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邙王劍塚
由北往南,歸心似箭。
不到三日,便過了大河,來到中原境內。
李寒依忽然說道:“我這次出事,葉安世將信送到了劍塚,我得回去一趟,以免外祖父擔心。”
她已經知道了葉安世送信到劍塚和雪雲城的事。
結果,這兩個地方並未來人,反而是蕭洛萬裡迢迢而來。
當時渝州情況複雜,又有長安王和大城主參與其中,蕭洛拋下國家而來,讓李寒依動容。
只是她性子冷清,不願說些道謝的話。
但是劍塚和雪雲城,她一定會去看個明白,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蕭洛明白她的心思,當下笑道:“已經到了中原,離邙山不過一天路程,我們一起去。”
“畢竟是家事,我想獨自解決。”
“哪裡是家事,令外祖還欠我一萬把好劍,該去收貨了。”
“原來……”
蕭洛哈哈大笑:“令外祖不知道我一定會來救你,於是答應了給我打劍,換取我來北莽,說到底,這是一樁交易。”
李寒依不禁柳眉倒豎,虧她感動了好久,原來蕭洛還是不吃虧,連這件事都要拔根毛。
是她錯怪外祖父了。
“怎麽,生氣了?”
李寒依歎道:“如果不是你舍命相救,我還真的信了你這番鬼扯,沒有那一萬柄劍,你同樣會來,只不過是順帶壓榨邙山,不讓外祖父生出別的心思。”
“哈哈,李寒依,你真是越來越理解本宮了。”
“哼!”
衛琅插嘴:“殿下,你為何在草原上報我的名字?”
“讓你的光輝事跡傳遍天下啊。”
“但是,這也很容易讓我成為北莽的靶子,以後我吃飯睡覺都要提心吊膽,生怕遭到暗殺。”
這個仇恨給衛琅拉得太大了。
不知道衛韞做何感想。
蕭洛忍住笑,對衛琅說:“你和凡忪先回天紫,跟你大姐報訊,凡忪如果想回青城山,也可以早一趟。”
李凡忪經此一難,昏迷十多天,醒來之後,反而體內有隱隱突破之勢。
“小道回青城山,師父肯定聽到了李寒依的事情,該向師父回稟一聲。”
現在提起趙玉禎,李寒依已如風過,心中毫無動容。
蕭洛點頭稱是:“是該向趙掌教說一聲,那你回青城山吧。”
四人在此分別。
衛琅南下,直奔天紫。
李凡忪則向西,往青城山方向而去。
蕭洛與李寒依沿著河畔,信馬由疆,不緊不慢的前往邙山。
李寒依見他心情大好的樣子,奇道:“你不擔心天紫的政事?”
“就是想偷幾天懶,此時趕回去,不知多少煩心事。”
“聽說你找了一名東宮策師,替你處理一切,你還將太子印璽給了她?”
“嗯,吃醋了?”
李寒依臉上無端發燒,蕭洛這是怎麽了,以前並不開這樣的玩笑。
不由得半嗔半惱:“我可是你師父。”
“師父怎麽了?再說我可沒有正式拜師,最多是跟你學了一套劍法。”
“師父就是你的長輩,長幼有序,此乃倫理。”
蕭洛哧之以鼻:“什麽時候雪雲仙子也說起這些道學話,難道走了一趟草原,反而越來越糊塗了。”
李寒依不再討論這個話題,有些事,兩個人都明白,無須說得那樣清楚。
或許是自己年歲到了,不再有少年時那般勇氣,像追求趙玉禎那樣,可以毫無顧忌地去表達自己的想法。
其實那個時候,趙玉禎的掌教身份,也是同樣的阻礙啊。
如今回想,倒要感激趙玉禎那時沒有下山了。
下了山,也許今天的兩個人,已成怨侶,他不可能放棄青城山,自己也不會甘心當個妻子。
天下之大,劍道為先。
北莽歸來,自己該潛心再練劍了。
神遊境並不是無敵,自己見識到了天之大,海之闊,武道之高山大海,便要做那攀山泛舟之人。
雪雲城參與長安王之事太深,已非樂土。
這次回去劍塚,不如與外祖父好好談一談,如果可以,留在劍塚練劍,養劍,倒是再好不過了。
蕭洛不知道她千轉百回的念頭,只是一路靜靜欣賞風景。
經過一年多的吏治,大河恢復了往日的繁榮,百舸爭流,千帆競渡,端的是一幅盛世景象。
好在雲中城扛住了北莽的進攻,否則眼前的大河早為成了北莽的嬉遊之所。
雲中城與西路軍的表現尚可,勇氣有,謀略近無。
顧義是個守成的老將,打的主意就是堅守不出,尋求朝廷援助。
若不是李寒依和自己稀裡糊塗地到了北莽,先行滅了那支柔然鐵浮屠,雲中哪裡守得住。
如此說來,倒要感謝李寒依這番仗劍北遊,算是提前破了北莽女帝的局。
不過以北莽女帝的脾氣,定然不肯罷休。
她會如何布下棋局呢?
