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死中求活(6.1k，上月一千二月票)

  一處墳塋。

  簡陋的石頭墓碑因為時間侵蝕變得斑駁，字跡有些模糊，但仍能看清上面刻著楊氏殘魂幾個字。

  墳包上長滿了雜草。

  墓前還依稀殘留著往日拜祭的痕跡。

  祝玉容站在墓前，眼神感傷，臉上殘留著淒苦之色。

  “當年楊大哥逃了之後，我冒險將伯父伯母還有小妹的屍骨收殮，卻是不敢對外聲張，隻好將他們合葬在一處。

  這麽多年來，我每年都會前來祭拜一次，聊表心意。

  我知道這樣做也不可能讓逝去的人原諒我，但每次過來陪他們說說話，我心中就會好受一些。”

  墳墓裡自然是什麽都沒有的。

  離楊家滅門過去了二百余年。

  萬獸真人的父母小妹又是匆匆下葬，沒有任何保存措施，這會兒早就與土地融為一體，連骨渣子都沒有留下。

  萬獸真人不知道祝玉容所說是真是假。

  這個女人實在太可怕了。

  他哪怕成了血海幡的器靈，擁有了四階元嬰真君的力量，也分不清她哪一句話是真，哪一句是假。

  他希望是假的，又害怕是真的。

  他眼神沉寂地看著墓碑，久久不言。

  在他腦海中能夠回憶起的只有那場吞噬一切的大火，以及倉惶逃竄如同一條喪家之犬的自己。

  父母，小妹的臉上滿是血跡，眼中滿是倉惶恐懼，死死盯著他，張嘴想對他說些什麽，但又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然而，這一切都是他在夢中的想象。

  那一晚，他其實誰也沒見到。

  他隻記得大喜之夜，楊家府邸突然被人包圍。

  一個趾高氣昂的家夥走進來說楊家窩藏魔修，需要進行搜查。

  他上前理論，被一掌打成昏迷。

  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在城外，長老氣若懸絲，將在家族匆忙打包好的最後遺產交給他，告訴他趕緊逃。

  如果有機會要重振家族，要回來報仇，便當場坐化。

  當他再聽到楊家的消息之時，已經是楊家私通妖族，藏匿魔修，在城主府修士前來調查之時反抗拘捕，嫡系族人，幾乎全滅。

  楊家千年基業，幾乎一夜之間付諸東流。

  對了，那個指認楊家罪行的證人，正是祝玉容，當時已經和萬獸真人拜堂成親的新娘子。

  “告訴我當年所有的真相，我可以不殺你。”

  萬獸真人以為自己會悲傷，但站在父母小妹的墓前，他卻驀然發現喪失了悲傷的能力。

  或許在曾經日夜難眠的日子，在隻留殘魂，困守萬獸魂幡中忍受孤寂痛苦之時，他便已經將所有悲傷痛苦全都消耗殆盡。

  祝玉容呼吸忍不住微微一促。

  她說了這麽多，就是為了這一句話。

  當年重山真君受人之托，針對楊家，卻沒有親自出手。

  因此小瞧了楊家的千年底蘊，讓萬獸真人作為遺孤逃走。

  她為此時常在午夜夢回，被噩夢驚醒。

  又或者折轉反側，難以入睡，只因為她害怕她的楊大哥終有一日會回來復仇，讓烈火吞噬她的身軀。

  所以她令人修建了這座墳墓，派人每年過來拜祭，就為了萬一真有這麽一日，為自己留一條退路。

  現在看來，她的決定是明智的。

  當年的楊大哥真的回來了，還帶回來了令人顫抖的力量。

  “當年……”

  祝玉容的心思細密，只不過略作調整，便將當年發生的事情合盤托出。

  當然，只是她的視角。

  當年她無意中與楊明相識，並且互生好感，本是一場緣分，她時常感謝上天，賜予她一個完美的愛人。

  但一切都在大婚的那一天改變了。

  城主府的修士以緝拿魔修之名闖進楊家，見人就殺，她害怕地想要逃跑，卻別人捉住，差點遭人侮辱。

  所幸有人認出了她的身份，留下了她的清白和性命。

  她被抓到那個名叫千狸真人的面前，眼睜睜看著一個個親近熟悉的面孔倒下，害怕的全身顫抖。

  她以為自己也會死，結果沒有。

  反倒是在城主府的支持下，以楊家未亡人的身份成了楊家唯一的繼承人。

  後來她才知道城主府為何要留下她的性命。

  因為不久後她就代表楊家放棄了玄陽宗萬靈峰的繼承資格，還被重山真君強行納入房中，順便接手了楊家的千年基業。

  “……我知道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因為我貪生怕死，不是我指認楊家的罪名，楊大哥和伯父他們也不會在死後仍舊遭受罵名。

  但我實在太害怕了。那是重山真君啊，他是東華天城之主，我實在不敢反抗他。

  我忤逆了他，不僅僅是我會死，我的家人朋友也會死。

  我不願意連累了他們。

  後來我的家人們一個個去世，我也該隨他們而去才是。

  只是我還想要等著楊大哥回來。

  我努力修行，我討好重山真君，我突破金丹境界，都是為了讓自己能夠多活一些時日。

  我知道楊大哥一定會回來的，我想要活著，想要親口告訴楊大哥，我其實沒有那麽壞。

  我不願意留在楊大哥心中最後的樣子還是醜陋的。”

