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山谷間疾馳。
“啞叔,你感覺如何?”
蕭洛看著啞叔腋下不斷滲血的布條,心急如焚。
“嗬~”
啞叔搖著頭。
“我真是後悔沒有多看幾本醫書,沒跟師父學習真元護體之法!”
蕭洛一邊痛責自己,一邊禦馬疾奔。
突然,前面出現幾塊凹凸不平的山石,拉車的馬避之不及,倏然躍起。
“啊!”
受到車廂的震蕩,啞叔傷口迸裂,忍不住痛嘶一聲。
“不行,現在就得處理!”
蕭洛將馬勒住,停在道邊。
再看啞叔的傷口,血水早已將金瘡藥衝開,染紅了整片衣衫。
“啞叔,針線在哪裡?你一定帶上了吧?”
車廂已經凌亂不堪,但啞叔仍然準確地找出針線包,交給蕭洛。
“坐好,忍著點,我要給你縫合。”
啞叔不明所以,怔怔地坐好。
沒有消毒,沒有器械,蕭洛強忍淚水,用縫衣的針線將啞叔的傷口縫好,再灑上一層金瘡藥。
盡管疼得冷汗直流,啞叔卻死死捏住拳頭,一聲未吭。
“撐住,最多五十裡我們就到榆林鎮。”
“嗬。”
一隻粗糙的大手摸在蕭洛頭上,無言寬慰。
就在蕭洛準備再次出發時,一個黑袍白須老人無聲無息地站到了馬前。
他伸手一掌,拍在馬頭上。
駿馬悲鳴著倒下,四蹄在空中亂蹬,血流滿地。
殘殺之舉,讓蕭洛目眥欲裂:“爾敢!”
黑袍男人抽出背後的長刀,冷笑道:“對拉車的畜生倒挺有情,對我血榜的子弟怎地不見你留情。”
“我不管你是血榜的何人,現在讓開,可保你一條命!”
“哈哈哈!”
黑袍老人仰天大笑:“我謝七刀縱橫江湖五十年,就連你師父也不敢在我面前猖狂,小畜生你配嗎?”
蕭洛從未如此憤怒過,啞叔的傷勢不容拖延,他必須速戰速決。
“好,謝七刀,就衝著你剛才這句話,謝家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謝七刀,謝家的家主,血榜排名第四。
三大家主之中雖然他的實力最遜,卻是逍遙天境的中期強者。
殺人從來不超過七刀,七刀之後,對陣之人,必成亡魂。
謝七刀的刀,長而寬,鈍而厚,雪亮的刀身,漆黑的刀柄。
“我的刀是殺人的刀,沒有名字。我的招同樣是殺人的招,前六招都叫做——”
謝七刀凌空一躍,刀鋒發出駭人冷芒:“斬!”
刀影凜冽,寒涼入骨,在這條路上形成一個雪影漩渦。
“說完了嗎?說完了你就可以去死了!”
蜉遊天子劍出,一道赤虹閃過,與寒刀撞在一起。
謝七刀借力在空中翻轉,回頭再斬,這次竟然帶起颶風之聲,刀刃噴出一片黑色死氣。
蕭洛舉劍而上,雙方身影交錯。
殺刀對上魔劍,山谷兩旁頓遭巨力摧毀,山石崩落,樹木倒伏。
謝七刀毫不停歇,縱身雲端,長刀一揚,雲氣湧動,天雷乍響。
“第三刀,斬!”
“一界破青山!”
劍化綿綿青山,青山上卻縈繞著一層赤紅的邪氣,劍鋒所過之處,寸草不留。
雙方再次錯身而過。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冰風、雨雪、雷電。
謝七刀的獨門心法為“斂勢”,前面六刀,皆帶自然之力,引動天地感應,給對手附加種種負面狀態。
可惜,蕭洛有凰翎清心衫。
“最後一刀,名為殺神!”
斂勢完成,謝七刀狂吼一聲,長刀斬下,頓時長空蕩動,四野倒懸。
蕭洛不退反迎,逆勢而上,不料,他身影一滯,竟被無匹的刀氣貫入山壁,瞬間山崩地裂。
“哈哈哈,小畜生總算死了。”
正當謝七刀以為得手之際,突見衝天光柱貫入雲霄,劍氣破山穿雲掃落。
無可躲避的威能,在天際染上一道血痕。
謝七刀由大笑轉為慘叫:“啊~~”
劍氣破胸裂腹,謝七刀跌落山谷,與那匹被他拍死的馬倒斃在一起。
人血混著馬血,一起滲入黃土。
“啞叔,我抱你走。”
眼見啞叔失血過多,已然面色慘白。
蕭洛心中一緊,輕輕抱起啞叔,往前發力狂奔。
車廂早已翻倒,那些被啞叔精心收拾的書卷和鍋碗瓢盞,此刻散亂一地,漸漸被山風吹走。
榆林鎮二十裡外。
臨近傍晚,竟然下起了細雨。
李寒依停下馬,冷冷望著打傘的男人。
“傀?”
滴,滴,滴。
細雨滴落在竹紙傘上,發出好聽的聲音。
傘遮住了男人的臉,李寒依看不見他的神情,但看到了他在點頭。
“很多年前,我們曾並肩做戰,沒想到你現在回到了血榜。”
男人往前走了幾點,幽幽說道:“那時,是為了整個北歷。現在,是為了整個家族。”
“血榜派你來殺我?”
李寒依坐在白馬上, 絲毫未動。
“不,我隻想請你回去。雪雲城很美,很安靜,那是適合你的地方。”
“呵,憑你嗎?”
男人慢慢轉動傘柄,細雨繞著竹傘飛旋,像一條條細碎的珠鏈。
“憑我的劍,蘇家十八劍。”
血榜蘇家的頂級劍術,是傀儡術,可同時操控十八把劍。
數百年來,除了蘇家第一代家主,只有眼前這個代號為“傀”的人能做到。
李寒依偏頭回想了一瞬,那個與她並肩阻擊魔教二十長老的人,她與他曾背靠背,為彼此抵擋敵人的劍。
不過那時,李寒依就沒看清過他的長相,如今這麽多年,他的面目更加模糊了。
“蘇傀,那時我就想與你比試一下,現在就來了結當年的遺憾吧。”
李寒依下馬,鐵馬冰河出,天空的細雨漸漸凝成霜花。
蘇傀手中的竹紙傘轉動得越來越快,他輕輕說道:“其實,這也是我心中的遺憾。”
突然之間,他的手停止了轉動,那些圍繞竹傘旋轉的珠子嘩然而落。
竹傘就在那一瞬間爆裂開來,傘骨破裂,露出裡面黑色的細刃,如盛開的墨菊,凌空射出。
他一躍而起,手中握著的傘柄,化為更狠厲的一把殺人之劍,刺向李寒依。
這一刻,李寒依終於看清了他的面容,蒼白,削瘦,陰鬱,就像從來沒有被陽光照射過。
“你有十八劍,我也有十八劍。”
十八劍對十八劍,雨停,霜冷,夜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