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正正的石板路兩旁,是古意盎然的石屋。石屋門窗緊閉,從千萬年前就空無一人,寂靜且沉默。
這條街上,就只有這裡兩撥人,互相堵住去路,將空氣也變得凝滯。
長街兩頭,分立兩人。
冥海老人隔著街道望向陳長青,眯了眯眼。
氣氛沉凝,但陳長青的表情卻毫不見沉重。
他有些意外。
“陳小友,看到我似乎並不緊張?本座這些年見過的年輕人,倒數你心志堅定。後生可畏。”
冥海老人緩緩道,帶著些試探。
陳長青露出溫和的微笑:
“冥海前輩,如果你見到一個……嗯,對你來說,大概是四千歲仍是金丹中期的修士,你也不會緊張。”
冥海老人臉色一沉,沙啞著嗓子說道:
“四百年是功力,也是積累,毛頭小子牙尖嘴利,不知尊老,看來得到我的冥浪裡去好好反省一下。”
“四百年的口氣,確實臭不可聞。無論如何你也會動手,不如盡快?畢竟留給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陳長青嗤笑道。
冥海老人臉現怒容,他何時被後輩如此當面挑釁過?
“無知後輩,有何資格狂妄!我要讓你在冥河裡永世後悔!”
他當即手掌一翻,往前推去。
長街上瞬間波濤滾滾,現出一片漆黑的水流,如江如河,怒浪奔湧,漫過了街道,將這裡變成一片河谷,而長河咆哮著向陳長青淹去!
波濤中還有冤魂若隱若現,無數白骨手掌伸出水面,盡皆朝著陳長青,似乎冥國現世,要將他也拖入永世沉淪。
冥海老人雖然起了怒意,出手一點也不托大,這一招“冥河奔流”已用了七成力,進可攻退可守。
他縱然自恃老辣功深,量陳長青區區一個剛入金丹沒幾年的小輩絕不會是自己對手。縱然他修行再快,現在能到金丹三層頂峰已經是不得了了,又能奈自己何?哪怕加上他那些道侶,也是一樣。
但陳長青的表現太過淡定,讓冥海老人心裡生疑,下意識選擇了這招穩妥之術,先看看情況。若陳長青是虛張聲勢,這一下自也可以直接將他魂魄拘入冥河,不得往生。
陳長青見浩浩蕩蕩的冥河從九幽中襲來,帶著無可比擬的洶湧氣勢與讓人意志戰栗的冰寒迫人,微微挑眉。
不止靈力狂猛,還帶有靈識影響,若是普通的金丹,恐怕瞬間就會被奪取心神,呆若木雞,陷入冥河之中身隕。
甫一出手,便是絕技,冥海老人確實不是浪得虛名。
只不過,靈識正是他的強項,哪怕還沒突破到金丹後期,但亦不遙遠。
陳長青對耳邊的冤魂詛咒與咆哮之聲無動於衷,見浪頭打來,手輕輕一揮,便是一道鍾形金光罩住了自己,正如武學中的金鍾罩。
只不過這道金鍾罩,讓陳長青傲立潮頭,任憑冥河如何淹過,也如遇到了萬古不倒的礁石,只能繞著金光打轉,而無法侵入分毫。
冥海老人眼睛睜大,這是一道煉氣期的金光咒,便擋住了他的冥河奔流?!
陳長青看著冥海老人,在冥河之中立得穩當,微微一笑:
“冥海前輩,年老體衰,不如歸去?”
他掃過眼前,暗道這可不是金光咒了,可稱得“徒有其形”。
小四象靈體,小冰火法體,妙法蓮華,靈光天啟……
陳長青既要入秘境,自然是有備而來。
再以他如今術法修為,基礎術法隨心所欲,變化由心,威力卻如金丹絕技。
幾名道侶甚至都站在戰場之外,毫無插手之意,意態閑適,觀看著兩人鬥法,還評頭論足,看得冥海老人眼神微沉。
這般有信心,當這是煉氣期的切磋麽?
這些小輩,必須要為傲慢付出代價,等會一個一個抓住浸入冥河裡折磨!
他吐氣開聲,驟然發出如雷暴喝,在這條長街之中激起了回音:
“冥河浪湧!”
圍著陳長青金光無力打旋兒的冥河驟起狂濤,一層又一層的巨浪如同高牆,直疊了九道,一道比一道高,一道比一道迫人,向前壓去。
九道巨浪前赴後繼,互相勾連,形成一個連綿不絕的陣勢,前後疊加,威力更大。
這一招和陳長青的《凌月七箭》有些類似,越是後面越是借了前面的威勢,威力成倍數增長,到得最後一浪,足以擊碎金丹中期的任何防禦!
冥海老人凝立空中,須發狂舞,揮手喚浪,如同海中魔神。
原本對陳長青信心十足的幾女,見到這如城牆般的巨浪接連湧來,壓向陳長青,頓時都有些提起心來,考慮要不要幫忙。
不過見到陳長青的表情,她們又將提起的心輕輕放下。
陳長青見狂狼奔湧,目露戰意,長笑道:
“小小浪花,也敢翻騰?”
