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你來了?我來了
蕭洛和李凡忪向著棋劍樂府而來。
酷熱的太陽曬得兩人的面孔焦疼,全身上下的衣服像火一般,簡直要燃起來。
放眼望去,除了草,還是草,沒有一棵大樹,更不見一條河流。
“太熱了,這該死的草原!”
李凡忪咒罵著。
若不是害怕曬傷,他早把身上的衣服扒光了。
“快到了,再堅持堅持,最晚今夜可以到達。”
“蕭洛你真的沒有搞錯方向吧?”
“相信我。”
李凡忪吐著舌頭,含混不清地說道:“別人是陪太子讀書,我是陪太子曬太陽。”
“想想那些西域的苦行僧,長年在沙漠中行走,幾十年如一日。”
“在道士面前說和尚,合適嗎?”
蕭洛笑了,這倒是。
接下來兩人無聲行走,不再把體力消耗在說話上。
他們從敦煌城出來時有馬,但連續趕了幾天路,加上日曬,兩匹馬吃不消,累倒了。
蕭洛便在遇到的河流邊,放生了它們,之後兩人用輕功疾走。
李凡忪怕自己失去方向,不敢禦劍飛行,隻好陪蕭洛受這火焰山一般的苦楚。
就在李凡忪即將崩潰的時候,太陽總算移到了西邊,光照減弱了一些。
就在此時,遠方傳來隱約的異動。
蕭洛停下腳步,凝神感受。
“是劍氣,兩道強烈的劍氣。”
“在哪裡?”
“百裡之外。”
李凡忪頓時緊張起來:“是不是李寒依?”
蕭洛對李寒依的劍氣太熟悉了,當下點頭:“是她,還有另外一道劍氣,強悍不在她之下。”
“是棋劍樂府的人嗎?”
“到了那裡才知道。”
蕭洛和李凡忪順著劍氣的方向疾奔而去。
棋劍樂府。
黃青與李寒依已交手五招,未分勝負。
一品以下的弟子,全部離開了演武廳,玉樓春幽怨地看了一眼阮郎,隨眾人退至劍府之外。
有人低低問道:“九王子沒有武功,他怎麽承受的劍氣?”
“他身邊的車夫和侍女都是金剛境以上的強者,有兩人在身邊抵擋,或許傷不到他吧。”
又有人吃吃笑道:“九王子竟然喜歡那位中原女刺客,猜猜這回女帝陛下還會放縱他嗎?”
玉樓春惱火地瞪著幾名弟子:“女帝陛下和九王子殿下,也是你們背後私議的?”
想起女帝的殘酷,幾名弟子立即收聲。
玉樓春順著演武廳的大門,謹懼地觀看裡間的戰鬥,不料劍意悍然而來,令她眼睛一疼。
“哎喲!”
棋府弟子慌張問道:“府主怎麽了?”
玉樓春捂住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見了,快扶我回去。”
演武廳外發生的事,並沒有影響到裡面。
延真在阿十姑娘和十一的陪同下,一眼不眨地觀看這場危險的劍鬥,雙手捏得緊緊的。
見他擔憂的樣子,阿十姑娘輕聲說道:“少爺不必緊張,雪雲劍仙未落下風,而且兩人都沒出極招。”
延真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倆認為誰會贏?”
阿十姑娘看了一眼十一,輕輕搖頭。
十一會意,肯定說道:“有了少爺之前的話,
黃青道心受了影響,自然是雪雲劍仙贏。” 延真臉上這才露出笑容。
風沙與冰河依然抗衡著,劍氣撕裂著周遭的一切。
黃青卻突然閉起了雙眼,腦中清晰地回憶中李淳罡那一劍。
兩袖青蛇。
一劍斷天。
兩袖青蛇代表的是劍意超絕,沒有化成龍的蛇才會有斬斷一切的希望和魄力,才能不斷向上,最終戰勝自己。
李淳罡曾說,只有心懷斬斷一切的希望,使出來的兩袖青蛇,才能稱作為兩袖青蛇。
黃青暗問自己,可曾斬斷一切?
