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震被趕走了。

　婦人提著油燈，慢慢回到了屋內。

　但她並不知道的是，在另一個房間裡，她的兒子並沒有睡。

　少年何照坐在床上，拳頭握緊，瘦削的身體微微顫抖。

　何照家的院子不大，他的房間又靠近院門。

　方才的對話，何照聽得一清二楚。

　母親為了他而受辱……無論如何，何照都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後天就要出城了……”

　何照歎了口氣，躺在床上，謀算著該怎麽辦。

　他輾轉難眠，迷迷糊糊間，卻感到自己的意識仿佛受到了某種引導，向上升去，漸漸脫離了肉體，進入了另一方天地之中。

　當何照清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出現在了一座黑暗大殿之中，周身被灰色的霧靄籠罩。

　在自己的周圍，共坐著十一道人影，面前放著青銅燈，臉上帶著猙獰的凶獸面具。

　他的位置上也有一盞燈，和一張面具。

　“仙墓空間，仙墓之主……”

　大量的信息湧入，少年何照漸漸理解了一切。

　隨後便是震驚。

　他明白，自己是在睡夢之時，神魂被這方空間牽引到了此地。

　何照自小在夢墟城長大，對這種手段聞所未聞。

　少年人的心中敬畏起來。

　他學著其他人的樣子，將桌上的面具拿起，戴在了臉上。

　“呦，新的奢比屍來了。”

　一旁傳來笑聲，聽起來像個女子，很年輕。

　“道友已經知道這裡是什麽地方了吧?”

　帶著蛇形面具的身影開口，注視著他。

　何照沒有聽過這種語言，但在這方空間裡，他卻能很容易地理解對方的意思。

　“我……我知道了。”

　面具下，何照動了動嘴唇。

　翕茲撐著臉，偏頭看著他:

　“小弟弟，你是從哪裡來的呀?”

　少年人身材瘦削，嗓音很乾淨。

　翕茲覺得，這次的新人年齡應該不大。

　“我來自夢墟。”

　何照沒有一點防備，徑直說出了自己的來歷。

　【感覺不像裝的啊?】

　翕茲眨了眨眼。

　仙墓成立之初，最開始的十二名成員個個都是老狐狸，對於和自己身份有關的信息，藏得很深。

　上次加入的共工，雖然表現得像個普通少年，但他和奢比屍一起執行任務，奢比屍死了，他卻安然無恙。

　說身上沒有點手段，翕茲是不信的。

　不過【夢墟】這個地方……

　她倒是沒有聽說過。

　其余十人相互看了一眼，同樣心生疑惑。

　夢墟?

　這又是哪裡?

　“莫非是在某個小世界?”

　句芒說道。

　他口中的“小世界”，指的並不是天地秘境一類的機緣。

　滄元大界形如雞子，在混沌中沉浮，“蛋殼”的邊緣位置，有無數“小氣泡”附著其上，渺小如塵埃。

　每一個氣泡，都是一方世界，有著完整的天地秩序，能夠自主運轉。

　“不對。”

　忽然之間，有人開口，卻是平常不怎麽發言的蓐收。

　“他用的語言，是古天子時期的通用語……雖然略有差異，但我能聽出來。”

　蓐收說道，“在這方面，我還算有些研究。”

　“古天子時期?”

　後土略有吃驚，“現在還有人用這種語言?”

　“莫非……閣下來自墨守城?”

　帝江的目光注視著他。

　“我……”

　面對著這些發問，何照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事實上，何照心中的震驚，比在場的所有人都要多。

　小世界，古天子，墨守城……

　這些東西，何照從來都沒有聽說過。

　“你們是其它城的人嗎?”

　他想了很久，這樣問道。

　在何照的認知中，“世界”就是夢墟城，以及夢墟城外的黑暗空間。

　城內是安全的庇護所，城外是濃重的黑暗，有怪物潛伏其中。

　何照心中猜測。

　既然世上有夢墟城，那麽在無邊的黑暗中，應當還有其它大城的存在。

　自己見到的“外人”，肯定是來自那些大城裡的。

　他這話一出，眾人均是啞然。

　玄冥沉吟片刻:

　“奢比屍，你能否向我們介紹一下，有關夢墟的事情?”

