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蔡跟計書沒了,秦怡跟著周亞夫去了陳國,眼下只剩下蕭禦南一人,可他這生活技能接近於零的世家公子哥,哪裡受過這樣的苦,餓的不行的時候,想起了之前秦怡烤過的田雞,當時還覺得這玩意兒惡心,現在想來,真是美味。
想到這裡就自己動手了,好在現在這時節,田雞不難找,沒多久就找來幾隻,個頭很大,比秦怡找來的還要大,只是長的沒她找到的好看,這背上都是疙瘩,看起來很是嚇人,不過剝了皮之後,裡頭的肉倒還是一樣的。
“嘖嘖,沒想到我堂堂定南王世子,居然有一天一個人在這荒郊野嶺的烤田雞。”
苦中作樂,已經成了最近蕭禦南的日常了。
“你這東西不能吃。”
正打算大塊朵頤呢,突然聽到一陌生的聲音,蕭禦南抬起頭,看向來者,一身江湖打扮,跟他一邊兒高,年紀也相仿,只是長的一般,不過一對箭眉倒是英氣十足,右手上一柄劍,說是劍,倒像是一塊鐵片,一邊被打磨過,算是劍刃,劍柄處是兩片竹子用布裹成的,左手上拿著一隻去了毛的雞。
“為什麽不能吃?”
蕭禦南有些奇怪,雖然這玩意兒看起來跟老蔡抓的多少有些不一樣,可剝了皮之後,明明一模一樣,這還不算,個頭還比老蔡抓的大呢。
“你剝這玩意兒皮的時候,它額頭上是不是有個像眼睛一樣的鼓包?”
那男人問道。
“嗯!!”
蕭禦南點了點頭,當時他還覺得那玩意兒新奇的緊。
“這就對了,這玩意兒叫三目蟾,肉苦,膚藏劇毒,將它的殺了,取皮,晾乾之後磨成粉,隻這麽一小點兒,就能致人於死地,相傳上京城皇宮裡那皇帝老兒給人賜死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玩意兒。”
男子伸出自己的小指,拿大拇指點著比了一下,解釋道。
“這你都知道呢?”
蕭禦南有些好奇,皇宮裡的事情,這個一眼就看出相當落迫的江湖人居然知道。
“哎,書中看的,我有本書,叫《皇宮秘事》,你要不要看看!”
那人一聽蕭禦南這麽問,直接湊了過來,朝著蕭禦南推薦道。
“還有這樣的書呢?拿來我瞅瞅?”
這書一聽書名就不怎麽正經,蕭禦南立馬來了興趣。
“先不急,你把你那些東西扔了,去洗個手,咱們吃這個!”
男子抬手揮了揮手裡的雞,一看來食了,蕭禦南自然不可能怠慢,趕緊讓出一個位置,兩人這才開始忙活了起來,沒一會兒,這隻又肥又大的雞就進了火坑了。
“你這劍,能殺人嗎?”
蕭禦南看著那人手邊上的劍,問了一句,一塊普普通通的鐵片,怎麽看也不像是能殺的人家夥事兒。
“殺人?殺人的從來不是劍,而是人,劍只是凶器,人才是凶手。”
男子邊烤著雞邊說著,時不時的還翻轉兩下,看上去相當的嫻熟,看來平日裡沒少有這樣的方法祭奠自己的五髒廟。
“那我換個問法,你這凶手,用這凶器,殺得了人嗎?”
蕭禦南一聽,換了個法兒又問了一遍。
“江湖高手,摘葉飛花亦能傷人,單手一指,十步之內便可取人性命,這麽一看,我這劍殺人,也不足為奇了吧?”
男子回答道。
“哦,那你殺過人嗎?”
蕭禦南來了興趣,趕緊又問了一句,男子聽罷看向蕭禦南,好似有什麽要說的,蕭禦南以為他要講自己的故事,立馬身子都坐直了打算聽聽。
“江湖上的事情,少打聽!!”
“……”
蕭禦南無語了。
沒一會兒,那烤雞的香味便傳了出來,兩個餓的快不行的人,終於要開吃了,只是少了調料,這味道著實差了一些,不過已經都到這份上了,蕭禦南也不在乎了。
“對了,看你這樣子,倒不像是江湖人,哪來的?怎麽混成這般模樣?”
邊吃那男子邊問蕭禦南。
“別提了,我不是江湖人不假,但是江湖也沒放過我,這一路過來,幾經追殺,護衛給師傅都死了,只剩下我了。”
“追殺?你身上,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嗎?”