不曾。
太平令對他的期許,北莽劍道對他的期許,棋劍樂府對他的期許,這些期許無法斬斷,所以盡管他以大漠黃沙磨礫自己,依然止步於天象境。
而面前的這名中原女劍仙,黃青從那深不可測的劍意中窺出,她已經到了大天象境,甚至隨時進入陸地神仙。
黃青閉上眼睛,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既然斬斷,那就斬斷。
他睜開眼睛,定風波揮出,演武廳自下而上,被這道劍氣斬為兩半,五層高樓,從中間完整分為兩棟。
最後一抹夕陽射來,將黃青與李寒依罩入其中,成為兩道發光的身影。
要什麽棋劍樂府。
要什麽府主。
要什麽北莽劍道傳承。
此刻的黃青,隻想觸摸那道最高的劍意。
斬去牽絆的一劍,爆發出全新的氣勢,風變了,沙停了,黃青終於將那道劍氣定住了。
天崩地裂,我自巍然。
被定住的劍勢,重若五嶽,穩如大漠,朝李寒依壓過去。
這才是劍道,不可違逆。
李寒依感到了危險,她退了一步,霜雪在山嶽面前立刻顯得輕了。
“一界破青山!”
一退之後再進,鐵馬冰河斬出綿綿青山。
以山嶽破山嶽,冰霜之意也可以是巍峨。
兩劍悍然相交,這一次的震動更為狂烈,原本分成兩半的劍府,終於崩塌了。
所有人奔跑出來,十一扛著延真掠出已變形的演武廳,碎石、斷梁、破裂的家俱……轟轟撲落。
阿十姑娘緊跟在後面,掌氣如練,拍掉那些砸向延真的雜物。
玉樓春與那些在門外等待的弟子,跑得遠遠的,回頭見飛揚幾十丈的灰塵,不禁花容失色。
“阮郎,我們還是別看了,以免受到波及。”
玉樓春拉了一把同樣奔出來的阮郎,想同他一道回棋府。
誰知,阮郎拿開她的手,用一種前所未聞的聲音說道:“國手相爭,豈可不看。”
玉樓春看見他雙眸亮晶晶的,落了兩把劍在裡面,再看見他的手指,隨著演武廳裡面的劍氣顫抖。
節奏竟然與那兩道劍氣相合。
玉樓春不禁又羨又妒,她這位徒弟入劍道了。
棋劍樂府與其他宗門不一樣,下棋與樂舞,是修行,是研技,也是入武道。
雖然棋府與樂府入武道比較難,但一旦入道,無一不是天賦異稟,超凡脫塵之人。
想不到她無心收來的這個徒弟,不僅下得一手好棋,此刻更是入了武道,將來的成就未可估量。
或許,下一任帝師就是他了。
玉樓春見阮郎全神貫注,暗歎一聲,自己先退走了。
已成廢墟的演武廳中,只剩黃青和李寒依兩人,凌厲的劍氣將兩人割出道道傷痕。
黃青的青袍與李寒依的白裙,斑斑點點,都是血跡。
舍棄了一切的黃青,劍意越來越重,越來越定,每一劍,都借來了大漠的萬裡黃沙,借來了草原的萬千生靈。
以北莽氣運,化劍道之魂。
李寒依只有一個人,一個遠去萬裡的遊子,一個身後不存任何援力的劍者。
她無處可借力。
燃盡全身的骨血,人劍合一,踏入神遊。
“雪舞·血舞!”
滿空寒雪飛舞,如點點紅茵,在黃沙上飄揚。
“少爺快看,是紅雪!”
阿十姑娘驚叫,她從未見到紅色的雪。
十一面色鄭重:“她入了神地神仙境。”
延真早已看得癡了,紅雪不僅飄舞在棋劍樂府,也飄舞在萬裡大漠,為北莽再添一道新的風景。
五十裡之外,蕭洛接住一片飄落的紅雪。
“是鐵馬冰河凝結的劍氣,這是她的最後一招。”
李凡忪有些慌:“最後一招,她會不會敗了?”
“禦劍!”
不比背負被風乾的蘇德,桃木劍載著他與蕭洛,不會飛得太高太遠,但五十裡應該能撐住。
李凡忪飛出桃木劍,拉著蕭洛跳上,呼嘯一聲,向前衝去。
最後一劍,黃青同樣邁入了陸地神仙境。
絕頂高手,勢均力敵,終於讓兩人都衝突了自己的極限。
黃青頓感氣息如汪洋大海,自己便是那翻濤掀浪的龍王,他縱身躍入雲霄,海浪隨他衝上蒼冥。
“我黃青今日得證劍道,多謝中原劍仙,我的謝意就是以劍仙祭劍,請你去死。”
萬頃翻濤,北莽以國力相合,大漠以地氣相輔,誓斬這外來的女子。
雪,漸漸止了。
紅,漸漸淡了。
鐵馬冰河被天地之力,皇朝之運,禁錮在方寸之間。
李寒依眼前閃過一個人影,有些遺憾,臭小子終究沒有看見自己入神遊玄境。
最後一劍已出,李寒依閉目待死。
黃青斬下。
就在這時,一道金色劍光自天邊飛來,燦爛若霞。
霞光將漸漸褪色的紅雪再次染上顏色,鐵馬冰河劍意暴漲。
雙劍合璧,力抗定風波。
黃青頓覺劍意一滯,分神之間,金劍中的光明之意悄然籠罩在他身上。
這是哪裡?