　何照點點頭，沒有過多考慮，將自己的來歷和盤托出。

　眾人聽罷，面面相覷。

　“並無墨道的傳承，應當不是墨守城。”

　帝江搖頭。

　“傳承自上古，語言只是略有變遷……是一種封閉發展的模式?”

　蓐收思索。

　“無邊黑暗，天黑有詭……莫非是無盡之海那邊的?”

　後土猜測道。

　“服氣，道基，凝竅，坐照……和滄元界相比，各境界的名字倒是略有區別。”

　句芒注意到了這一點，“而且在他們那兒，修行居然是減陽壽的?”

　“語言和修行法門皆有相通，或許夢墟也是滄元界的一部分，只不過被某位強大存在封印了起來。”

　天吳分析道:

　“就像蠻神做的那樣，將蠻族驅至隕神淵封閉發展，歷經歲月變遷……或許等他們出關的時候，這個種族已經將自己的歷史遺忘掉了。”

　“我們並非來自其它城市，仙墓空間的主人，也並非伱們夢墟的神明。”

　翕茲道，“我們是……外面的人。”

　她用盡可能簡短的話語，眾人的來歷介紹給了何照。

　聽罷之後，何照兩眼發直。

　他從小到大，十幾年養成的世界觀，在今天崩塌了。

　外面的天空不是深灰色的。

　麥穗成熟後，是金黃色的。

　黑暗中不會有怪物藏著，睡覺的時候也不需要點上燈，去井邊打水也不用擔心被魘獸拖到井裡。

　種一塊地，能收好多糧食，也不用冒著生命危險，去城外采集。

　小孩子能跟父母生活在一起，人人都能輕松活過一百歲，甚至修煉都不會減少壽命……

　何照抿著嘴，有點想哭。

　真正的世界，原來是這個樣子嗎?

　而通過交流，眾人也了解到了何照目前所處的困境。

　“最近咱們沒有什麽行動吧?”

　蓐收道，“或許可以幫新人解決一下私事。”

　一旁的後土聽到他這樣說，不由得瞥了他一眼。

　都是第一批進仙墓空間的老狐狸，她當然不相信蓐收這時候提出幫忙，是出於好心。

　後土猜測，蓐收可能知道一些有關“夢墟”的隱秘，只不過沒有告訴眾人。

　“近期確實沒有什麽任務。”

　玄冥開口道。

　在滄元界施展的破壞行動被連連挫敗。

　共工、奢比屍二人接連死亡。

　敵人的出現，給所有成員的心裡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現在仙墓組織士氣很低沉，因此所有的計劃都被暫緩了。

　“不過規矩不能壞。”

　帝江說道，“新人加入我們，還是要經受考核的。”

　“怎麽考核他?”

　句芒問道，“按照奢比屍的描述，他被困在一座黑暗中的大城裡，連門都出不了，恐怕只能和我們在此地交流。”

　“仙墓空間神妙，有獻祭寄托之法。”

　玄冥對奢比屍說道:

　“稍後傳你一門降靈秘法，你回去之後製作木傀，我等可以利用仙墓空間，讓自己的神念降臨在木傀的身上。”

　“確是可以。”

　帝江在腦中收羅仙墓空間留下的信息，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這次的任務就交給我吧。”

　蓐收說道。

　“自是沒什麽問題，不過嘛……。”

　玄冥搖頭，“這次的行動人員，還要加上共工。”

　正躲在一旁吃瓜記錄，一句話都沒說的南宮萱，腦門上浮現一串問號。

　不過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這老狐狸……多半是對自己上次的行動起了疑心。

　玄冥聲音平靜:

　“你們三個一起行動，相互之間也好有個照應……蓐收，照顧好他們。”

　“沒問題。”

　蓐收聽出了玄冥的弦外之音。

　其余幾人也都點頭:

　“同意。”

　“同意。”

　“同意。”

　“……”

　南宮萱心中明白，玄冥口中的“照顧”，實際上是監視。

　進入那座夢墟城之後，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要在蓐收的監視之下。

　南宮萱心中冷笑。

　懷疑我是二五仔是吧?

