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忪愣住了,下山這個事,他可從來沒考慮過。
“不說佛經,《莊子·秋水》有雲:吾在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稊米之在大倉乎?”
“可是我要去哪裡?又能做什麽呢?”
蕭洛朗聲一笑:“先跟我去征服這個江湖,之後,再跟我回天紫。”
李凡忪怦然心動:“天紫?天紫……你姓蕭,莫非?”
“不管我是誰,未來都難以預料。但是未來,可以由我們自己把握,總強於你在青城山上一直等下去。”
李凡忪撓撓頭:“山下沒有姑娘等著我去找她。”
蕭洛拍了一下他的頭:“你這個榆木腦袋。”
“也是,天下不會有第二個雪雲劍仙,師祖說師父不能下山,沒說我不能下山。”
“就這麽說定了,等他們養好傷就走。”
李凡忪長這麽大,就去過一趟雪雲城,還沒進城。
想著外面的世界,他興奮起來:“蕭洛,天紫城裡據說有最大的賭坊,有最美的歌伎,還有最大的宮城,最美味的酒。”
蕭洛沉默了一下:“抱歉,你說的這些我都沒有經歷過,即使我住在最大的宮城裡,但屬於我的只有一個陰暗的角落。”
“啊?”
“不過,你說的這些,我都會與你一起經歷。”
“那太好啦,我們下山後就去天紫嗎?”
“不,我們去打架。”
李凡忪又“啊”了一聲,露出狐疑之色。
“血榜,你聽說過吧?等姐姐傷好,等師父來到,我們一起去挑了血榜。”
“啊!”
血榜,李凡忪怎會不知道,那是天下最可怕的組織,擁有最頂尖的殺手。
“挑了血榜,蕭洛你瘋了……”
“呵呵。”
蕭洛拿出《華嚴經》,倚靠在前山一處高峰的青石上,自顧自地讀起來。
天邊彩霞滿天,山風徐來。
很快,在低沉而富有韻律的讀書聲中,李凡忪靠著蕭洛睡著了。
蕭洛掩卷沉思。
既然確定了奪嫡之路,他便需要人手、財物和陣營,尤其是人。
自己不懼手染鮮血,但師父一生清名,李寒依玉潔冰清,啞叔年歲漸老,豈能拖他們下水。
李凡忪和飛玄,一者劍術精絕,一者道術有成,都是很好的人選。
還有青城山,為北歷道宗之首,將來就算不是助力,也不會成為敵人。
至於財物和陣營?
蕭洛眸子閃了閃,血榜數百年殺人買命,積蓄的錢財不會少。
是時候與血榜大家長一談了,如果他那雙眼睛長得不歪,應該能看出蕭洛的價值。
這也是蕭洛放謝大、謝二回去的原因。
暮色漸來。
蕭洛替李凡忪緊了緊道袍,五月的山風,有些涼。
接著,他垂首閉目,一邊調息,一邊感受著天地間的動向。
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
……
翌日。
李寒依醒來,雙目赤紅,聲音嘶啞。
“這是什麽地方?我為何在這裡?”
但她穴道未解,空自掙扎。
“李寒依,這裡是青城山,你走火入魔,貧道幾人正為你清除心魔。”
“心魔?哈哈哈哈哈,滾開,我不用你們管!”
四位老天師充耳不聞,
繼續低頭誦咒: 芒角森龍鳳,威光叱十方。
丹罡耀五夜,朱火焰三邊。
晶明符正炁,劍戟煥兵權。
攙搶應滅跡,孛彗敢當前。
這是十一曜消災神咒中的火星真君神咒。
頓時,一股紅色氣焰生出,與四道紫色真氣融合在一起,緩緩進入李寒依的體內。
“啊~~”
劇烈的疼痛,使得李寒依渾身一凜,靈台反而回轉清明。
“我?我是不是斬傷了趙玉禎?”
“你強使最後一劍,致使心魔入體,傷得玉禎不輕。”
“他現在如何了?”
“幸有靈丹相救,暫時已穩住傷勢。”
李寒依心中一動,忽然又轉狂燥:“那是他技不如人,我李寒依終於贏了趙玉禎,哈哈哈!”
殷老天師搖搖頭:“李寒依,你對劍的執念太深了。”
“哼,鐵馬冰河呢?快把我的鐵馬冰河拿來!”
殷老天師再無應答,與其他三位天師繼續誦經念咒。
四道聖氣映滿鬥室,壓製著李寒依內心深處的魔息。
蕭洛和李凡忪在窗外看了良久,待李寒依平靜下來,方才離開此地。
“你姐姐忽而清醒,忽而混沌,看起來很麻煩。”
“我相信她會醒來。”
李凡忪拍拍胸口:“雪雲劍仙那麽冷清的人,發起狂來真是可怕。”
“你師父之前走火入魔時,難道不可怕?”
李凡忪想了一想:“那時我還小,隻偷看了一眼,師父並不亂說亂動,但雙眼中布滿黑氣,像看不到頭的深淵。”
“吞噬人的深淵。”
“反正走火入魔都挺可怕的,但是,人為什麽會走火入魔呢?”
蕭洛笑了笑:“因為人有執念,當這種執念久久得不到滿足,或徹底無望的時候,就會爆發。”
與其說走火入魔,不如說是放縱自己的沉淪。
“我好像沒什麽執念,蕭洛你有嗎?”
蕭洛停步,望著青城十二峰,淡淡答道:“有,我的執念是天下。”
“天下,哈哈哈~”
李凡忪笑得不可開交:“天下是什麽執念,難道你要把這天下都推翻了?簡直太好笑了。”
“有何不可?”
“哈哈哈……不,蕭洛你不是當真的吧?”
“傻小子,逗你玩呢,我們再去看看你師父。”
“我就知道你騙我,天下多大啊!”
李凡忪張開兩臂,劃了一個大大的圓,笑著跑向乾坤殿。
乾坤殿中,趙玉禎正在打坐。
飛玄在一邊陪著打坐。
聽到聲音,趙玉禎睜開眼:“你們去看過她了?”
“嗯,師尊放心,雪雲劍仙清醒過來了。”
趙玉禎臉上浮出笑意,蒼白面色瞬間多了一絲生氣。
他點點頭,繼續閉目調息。
飛玄蹦起來,拉著他倆出去:“雪雲劍仙沒這麽容易恢復吧?”
“噓~”
李凡忪不敢說話,以他師尊的能為,莫說乾坤殿附近,青城山百裡的聲音,他要聽便聽。
飛玄明白了。
蕭洛拍拍他的肩膀:“沒事的,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