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住,讓龍先生久等了。”
披著彩色披風的“彩戲師”連繩從客棧內走出,滿是褶子的老臉擠著難看的笑容,眉宇間煞氣甚重,無半點好人的模樣。
“其他人呢?”
連繩上前了幾步,靠近了些,臉上依舊堆著恭敬的笑,“雷彬他們已經帶著人出發,現在應當已經出了城。”
“誰讓他們先走了。”
“這……”
連繩神情僵硬住幾瞬,垂於腹部的手朝著上方指了指。
‘這轉輪王還真是事多……’
龍蓬鳳眼微闔,抬眸瞥了樓上窗口處那道披著黑袍的人影,伸手拍了拍連繩肩膀,低語數句後,轉身上了馬車。
連繩身子僵硬在原地,在聽到聲中氣十足的“出發”,這才回過神來,他朝著樓上那人點了點頭,旋即輕身上馬,跟在龍蓬的車廂旁。
一眾精銳漸行漸遠。
轉輪王目不轉睛的盯了一陣,輕笑了兩聲,剛想將窗戶關上,突然瞧見三樓那戴著金色神鳥面具的紅衣人,心中就是一驚,他鎮定自若的繼續關著窗戶,仿佛什麽也沒發生,什麽也沒瞧見。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茶桌旁的轉輪王心頭一緊,問道,“何人?”
“薛先生,教主請您去他房間一敘。”
聞言。
轉輪王深吸了口,將手中茶碗放回木案,站了起來,“我這就過去。”
哢嚓——
轉輪王前腳剛剛離開,桌上的茶碗上便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
入夜,夏夜明朗。
一處山林的水源旁扎著諸多營帳,一名名裝備精良的神教弟子四下巡視著,守備森嚴。
主帳。
“彩戲師”連繩站在帳外,猶豫良久,咬了咬牙,還是走了進來。
龍蓬背對著他,看著桌子上地圖,頭也沒抬的說道,“連繩先生,這都多少天了,你終於肯見我了,不容易啊……”
“呵呵……”
連繩頗為拘謹的笑笑,恭敬道,“著實是營中那轉輪王的耳目眾多,屬下也是謹慎考慮,這才耽擱至今,絕無半點怠慢龍先生的意思。”
“呵…你是怕轉輪王發現了,一劍給你了結。”
“龍先生言之有理,屬下佩服。”
“行了,馬屁就別拍了。”
龍蓬淡然落座,目若幽火,“說說吧,轉輪王準備讓你們鬧什麽么蛾子?”
“這個…這個……”
連繩回避著他的目光,支支吾吾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嗆啷——
劍鳴炸響,一柄青鋒利劍壓在了連繩肩膀上,嚇的他額頭滿是冷汗,直不起腰來。
“‘三屍腦神丹’經過數位醫道名家的手,效果可是大大增強,你這位半死不活的先天高手可扛不住,發作時的痛苦,想來不必讓我來提醒吧?”
連繩心下驚恐,連忙道,“大客卿我現在就說,我現在就說。”
“那就快說,別耽擱龍某時間。”
龍蓬將那利劍收回鞘內,重新掛在了架子上,淡淡道,“選擇既已做下,就別總是拖拖拉拉,回頭路,可不是那麽好走的。”
“是是是……”
連繩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前幾日出發時,轉輪王將我們三人聚集在一塊,說是讓我們等到龍客卿準備動手時,給龍客卿你添些亂。”
“添些亂?添些什麽亂?又是如何添亂?”
連繩吞了吞口水,
觀察著龍蓬的臉色,小心翼翼道,“他讓我們將龍客卿你的所有安排都傳遞出去,至於具體給誰,轉輪王並未細說,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我總感覺他已經開始懷疑我了。”
“為何這麽說?你露出馬腳了?”
“屬下也不清楚?”
連繩搖頭道,“之前轉輪王做出安排時,讓我們分開了一陣,屬下覺得,他可能是心中有所懷疑,卻並未確定。”
龍蓬微微頷首,轉過身來回踱步,眸間思緒點點,“你們是如此傳遞消息了。”
“每隔幾日的子時之後,雷彬會將近來的事以信鴿傳遞而出,所有信件也是他負責往來的,我與葉綻青並非全都知曉。”
“擅使暗器的雷彬……”
龍蓬抿了抿唇,轉而看向桌子上的地圖,鳳眼半闔,久久不語。
連繩等待了片刻,忍不住道,“龍客卿,若是沒有其他吩咐,屬下就先回營帳了,以免被發現。”
“別急……”
龍蓬抬手阻止,沉聲道,“在過七日,就要進入黑木崖的地界,我要你趁著這幾天,將那收消息的人約出來。”
“這……”
“怎麽,你做不到?”
連繩為難的點了點頭,“轉輪王事先吩咐過,不允我們主動見對方,我若是冒然提出,恐怕雷彬二人會懷疑我。”
“倒不是屬下懼怕那轉輪王,著實是因為屬下一旦暴露,那不就辜負了教主與龍客卿一番苦心。”連繩慌忙解釋。
“你以為你現在就沒暴露?”
連繩愣了一下,“龍客卿你的意思是……”
“我想你自己心裡應當也清楚,轉輪王八九不離十已經懷疑到你頭上了。”
“不然……”
看著連繩那不住顫抖的乾癟雙手,龍蓬淡淡道,“你也不至於慌成這般模樣,連單獨見我一面,都要這般畏首畏尾啊。”
連繩趕緊將雙放至身後,乾笑了兩聲,“那…那龍客卿準備讓屬下如何做?”