那人有些詫異,上下打量了一下蕭禦南,問了一句。
“有時候值錢的可能不是東西,而是人呢?”
蕭禦南反問。
“人?你嗎?你打哪兒來啊,這麽大譜。”
那人看著蕭禦南這一副狼狽的樣子,哪裡像是個值錢的人物。
“南境。”
蕭禦南也是邊吃邊答,這烤雞的味道加上這副饑腸轆轆的肚腸,實在是再美味不過了,這一刻讓蕭禦南覺得,就算是王府的山珍,也沒有這烤雞的滋味來的誘人。
“南境?我聽說永寧城有位王府世子,一夜禦女二十八,你聽說過嗎?”
一說到南境,所有大周人立馬想到的就是永寧城,而這永寧城之所以這般出名,自然是拜這位定南王的世子所賜,不過這男子怎麽也沒想到,這口中的這位爺,就在自己眼前跟自己分烤雞吃。
“聽過,我還見過他呢。”
蕭禦南伸出滿是油漬的手,將一縷打擾他大塊朵頤的頭髮往後撩去,然後回了一句。
“真的假的?那他一夜禦女二十八是真事兒假事兒啊?二十八?那得是什麽身子骨啊?”
聽到蕭禦南這麽說,那男子又問了一句,而後停下了手裡吃肉的動作,一臉的不可思議。
“誰知道呢,管他呢,就算他禦女三十八,也阻止不了我現在吃了這隻雞腿。”
蕭禦南手裡拿著一隻雞腿,直接往自己嘴裡送。
“禦女三十八?年紀吧?”
“噗!!”
男子一句話,給蕭禦南聽得直接將嘴裡的肉給噴了出來。
“哎呀罪過罪過,可惜了,可惜了!”
看著掉在地上還沒嚼爛的肉,蕭禦南很是自責。
“沒事兒,回頭再弄一隻唄,對了,你叫啥?”
男子倒是一點兒也不心疼,又問了一句。
“你可以叫我老蕭。”
蕭禦南邊吃著手裡的雞腿邊說道。
“老蕭?你看上去比我還小,居然叫老蕭?”
男子一臉迷茫的看著蕭禦南。
“我以前有個朋友,叫老蔡,他為我死了,所以我現在叫老蕭。”
說到這裡,蕭禦南停下了嘴裡的活,轉頭看向放在後面的包袱,這個細節,被那男子看到了,他指了指那個包袱:
“那裡頭,就是你那位朋友?”
“嗯!”
蕭禦南點了點頭。
“行吧老蕭,你可以叫我老謝,不過話說回來,就算你不告訴你的全名,我得告訴你我的全名,因為我這名字,實在太好了,不告訴你,我都不得勁兒,我叫謝觀潮。”
男子說到自己名字的時候,很明顯的一臉得意勁兒,還刻意將“謝觀潮”三個字加了重音。
“謝觀潮?很普通啊,哪兒好了?”
蕭禦南聽到之後,有臉疑惑。
“你懂什麽?我爹與我娘在江邊觀潮私會的時候情難自抑才有的我,所以取名觀潮,多好的寓意啊。”
謝觀潮一臉的驕傲,絲毫不覺得“私會”二字有多少不妥帖,這世道本就是這樣,三綱五常不可違逆,誰要是真的違悖了常倫,就跟犯了什麽天大的事兒一般,但這些在謝觀潮身上看不到,哪怕他父親與母親是私會才有的他,對他而言,反而像是莫大的榮耀。
“聽你這麽一說,倒也合理,來,細跟我說說?”
