣亡三四千頭。賀靈川根本不知道是雷擎獸殺得多，還是狂暴颶風殺得多。

　以同伴的血肉為代價，剩下的多瑙獸群都已蹚過亂石陣，衝去後方的石山當中。

　賀靈川看這一地狼藉，忽然覺得己方這些修行者與多瑙獸也沒多大區別。

　亂石陣中，依舊有電閃雷鳴。

　眾人一看便知，雷擎獸還活著。

　它們的領主，也還活著。

　“去挖浮石，快！”賀靈川指著綿延數裡的多瑙獸屍，對隊友們道，“兩兩成組，小心偷襲！”

　對獵手來說，這就是遍地黃金的美好時刻！

　旁人進弗界就是為了生計、為了賺錢，但賀靈川與他們目的不同，放著滿地的多瑙獸屍通通不揀，一心一意向亂石陣前進。

　跟他抱定同樣想法的，還有好些人。

　看來大家都明白，越靠近亂石陣的獸屍，產出可能越高。

　但亂石陣的戰鬥，根本沒有結束。

　賀靈川靠近，才發現這裡堪稱慘烈。

　雷擎巨獸布設的雷霆結界已經告破，結界周圍獸屍最多，甚至堆高至兩三丈，多半都成焦炭。

　但它的同族同樣死傷過半。

　這頭領主級怪物再強大，終於也頂不住獸潮+沙暴的雙重進攻，渾身傷痕累累。賀靈川遠遠望見它時，甚至注意到它口鼻噴血。

　沙暴持續了三個半時辰，它就在這裡堅持了三個半時辰，現在已經累到極點，每次呼吸都帶出濃厚的血霧。

　但它的對手也減員了。

　賀靈川數過，無獸原本有七頭，現在還站著的卻只剩五頭了，尤其那頭首領身上處處灼傷，皮開肉綻，渾身上下好像找不到幾塊完整的皮子。

　雷擎巨獸最恨它，當然對它照顧最多。

　賀靈川不敢去觸這兩頭怪物霉頭，遠遠避開它們繞了一圈，尋找死去的無獸。

　那才是他的首要目標。

　沒有，沒有，到處都沒有。

　他按下焦躁，開始巡視第二遍。

　多瑙獸屍橫七豎八，想在這裡找到無獸的屍體並不容易。

　這一次他想起了鏡子，把它揣在臂上。攝魂鏡沒有眼睛，但尋物的能力比他厲害多了。

　很快，鏡子就叫了起來:“停停停，你左邊，左邊！不對，再往右一點。”

　五丈外，那裡只有一堆雷擎獸屍。

　“往下看！”攝魂鏡不客氣道，“那頭小雷擎獸，你得看它肚皮！”

　賀靈川的確看見一頭小獸露背，好像被壓在成年雷擎獸底下，體型只有成年獸的一半。但攝魂鏡說，肚皮?

　他轉去正面一看，吃了一驚:

　小雷擎獸肚子裡，竟有一頭無獸！

　這無獸上半身在外頭，腦袋已經扁了，腰部以下則在小雷擎獸肚子裡，看起來就好像它從小獸身體裡面鑽出來，但沒來得及逃走，就被憤怒的成年獸衝上來一頓暴踩，嗝屁！

　望見這一幕，賀靈川瞬間就能還原當時場景。

　九成九，無獸殺死小雷擎獸之後就鑽進它肚子裡，把它掏空成半個麻袋，自己鑽了進去。

　這麽乾有什麽好處?

　或許，至少能躲開外頭的罡風?

　不過他馬上又看見無獸爪子裡、身上、地上都有些碎片。

　碎片不像石頭，因為上面有藍綠相間的雪花狀斑點，完整時應該特別漂亮。

　說時遲那時快，賀靈川瞥了一眼就要上前，邊上卻有人躥出來，一刀就割下了無獸的腦袋！

　這一刀如行雲流水，沒費半點多余力氣。即便在重力三倍有余的弗界，也絲毫不減穩準狠的真意。

　好身手！賀靈川童孔下意識一縮，看向來人。

　居然是胡彬?

　“哦，賀公子。”他好像才看見賀靈川，咧嘴打了個招呼，“你也過來了?”

　可誰都知道，這裡不是閑話家常之處。

　“無獸首級，胡兄可否割愛?”賀靈川也不廢話，“我出大價錢。”

　能買就不搶，浪費時間。

　“這個?”胡彬舉起無獸首級，晃了兩下，“你要這個作甚?滿地都是浮石可揀。”

　這裡屍橫遍野，所有人都在努力割腦袋。

　時間寶貴，挖浮石又太麻煩，除非獸首太大，否則大家都是嘎了腦袋收好，等後頭有空再開。

　“我煉製一件法器，需要它的腦丸。”

　胡彬哦了一聲，笑眯眯道:“行，拿四十顆漱珠來，這首級就是你的。”

　四十顆?賀靈川怫然不悅:“胡兄換個條件吧?”

　眾人剛挺過沙塵暴，誰手裡也不會有這麽多漱珠。再說狂風剛剛過境，不知道得往外走多遠，才能重新找到漱珠草。

　現在，每一顆漱珠都是救命珠，胡彬卻敢一口氣要四十顆?