黃青不知不覺間,踏入一處陌生的天地。
眼前是一個接一個的劍者,每個劍者或使劍,或拭劍,或觀劍,或冥思,形成一幅百劍圖。
古往今來,劍道長存。
黃青一步一步,沉醉其間,最後來到李淳罡面前。
這是正當壯年的李淳罡,青衣長劍,風度翩翩,絕對不是黃青在聽潮亭看見的那個邋遢老頭。
李淳罡對黃青笑了笑,兩袖之間竄出兩道劍氣,如龍似蛟,在天地之間盤旋。
猛然間,李淳罡大喊一聲“劍來!”
無數形式各異的劍飛向李淳罡,融合為一柄驚天巨劍。
李淳罡手握這柄巨劍,向天上狠狠斬去。
轟隆一聲,蒼穹開口,裂出一道深深的縫隙,隱約可見亭台樓閣,仙人往來不休。
是劍開天門。
我悟了。
黃青臉上露出快樂的笑容,這就是陸地神仙,這就是劍開天門。
就在這快樂的笑容中,黃青的生命噶然而止,手中的定風波墜下,他的身軀也墜了下來。
落在劍府廢墟上。
黃青借來的萬裡黃沙退卻,北莽氣運隨之消散。
李寒依搖搖欲墜,身後伸出一雙有力的臂膀,將她緊緊扶住。
“你來了。”
“我來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放心暈倒了。”
蕭洛一愣,李寒依什麽時候學會了講俏皮話。
“放心,你身後有我。”
李寒依果然閉上眼睛,放心地倒在身後的懷抱中。
蕭洛將她抱起:“李凡忪,我們走吧。”
棋劍樂府除了太平令,武道最高的黃青慘死,剩下之人誰也不敢出手。
看著俊美如謫仙的蕭洛,每個人心中都在顫抖,這是一種由內心最深處生出的恐懼感。
中原又來了一個劍仙,似乎比李寒依還要強。
只有延真迎著蕭洛走了過去,冷冷說道:“將她放下。”
“不放。”
阿十姑娘和十一跟著過來,一左一右攔住蕭洛。
延真又問:“你是她什麽人?”
“朋友。”
“放下她,我可以保證你平安離開北莽,我還可以保證她不會受到一絲傷害。”
蕭洛笑了:“如果我說不呢?”
延真沒有笑意:“那你們就一起死。”
“就憑你?閣下好像不是武道中人。”
“就憑北莽一百二十萬騎兵,你帶走她,北莽三日後便可踏平雲中城。”
蕭洛還是笑著說話:“看來閣下是北莽的王族, 是太子還是九王子?”
“在下阿九少爺。”
“原來是九王子,據在下所知,女帝可沒給過九王子一兵一卒。”
“你大可試試。”
蕭洛非常想試,如果能探出九王子的底細,是否會成為北莽內亂?
如果九王子不是信口雌黃。
“在下三日後在雲中城恭侯九王子殿下。”
蕭洛從延真與十一中間穿了過去,兩人之間的空檔剛剛好,連李寒依的衣角都沒碰到。
這一刻,延真臉上火辣辣的痛。
這一刻,延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恨意,如果不是母親刺穿他的氣海,以他的天賦,今天站在這裡的,豈是一個廢人。
什麽補嘗,什麽偏愛,什麽黃金馬車,那些他與母親、兄長之間心知肚明的隱秘,終於挑破了。
他只是一個被放棄的廢人。
阿十姑娘突然衝了出去,手中三寸長的小刀直入蕭洛的後心。
阿十姑娘是名殺手,更是一名死士,一名指玄境的死士。
三寸不見刃,見刃無生機。
她是延真的死士,見到延真死灰色的眼神,阿十姑娘知道主子的心意破碎了。
只有她和十一知道,阿九少爺有多喜歡李寒依,那是阿九少爺平生第一次自己做主的心意。
她不能放走李寒依,為此她可以去死。
就在阿十姑娘三寸刃發出的時候,十一的馬鞭同樣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