蕭洛不知不覺間,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幅北莽大地圖,如果不從雲中,那麽會從漁陽嗎?
這個可能性比較小。
蕭洛是北歷太子的消息此時應傳到了女帝耳中,有如此強大的武道支持,她再進北歷就是蠢了。
除非她找到可以誅殺蕭洛的陸地神仙。
先殺太子,後進北歷。
否則,她會選擇北涼,從虎頭城南下。
但北涼的大雪龍騎和聽潮亭也不是吃素的,早給過她教訓了。
把虎頭城也否決掉的話,就只剩一個陰山可走。
借道陰山,魔教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以葉安世的性格,必然不會答應,但以魔教現在的戰鬥力,硬撼幾十萬騎兵,難矣。
兩人在暮色時分到達邙山。
四野茫茫,一條龍脊般的秀脈蜿蜒於中原腹地。
此刻秋風染葉,遍山紅色,又逢落日斜陽,秋水渡頭,簡直美不勝收。
蕭洛久久站在山下,感受這山川之美。
直到最後一抹斜陽消失在山後。
李寒依帶著蕭洛走入一個小鎮般的村落,百十棟房舍圍繞著中間的闊大廣場,廣場之後是一片縱深幾裡的建築。
這個廣場是劍塚聚會與考核功課的地方。
李寒依介紹:“劍塚所居之人皆是李姓氏族,嫡系傳了十幾代,到我外祖父這一代,總共四百年。”
“四大世家果然都是資歷深厚。”
“雖然比不上唐門的千年傳承,但劍塚勝在人丁單純,結構簡單。”
“如何說?”
“我外祖父這一脈嫡系,永遠是當家的,不會發生唐門那樣立長立賢之類的問題,家主都由上代家主直接指定。”
“如果沒有兒子,只有女兒,還繼續傳承嗎?”
“傳男不傳女,只能從宗族中抱一個男孩過來繼承。”
蕭洛看著她:“我還以為你會是下代劍塚的家主。”
“還有雷無傑呢,不過以無傑的性子,他必然不會放棄雷門堡,要他改姓李是不太可能了。”
蕭洛想想,雷家堡也是滅門了,只剩雷無傑一個種子,他得先振興雷家堡。
不過,他能不能出獄還在兩可之間。
走了廣場,就是李寒依外祖父李素王所居之地,那片連綿的房舍,除了李素王的居所,還有劍塚七十二弟子同住。
“七十二弟子是按劍術挑選的嗎?”
“不,是按鑄術。”
劍塚的傳家之本是打鐵鑄劍,在鑄造的過程中,部分人領悟了無上劍法,成為劍道宗師。
若論劍塚的傳承,始終是鑄術為先。
“他們只會鑄劍,還是兼修劍道?”
“並不強求劍道,但鑄術一定是最好的,每十年挑選一次,只有鑄造出名劍的人方有資格成為七十二弟子。”
“十年之前鑄造出名劍,成了七十二弟子,之後還需要再考核嗎?”
李寒依笑起來:“自然要的,豈能一勞永逸,每十年,這些弟子都要打出一把傳世名劍,否則取消弟子資格,也不能住進這裡。”
看著那片平淡無奇的房舍,蕭洛實在不知有何不同。
“這片房舍叫劍獄,邙山本是中原龍氣所在之處,不知多少帝王將相選擇死後埋入這裡,劍塚便是取自這個意思。”
“劍獄又是什麽意思?”