　這是有意刁難。

　“不換了，就這個。”胡彬搖頭，“要麽你自己殺一頭無獸。那裡還有五六頭活著的呢。”

　賀靈川目光微閃，既然這人敬酒不吃，不如?

　下死手、黑吃黑這種事，他也沒少乾過。

　不過這念頭剛起，周圍又閃出三四人來，都是金角家族隊伍成員。

　周隊盯著兩人道:“有什麽問題?”

　看在這廝方才還給人調解份上，賀靈川試一把:“我要無獸首級，他不肯賣。”

　“我只要漱珠四十顆;漱珠拿來，獸首就是你的。”胡彬不緊不慢，“漱珠在外頭壓根兒不值錢，無獸的腦袋拿出去至少能賣七八千兩，說到底還是你賺了。”

　周隊輕咳一聲:“賀公子，買賣自願，強求不得。”

　其余人也紛紛圍站過來，給胡彬撐腰。

　這架，打還是不打?

　方才沙塵暴三個半時辰，賀靈川放緩氣息，隻用掉了十七顆漱珠，但支援給隊員三顆，現在手裡還有十九顆。

　看起來綽綽有余，但漱珠這玩意兒，一打架就用得快了。再說，所有人都不知道走多遠才能再找到漱珠草，補充庫存。

　所以，每一枚都很珍貴。

　時間和漱珠，就是眼下最重要的戰備資源。

　攝魂鏡也趕緊勸主人:“不還有一頭無獸死了嗎，再找找！跟他們打架不值當。”

　賀靈川看了胡彬一眼，轉頭就走。

　這人的聲音還從後頭傳來:“一個時辰內，交易有效啊。”

　賀靈川一言不發，繼續尋找無獸屍體。

　“這個人針對我。”

　攝魂鏡咦了一聲:“獵手不都這樣?”

　“四十顆，這價格開得很有技巧。少了，我能湊齊;多了，我肯定不要。”賀靈川回頭一眼，發現胡彬還盯著他的背影看，“平時我能找隊友湊齊漱珠，但這個節骨眼兒上，誰都不能給我。”

　經歷超長沙暴後，隊友手裡的漱珠也不多了，每一枚都是救命用的。這時候，要珠子就是要命！

　並且眼下所有人都面臨一個時間陷阱，那就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們必須在漱珠消耗完畢之前，離開沙暴的影響范圍，到其他區域摘取漱珠。

　這段路程長短未知，必須留足珠子。

　滿打滿算，多數獵手的漱珠根本堅持不到兩個時辰，有些隊伍在沙暴結束後就往外走了，忍痛放著滿地多瑙獸屍不揀，就因為時間來不及。

　弗界的沙暴影響范圍極大，派專人出去采摘是行不通的，來回都不止兩個時辰。這種險沒人敢冒。

　所以，像赤鄢隊伍這樣的，最多再逗留半個時辰，也必須離開。

　胡彬是不是希望他跟赤鄢人反目，或者去襲擊其他隊伍?

　畢竟，搶劫來貨最快。

　但胡彬有意跟金家隊伍一起，賀靈川還真不好明搶。

　金家隊伍一名獵手從屍堆頂端跳下來，正好踩在無獸的爪子上，“啪嘰”一聲，那些碎片更是四分五裂。

　“這就是無獸?”這人取刀切割外皮和爪子。多瑙獸的材料可以賣錢，越是稀有越高價。

　不過他走了兩步，才發現鞋底沾了些半青不白的黏液。

　“什麽玩意兒?”

　但在這個混亂的戰場上，什麽怪東西沒有?他也不在意，磋了磋鞋底就收割其他多瑙獸的浮石去了。

　這廂賀靈川帶著鏡子，開始新一輪搜索。

　然而，沒有。

　他已經奔得滿頭大汗，雙腿灌鉛，可到處都找不到剩下的那具無獸屍體。

　或許被沙塵埋了，或許已經被別人斬首。放在這混亂已極的戰場上，誰說得準?

　賀靈川只能將目光放在活著的無獸身上。

　那頭首領，他想都不敢想;其他幾頭無獸，有沒有好捏一點的軟柿子?

　觀察一圈下來，有的。

　有一頭無獸左腿骨折，肚腹上也有兩道清晰灼傷，其中一道在它肚子上打了個洞出來。它不僅走路瘸拐，還半垂著腦袋，顯然傷重難支。

　可問題在於，另一頭無獸就陪在它身邊， 幾乎寸步不離。

　這種怪物，竟然也有情感和羈絆。

　最麻煩的是，它們都離場中戰鬥的兩頭巨獸不遠。

　賀靈川想斬殺無獸，必須得靠近戰場中心。

　終是免不了一戰啊，他歎了口氣，含一枚藥丸在口，提著刀就上去了。

　越往亂石陣中心走，賀靈川越覺汗毛倒豎。

　空氣中遊離的電流，差點把他頭髮都炸起來。

　活著的雷擎獸還有幾十頭，仍然聚在獸巢裡，頭朝外圍成圈，一致對抗無獸的進攻。

　等爬到屍山上一看，眼前一幕讓賀靈川恍然大悟:

　獸巢正中的沙堆上，赫然臥著兩個圓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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