“讓我想想……”
龍蓬仔細的看著那桌子上的地圖,指腹不斷的遊走在各處。
“既然轉輪王不讓你們主動提見面,但可以讓對方主動提。”
“這樣,下次那雷彬在傳信之時,你派人來我,至於接下來的事,你就不必管了,我自有安排。”
連繩低下頭,拱手道,“屬下遵命!”
“等一下……”
龍蓬抬手喊住他,見他那慌張的模樣笑了笑,便說道,“前幾日下雨,連繩你後背的舊疾應當又發病了吧?”
連繩瞳孔微縮,摸了摸隱隱作痛的背脊,神態愈發恭敬。
“果然什麽事都逃不過龍客卿的耳目,這舊疾困擾我多年,折磨的我是苦不堪言。”
“我知道。”
龍蓬點了點頭,從腰間取出一個潔白的瓷瓶,“這是教主親賜的‘止痛生肌膏’,你這陣子少飲酒,敷上這膏藥,想來也能避免傷勢惡化,也可少些痛楚。”
連繩眼睛一亮,“屬下多謝教主,多謝龍客卿。”
“連繩…”
龍蓬點了點頭,拍了拍他肩膀,緩緩道,“待回到黑木崖,由崖上的幾位醫術高絕的醫師出手,你身上的陳年舊疾定可痊愈,望你這些日子可不要犯糊塗。”
“屬下明白!”
…
…
次日。
天剛蒙蒙亮,這處臨時的營地已經燃起了篝火,煮起了飯羹。
“龍先生,弟兄差不多半個時辰後就可以出發了。”
主帳的簾子被掀開,絲絲縷縷的涼風湧入其中,叫榻上打坐的龍蓬清醒許多。
“青龍使起的倒是早。”
“哈哈哈……”
許雪亭大笑道,“我這不是剛入神教不住,立功心切嗎?”
“好事,好事……”
龍蓬笑著點了點頭,看著帳外忙碌的眾人,緩緩道,“麻煩青龍使通知一下大夥,我們改道,先去一趟恆山。”
“恆山?”
許雪亭先是一愣,略做沉思,疑惑問道,“難道龍先生是想對恆山派出手?”
“的確。”
龍蓬點了點頭,“五嶽劍派一直與神教不對付,這次就順手給這恆山派收拾了,也叫五嶽劍派知曉,我們日月神教的厲害!”
“可若是這樣,豈不是會耽擱去黑木崖的時間?”
“而且這個關頭,冒然對恆山派出手,引的五嶽劍派下場,對我神教豈不是雪上加霜,還請龍客卿三思啊……”
“無妨。”
龍蓬擺了擺手,淡然道,“就算我這邊耽擱了時間,教主那邊也會出手的,不會出什麽問題,況且黑木崖山勢險要,豈會那麽容易就被攻破。”
“至於五嶽劍派,不過跳梁小醜罷了,來就來吧,不來我也遲早要找他們算帳!”
“此事教主知情嗎?”
龍蓬瞥了他一眼,面不改色,“知情。”
“可有信件?”
“嗯……?”
龍蓬微微蹙眉,隨手將床頭的黑木令招來,冷聲道,“青龍使,你隻管吩咐下去就好,出了事,龍某擔著!”
“這…好吧…”
許雪亭咬了咬牙,抱拳一禮,“我這就去通知弟兄們。”
龍蓬目送著他遠去,余光卻在盯著那處於西面的一眾黑石殺手,眼神裡含著一絲絲期待。
黑石營地。
“什麽!…”
雷彬一臉驚詫,“葉綻青,你在說一遍!?”
葉綻青翻了個白眼,媚眼如絲,“我可沒興趣在重複一遍,還是讓連繩同你說吧。”
“呵呵……”
連繩乾笑兩聲,放在手中的茶碗,“的確如葉綻青所言,那龍蓬讓我們繼續向西,先去一趟恆山,找那些個小尼姑的麻煩。”
“怎麽突然改主意了……”
雷彬神情不住變幻,輕歎了口氣,瞥了連繩一眼,問道,“你們兩個怎麽看?”
“這不是好事嗎?”
葉綻青眉眼含笑,看著帳外忙碌的眾人,“轉輪王讓我們給這姓龍的添麻煩,現在他自己給自己添麻煩,都不用我們動手了。”
“這次綻青說的倒是沒錯,這是好事。”
“可是……”
雷彬張了張嘴, 欲言又止,頗為無奈的歎息道,“罷了,……”
都說女人的直覺很準,葉綻青的直覺就算準,立馬追問道。
“什麽就可是了,雷彬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們?”
“沒有。”
雷彬漸漸恢復平靜,又變成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今夜我需要在寫封信。”
“昨天不是剛寫過,你怎麽又要寫?”
葉綻青滿臉寫著不耐煩,“每天睡的那麽晚,對女人的皮膚可不好,要不你過兩天在寫,或者這次就你自己來吧,我可不想在給你放哨了。”
連繩喝了口茶水,眼珠子轉了轉,拱火道,“就是,我這兩天疼的厲害,著實是不想在熬到深夜,雷彬依我看,此事不如就罷了。”
“不行!!”
雷彬冷漠的拒絕,“此事就這般定了,你們二人今夜務必來見我,不然我必定要將事稟告給轉輪王。”
“好……就你忠心。”
葉綻青翻了個白眼,打了個哈欠,瞧見外面的馬車,唇角勾起倦意的笑容,“本姑奶奶實在是困得不行,不陪你在這扯了,先走一步!”
“那我也告辭了。”
連繩微微拱手,也是一臉疲倦的離開,余下有些無語的雷彬。
“這……你們…我…唉……”
“雷先生還請出來,我們要拆營帳了,您留在裡面不安全。”
“好好好……”
雷彬回了回神,拾起桌上的一碗白水面條,一邊大口大口的吃著面條,一邊朝著營帳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