“外面是埋劍之地,而這裡才是真正讓劍成魂的地方,因為每把名劍,都會擁有魂魄。”
“太玄了。”
劍塚埋劍,劍獄煆劍,名劍有魂,神器動世。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領你去看供奉在劍堂的十大名劍。”
“十大名劍可謂如雷灌耳,終於能得一見了。”
談笑間,李寒依領著蕭洛走入了李素王的庭院。
與唐老太爺的奢華不同,李素王所住的地方十分簡樸,雖然面積不小,卻沒有什麽裝飾,古樸的家俱,灰暗的色調,只有中庭植有一株老梅花。
李素王站在屋簷下,靜靜等著李寒依。
兩人下了馬,早有弟子出來,將韁繩接了過去。
“外祖父。”
李寒依走到李素王跟前,略略有些激動。
倒是李素王兩眼含著淚水,拉過李寒依站到燈下,仔細打量一番,歎到:“你這孩子。”
“我沒有受傷,您無須擔心。”
李素王看完,果真沒有傷痕,這才放開李寒依,看向蕭洛。
“這位是?”
“當今東宮太子蕭洛。”
李素王看蕭洛不凡的氣勢,已經猜出,但親耳聽到,依然有些震驚,急忙過來彎腰拜見。
“殿下光臨劍塚,老夫有失遠望,請殿下見諒。”
“前輩無須客氣。”
蕭洛注視著眼前的劍塚家主,年約八旬,一身灰布長袍,腰間扎了一條腰帶,把全身勒得緊緊的,挺胸昂首,絲毫沒有老態。
臉上雖然帶著歲月的痕跡,一雙豹眼卻十分有神。
又粗又厚的雙掌,顯示著長久以來使用鑄造之術的印跡,手掌上滿是繭子。
他將兩人迎進大廳,立刻有仆婦過來上茶。
“李媽,去準備飯菜,要小姐愛吃的。”
“是。”
仆婦退下,含笑看了一眼李寒依。
李媽年紀也不小了,應在六旬以上,也許是小時候就照顧過李寒依,神態之間才會如此親昵。
果然,李寒依向蕭洛說道:“李媽小時候曾退過我,那時母親還在天紫,我被送回劍塚,直到母親忙完,在天紫城擁有了自己的宅院,才把我接回去。”
“忠仆有情。”
李素王笑道:“呵呵,李媽家的那個兒子,如今也成了七十二弟子之一。”
李寒依記起來,不禁驚歎:“小菜頭吧?那時他又瘦又弱,經常生病,李媽一直擔心他養不活。”
“你小時候不也斯斯文文的,誰知道會成為北歷最有名的女劍仙。”
“外祖父~”
只有這個時候,李寒依才露出嬌弱的一面。
“別讓殿下看笑話。”
蕭洛笑道:“有幸見到雪雲劍仙的另一面,是在下之幸。”
再閑址了幾句,李素王神情一變,問道:“不知雷無傑的事,殿下想如何處理?”
既然敢來劍塚,蕭洛自然不懼談論此事。
他抿了口茶,淡淡答道:“以國法處理。”
“無傑犯了哪條國法?”
“劫法場,死罪。”
聽到死罪, www.uukanshu.net李素王霍然站起:“殿下,雷無傑絕對不會犯這樣的大罪,他就算有錯,也是被人蠱惑!”
“被人盅惑就不是罪嗎?主犯有罪,從犯逃脫。”
“但殿下應該知道,這孩子實心眼,他與長安王交情深厚,是被長安王利用了!”
蕭洛依然淡然:“但雷無傑在詔獄中,至今未認罪,更未指證長安王。”
“這……”
如果蕭洛不是頂尖的武道中人,也許李素王拚了老命,把天紫翻個底朝天,也會把雷無傑劫出來。
但現在根本不可行,蕭洛在北莽鬧出的動靜,隨著雲中大捷,已傳向北歷四面八方。
李素王關心外孫女,更行一步派人到達雲中,得知了準確的消息。
一劍破萬甲!
這樣的武人坐鎮天紫,他豈敢輕舉妄動。
更何況,蕭洛才剛剛救出李寒依,他又怎麽在這個時候翻臉。
“殿下,算是老夫求您,能否網開一面,將雷無傑放出來?”
“李家主,我來劍塚,也是想當面告訴你,我蕭洛定下的法規,不能由我自己破壞,否則何以對天下人交待。”
李素王聽到這話,全身冰涼。
“無傑,沒救了嗎?”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救他。”
李素王又像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急切問道:“什麽辦法?”
“將功折罪,由他親手擒回長安王,沒有比這更大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