聽到這裡,蕭禦南來了興趣,這樣的八卦事情,正好調劑一下。
“我爹是我娘府上的一個先生,教的是我娘的弟弟,也就是我舅舅,我爹與我娘時常在府上遇上,互生情愫,可怎知我娘那惡棍老爹早就將她許給知州,那知州都快五十了,也不知道那老惡棍怎麽想的。”
一聽蕭禦南有興趣,謝觀潮像打開了話匣子,他稱自己外公為老惡棍,足見跟自己母親那邊兒不對付,而看他現在這副落迫樣子,這故事的結局,多半不好。
“之後我娘與我爹私會的事情被那老惡棍知道了,他找來人,砍了我爹寫字的右手,還剜了他的雙眼,扔了出去,最後死在了那年極寒的冬天。”
謝觀潮說到這時,很明顯的停頓了一下,蕭禦南看向他,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如何安慰。
“我娘以死相逼,說什麽也不肯就范,最終生下了我,取名觀潮,當時是跟我娘姓的,姓鄧,之後沒多久,我娘思念我爹,憂鬱成疾,撒手人寰,那一年,我六歲,便被趕出了大門。”
六歲的孩子,被趕出家門,蕭禦南難以想像他想要活下來得經歷多少,這樣的經歷,他怕是這輩子也不可能想像的到,可即便如此,眼前的這位爺,卻還是這般灑脫,不管他境遇如何,就光這點,他已經算是個人物了。
“不過天道有輪回,鄧家做惡太多,老天爺不佑,我那所謂的舅舅成婚十幾年沒有子嗣,而後,那老惡棍想到了我,便托人找到我,想我回府,也算為他們鄧家延續香火。”
蕭禦南這邊還在替謝觀潮感傷呢,這小子話鋒一轉,立馬又高興起來了,搞的蕭禦南很是尷尬,這情緒明顯有些跟不上趟了。
“那你肯定沒去啊,這要是去了,我老蕭看不起你。”
“那是自然,我非但沒去,還把姓改了,改成了我爹的姓,我現在,叫謝觀潮。”
一聽蕭禦南這麽說,謝觀潮相當的高興,還煞有介事的說起了自己改姓的事兒,這次,把重音加在了“謝”字上。
“好,改的好,這個謝字,比那鄧字可霸氣多了,謝觀潮,一聽就是大俠的名字。”
蕭禦南豎著大姆哥說道。
“那是自然!”
不用想,蕭禦南這馬屁拍的謝觀潮相當的舒坦。
“在那兒呢,就是他們,吃的就是俺家雞!!”
這邊雞才吃一半,找過來十幾號人,手裡拿著各種農具,帶頭的是個矮胖黑婦人,指著謝觀潮說了一句,而後,她身後一群漢子直接衝了上來。
“什麽情況?”
嘴裡還有半隻雞腿的蕭禦南轉頭看向謝觀潮。
“什麽什麽情況,還愣著作甚,快跑!!”
謝觀潮說著拿起一把沙土,朝著那邊扔了過去,然後趁機起身,提著自己那柄劍就跑了,蕭禦南傻眼了,學著他的樣,剛想灑土,哪隻手被一把抓住,然後一拳砸在面門上,那酸楚,一下子讓蕭禦南是涕淚橫流,之後十幾個人上來,對著蕭禦南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他雖有這一身的真氣,卻不敢施展,一來他是知道自己這身本事有多強,這些都是普通百姓,要是自己不慎真使出來了,怕是會傷人性命,二來,現在的他,也的的確確沒法子控制體內那些突然得來的真氣,他只能趴在地上,死死抱著自己的包袱,和那用竹子包起來現在看起來更像是拐杖的龍首劍。
眼看著自己被打,那謝觀潮卻是已然跑遠了,蕭禦南在後面大罵:
“謝觀潮,你他娘算什麽大俠,拿你娘的劍呢,你跑你娘個姥姥!!哎喲~~~~別打臉啊!!!”
這邊蕭禦南正在被揍呢, 那頭的謝觀潮到底還是來了,推過來一輛草車,上面的草垛被點燃了,直接朝著人群衝了過來,那群漢子一看,趕緊散開,謝觀潮跑了過來,一把拉起蕭禦南正要往外跑,誰知蕭禦南卻要往回去。
“你幹嘛啊?”
謝觀潮傻眼了。
“雞,雞!!!”
“對對對,雞,這麽美……嗝……味的雞不能扔了。”
蕭禦南趁亂拿起那半隻雞,結果實在太燙,只能一邊左手搗右手一邊往外跑去,跑了許久,約摸後面沒人追來了,這才放心。
“我說,就你這溜的比我還快的本事,行走江湖十幾年了?”
蕭禦南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這個一身江湖打扮,手裡還拿著劍的謝觀潮,剛才他溜煙的功夫倒是看出來有些底子,要不是後來他跑回來救他看出來些許江湖義氣,他倒感覺這小子像個街頭假把式的小混混。
“你都說了,我是江湖人,怎能跟那些鄉村小民一般見識,我若對他們動手,豈不有失我江湖大俠的風范。”
謝觀潮一本正經的回了一句,蕭禦南一臉鄙夷的看著他,然後說道:
“是,江湖大俠,偷人家雞,被人家追著攆,這樣的大俠,這輩子沒見過。”
“你懂什麽,書上說,俠者,以武犯禁,你想想,我們拿了人家雞,是不是算犯禁了?”
“……”
“還能這麽理解呢?”
兩個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一下子聊到了一起,一邊貧著嘴,一邊朝著遠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