　哼，散了會我就給天尊匯報去，讓祂老人家來收拾你們。

　………………

　寶輦之中。

　陸玄從水晶顱骨上登出，表情精彩。

　方才南宮萱給他打小報告來著。

　夢墟?無邊黑暗?某強大存在的遺棄之地?

　白銀城是吧?

　陸玄心說這什麽小太陽。

　不過，南宮萱現在的處境確實不太妙。

　被一個黑暗組織的老大懷疑身份。

　現在需要盡快“洗白”。

　南宮萱將蓐收會下場監督自己的事情，報告給了陸玄。

　陸玄聽完之後作出批複——

　優勢在我，本天尊親自來微操。

　等到南宮萱進行降靈傳送的時候。

　他將親自下場，處理這件事。

　把水晶顱骨收起。

　陸玄翻了翻身，摟住了身旁的程靈竹。

　大早上的就被電話給吵醒了，這天尊也不好當啊。

　程靈竹咕噥幾聲，枕著陸玄的胳膊，在他懷裡拱了拱。

　陸玄伸出手，攏了攏她耳畔的發絲，而後撫上了她的脊背。

　程聖女的身子熱乎乎的，曲線很美好。

　值得一提的是。

　這段時間，在陸玄夜以繼日的努力下。

　程靈竹的適應性訓練，取得了很大的進步。

　從海族商店買的絲襪已經被用掉一大半了。

　“唔……到妖仙國了嗎?”

　程靈竹睡眼朦朧。

　“沒呢，應該還得半個時辰吧。”

　陸玄查看了一下路線。

　他開的是自動駕駛，一般寶輦都有這種功能。

　“你說你四徒弟，是妖仙國的國主?”

　程靈竹閉著眼睛問道。

　“是啊，她很厲害的，先天生靈誒，立國接近一千五百年了吧……”

　陸玄欣賞著自家娘子的盛世美顏。

　“女的?”

　程靈竹忽然睜開了眸子，眼神有點警惕。

　“喂，你還沒跟她見面呢，就要開始吃醋是吧?”

　陸玄哭笑不得，伸手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彈一下:

　“能不能信任一下你夫君?”

　“嗯……好像也是啊。”

　程靈竹覺得陸玄說的有道理。

　以她對陸玄的了解。

　無論是人格品質，還是對枕邊人的感情，陸玄都不可能做出那種事來。

　她剛才只是下意識的要素察覺。

　“剛才我們兩個人之間差點發生信任危機。”

　陸玄故作嚴肅，“所以你要道個歉，快叫兩聲夫君來聽聽。”

　“不要。”

　程靈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謀算:

　“剛才那是我……身體本能的反應，而且我明明什麽都沒問呢。”

　“身體犯的錯?”

　陸玄聞言，眼前一亮:

　“嘶，誰犯錯誰補償，那身體犯錯，是不是得用身……”

　“不可能。”

　程靈竹哼了一聲，打斷施法，一條長腿搭在他腰上，用力抱住了陸玄:

　“我們之間，不可能有信任危機，我是世界上最信任你的人，哪怕所有人都背叛了你，我也會永遠站在你這邊……不管對錯。”

　“欸，你以前可說不出這麽大膽的話來。”

　陸玄眨眨眼。

　“現在我能說出來了。”

　程靈竹理直氣壯。

　片刻之後。

　“你該對自己有些信心的。”

　陸玄端詳著懷中的絕美面孔，開口道:

　“你生得好看，天分又高，性子又可愛，我怎麽會喜歡上別人呢?”

　對於心上人的讚美，程靈竹很還是很受用的。

　然後她就聽到陸玄歎息一聲:

　“唉，這個世界上除了你，誰還能配得上我呢?”

　“你明明就是想誇自己吧！”

　程靈竹美眸睜大。

　“誇你還是誇我，都一樣，都一樣……”

　陸玄表示，不用分那麽清楚。

　“那我問你。”

　程靈竹眼波流轉:

　“以前的我，和現在的我，哪個更好看一些?”

　陸玄看著程靈竹眼底閃過的一絲狡黠，心中暗道一聲不好。

　男友拷問結束，女友拷問回合開始了。

　怎麽重活一世，這妮子心眼子這麽多了?