  祝玉容淚眼漣漣，深情地望著萬獸真人。

  “楊大哥即便不殺我，我也不會原諒自己。

  能夠再見楊大哥最後一面，玉容的願望已經達成，再無遺憾。

  只希望世間若有輪回，下輩子還能再與楊大哥相遇，將你我未完的那一段路走完。

  不過，不要這麽苦了。

  楊大哥，再見。”

  話音還未落下，祝玉容體內法力湧動，嘴角泣血，竟是自斷了心脈。

  她的氣息一點點衰落下去，唯有望著萬獸真人的眼中還殘留著無限的深情和眷念。

  萬獸真人背負著雙手，冷眼旁觀，對此無動於衷。

  余閑置身事外，充當一個合格的吃瓜群眾。

  有一說一，不管祝玉容所說是真是假，表演又有幾分真情假意，這份決斷都讓人佩服。

  他得好好學習才是。

  古人雲，三人行，必有我師焉，誠不欺他。

  終於，祝玉容最後一點氣息都要消失。

  萬獸真人還是動了。

  空氣中傳來潺潺流水聲，一股血色流蘇自萬獸真人手中指出，竄入至祝玉容體內。

  作為血海幡的器靈，血海幡中積蓄了不少的血氣精華都受他支配。

  祝玉容受此精華滋補，衰弱的氣息很快壯大，斷裂的心脈經絡也被強大的血氣強行接續。

  汩汩汩！！！
  好似水泡炸開，祝玉容猛地喘了一口粗氣，驚醒過來。

  “我還沒死……”

  她迷茫了一會兒，方才朝著萬獸真人慘笑道:
  “楊大哥，你又何必救我。”

  萬獸真人臉上擠出一個冷淡的笑來。

  “我說過不殺你的，你不必尋死，當年那般情景，也由不得你一個弱女子。

  生者不必為亡者犧牲，你所做的事情情有可原。”

  祝玉容一臉驚喜道:“楊大哥，你願意原諒我?！”

  萬獸真人不可置否道:“原諒與否，又有什麽關系，真正讓我楊家遭遇厄難的人不是你，而是重山真君，是重山真君後面的人。

  我要報仇，也應該找他們才是。”

  祝玉容道:“楊大哥，你說的沒錯，但重山真君不僅自身實力強大，還是東華天城之主，位高權重，更是與多位元嬰真君交好，身後更有玄陽宗作為靠山。

  你若想要找他報仇，需得從長計議才行。”

  萬獸真人道:“你說的不錯，想要對付重山真君，不能正面衝突，所以我想要你幫我一次。”

  祝玉容瞳孔微微一縮，但還是強笑道:

  “楊大哥，只要能幫到你，哪怕是付出我這條性命，也在所不惜。”

  萬獸真人搖頭道:“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你能將重山真君引出來，單打獨鬥的話，我便有辦法拿住他。

  剩下的就交給我了。”

  祝玉容頓了一會兒，似乎在考慮。

  最後她認真地點點頭:“楊大哥，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把重山真君引出來。”

  說著，她又有些為難道:“只不過我該如何與楊大哥你來聯系，畢竟重山真君也不是我想要什麽時候引出來都行的。”

  萬獸真人丟出一塊好似血色琥珀做成的獸形令牌。

  “你拿著它，只要你出來了，我都會有所感應，之後便會指引你的方向。”

  祝玉容將令牌貼身收好。

  “楊大哥，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那就回去吧。”

  萬獸真人道。

  祝玉容還些不舍:“楊大哥，我還想和你多待一會兒。”

  “報了大仇以後，有的是時間。”

  萬獸真人故作冷漠。

  祝玉容展顏一笑，似乎想到了以後的日子。

  “嗯，我聽楊大哥的。”

  “對了，楊大哥，我帶回來的那兩個侍女都對我忠心耿耿，還請不要傷了她們的性命，你若是不放心的話，囚禁起來就好。等報了仇後再放了她們。”

  萬獸真人很是通情達理道:“既然你有把握，放了她們也無妨。”

  聞言，祝玉容表情更為感動和欣喜。

  “楊大哥，你對我真好，等為你報了仇，我一定會好好補償你。”

  她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萬獸真人駐足原地，久久不語。

  余閑左看右看，忍不住好奇道:“你真信了?”

  萬獸真人搖頭苦笑:“我分不清，我的實力可以輕易捏死她，但我無法判斷她的話是真是假， 分不清她對我還有幾分情意。

  或許這就是當局者迷吧。

  不過真與假，信與不信，現在沒有什麽意義，只看她能不能引出重山真君便知道了。”

  余閑眼睛一瞪，極為不滿道:
  “喂！我什麽時候說過要陪你對付重山真君了，咱們說好的找害你的女人報仇，你可別隨便加碼啊。

  就算要乾，那也得再等個幾十上百年的。

  我這人從不打無把握之仗。”

  萬獸真人這時候頗有些無賴道:
  “你不是說你的隱匿之術天地第一等嘛，我們隻留下來看一看真假便是，又不用真打起來。”

  余閑摸著下巴，一臉調侃道:“你就不怕那女人說的全是真的，人家剛才可是對你以死明志呢。

  到時候咱們不出手，她萬一被那重山真君弄死怎麽辦?”

  萬獸真人淡淡道:“那就合該她有此一劫，我以後會為她報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