　明明以前是隻白玉大老虎的，雖然有時候會變成軟喵，但總的來說，當年的程紅檀可沒有那麽多心思。

　現在竟然像隻小狐狸一樣狡猾了。

　短暫的沉默後，陸玄開口:

　“其實吧，我覺得都挺好看的……”

　“不可以哦，正面回答我。”

　程靈竹不許他敷衍。

　“你知道的，我這個人比較臉盲……”

　“那天誰跟我說，自己收徒的時候，都要看對方長的好不好看的?”

　“……你記錯了。”

　“呵呵。”

　“唉。”

　陸玄無奈，“想聽真話?”

　“嗯。”

　程靈竹支起耳朵。

　“說真的，站在一個局外人角度，客觀比較的話……不一樣，這是兩種不一樣的好看。”

　陸玄頓了頓，很認真地說道:

　“我喜歡的人是你，而不是美麗的容顏外表，現在的你，和從前的你容貌不同，但我對你的喜歡，只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而變得更深。”

　“很俗套的回答誒。”

　程靈竹這樣說道，眼裡卻亮晶晶的。

　“這可是真心話。”

　陸玄如是答道。

　這種問題，當然不能回答哪個更好看了。

　更何況陸玄說的是實話。

　修行改善人的體質和容貌，使修士向著更俊美的方向發展。

　境界越高越是如此。

　滄元界的修士，在修行的過程中，會向著天道的審美靠攏。

　用修行術語來講，這屬於【洗經】、【伐髓】、【正道骨】中的第三部分。

　畢竟老天爺也是看臉的。

　想撿到機緣，最起碼也得有個韓天尊的“平平無奇”的水平。

　什麽時候聽過，修行界裡醜人能撞大運的?

　這很修仙。

　陸玄正準備為自己的滿分回答而喝彩的時候，又聽見程靈竹問道:

　“那……身材呢?”

　陸玄手掌一僵。

　程靈竹看著他，笑容明媚。

　陸玄面色肅然:

　“我怎麽會是那種庸俗的人呢……”

　程靈竹沒說話，低頭瞥了一眼。

　陸玄用了些力氣，把手抽了出來，面無表情道:

　“這是身體犯的錯誤，不能怪我。”

　“我怪你做什麽?”

　程靈竹用下巴輕輕蹭著他的胸膛，仰著臉兒，一雙眸子好像浸了水的珠子。

　她眨巴著眼睛:

　“其實……我也喜歡自己現在的樣子。”

　陸玄聞言，雙目明亮起來:

　“是嗎?這跟我想的……”

　程靈竹冷笑:

　“哼哼，你承認了吧！”

　陸玄:“！”

　可惡，居然利用自己的可愛釣魚！

　“娘子啊，你不知道這樣會失去夫君的信任嗎?”

　陸玄痛心疾首。

　“夫君這麽信任我，下次一定還會上當吧?”

　程靈竹眨著眼睛。

　陸玄:“……你這樣說，良心不會痛嗎?”

　“我良心這麽大，才不會痛呢。”

　程靈竹哼了一聲。

　陸玄:“但我被你傷到了。”

　“真的嘛?”

　“真的，道心受損，情傷極深。”

　於是程靈竹抱著他的身子，輕輕晃了晃，可憐兮兮道:

　“是竹兒錯了，夫君不要生竹兒的氣，好不好?”

　陸玄“嘶”了一聲，程靈竹聲音軟軟的，讓他感覺自己的耳根子都變軟了。

　“因為竹兒是很喜歡，很喜歡夫君的，永遠都不想跟夫君分開的那種喜歡。”

　程靈竹親了一下陸玄的耳朵，輕聲說道:

　“若是傷了夫君的心，讓夫君心痛了……那麽竹兒的心裡也一定會痛死的，若是哪天……”

　一隻白皙的手掌伸出來，輕輕點在了她的唇上，止住了她想說的話。

　“我可不許有傷我娘子心的事情發生。”

　陸玄看著懷中的程靈竹，吻上了她的唇。

　親了這麽多次了，也該他主動一回了。

　夜裡還有一章，但比較晚，大家明天早上再看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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