他手一抬,明明是冥海老人召喚來的冥河上,驟然凍結出幾道高高的冰牆,剛好將連綿的巨浪間斷開來,不讓其形成勾連之勢。
冰牆倏忽而起,看似平平無奇,就突出一個高厚,卻如大壩,將層層浪頭剛好擋住,真只有小小浪花越過冰牆巨壩,毫無威脅。
冥海老人死死盯著陳長青,見他緩緩升起,負手立在潮頭,帶著淡笑,便如水中仙。
他咬了咬牙,目露難以置信,嘶聲喊道:
“金丹五層……你,竟然已是金丹五層……”
他的聲音帶著不可思議,以及難以抑製的嫉妒。
“見笑了,要追上你這金丹六層的前輩,尚需一段時日。”
陳長青笑眯眯道。
冥海老人沉默,陳長青說是不及,但語氣輕松,似乎過一段時間就能追上。
他有意駁斥,卻在陳長青面前全無底氣。
他怎能修行如此之快?
冥海老人握了握拳,不止如此,他雖是金丹五層,靈力質量、術法強度卻分毫不弱於他,甚至猶有過之,不然無法截取他的術法,反客為主。
憑什麽?
自己修為勝過,實力卻毫不佔優,他到底修的是何功法?
“小輩,你讓我實在是意外。”
冥海老人面色突然變得平靜,淡淡道:
“若再給你一點時間,說不定真能出一個縱橫亂海無敵的天驕,真是可歎。”
陳長青不置可否道:
“哦?你的意思,莫非能阻我?”
冥海老人緩緩取出一柄深藍色的旗幟,輕輕一抖,將其展開。旗面繪著波濤紋路,如小臂長短的陣旗,上有無比強橫的水靈力波動。
他猙獰笑道:
“自古天才如過江之鯽,本座數百年來雖少見你這樣的,但結果也一樣罷了。想當弄潮兒,最後也不過溺死在本座的冥浪裡,永世不得翻身!”
他猛地一揮藍色旗幟,高喊道:
“冥海滅世!”
嘩啦啦……
一陣響徹整個秘境的浪濤聲響了起來,陳長青的眼中,這片空間驟然消失,自己如同身處無垠大海,海面上除了自己,只有在海風中漂浮的冥海老人,以及他背後那上接天際的海嘯!
海嘯已不能形容這道巨浪,這仿佛是傳說中的滅世洪水,比天高,如山重,似地厚。
海嘯之中,還有數以萬計的冤魂遊動呼嘯,在浪裡不斷翻騰,發出陣陣哀鳴。
十萬冤魂齊哭,便以陳長青的靈識,也是神魂動搖,魂不守舍!
冥海老人立於空中,俯視著呆呆愣愣的陳長青,見他即將如螻蟻一般,被接天海嘯淹沒,不由露出得逞的笑容。
不管有什麽秘密,成了自己手下冤魂,那便都會被自己知道。
眼看陳長青就要被海嘯吞入,冤魂伸出海面的手似乎都要夠到他,冥海老人的心不由快速跳動兩下。
能快速突破的秘密,他實在是太需要了。有了這樣的神奇秘術,憑自己的積累,想必可以迅速躍升實力……
突然,一道厚重的紫光亮起,將漆黑的浪頭一阻,讓冥海老人從幻想中醒了過來。
紫光先只是微微閃亮,仿佛巨浪裡不起眼的一道燭火,卻頑強的透出自己的能量。而轉眼之間,微小的紫光驟然放大,如同山峰,厚重沉穩,鎮壓一方天地,將海嘯擋於前方。
連綿不絕的轟鳴震動,如同天將傾,地將裂,海嘯撞向了紫光。
紫光紋絲不動,就如天柱,將這方天地穩固,亦慢慢將海嘯止住。
冥海老人只是一愣的功夫,那道紫光便將海嘯凝滯在原地不動,如同定身;然後它又分出一道,驟然到了他的頭上。
冥海老人一驚,正要抬手,以攻代守,突然覺得渾身一沉,靈力滯澀,行動緩慢,就像喝醉了酒。
他再也維持不住這片冥海與怒濤,周圍景象散去,陳長青又看見了身旁的街道。
石板路,方石屋,濕漉漉的皆有潮意,卻完好無損。
長街另一頭,冥海老人脊背微彎,被籠罩在一片紫光之中,動彈不得。而他頭上,便是漂浮半空、正緩慢旋轉的鎮海鼎。
陳長青吐了口氣,冥海老人的這記殺招,極強。
這招不是現世之術,介於靈識與冥界之中,有點像靈識秘術,倒沒有真正滅世的威力。但冥海老人收集了數以十萬計的冤魂,這主攻靈識的一招使出來,便是金丹中期頂峰的那些修士,若不注意,亦要飲恨。
但陳長青有鎮海鼎,隨著他的修為提高,鎮海鼎也漸漸恢復些昔日崢嶸。它既鎮壓萬物,尤其能平怒海,是最佳的防禦與控制法寶,正克制冥海老人借那柄法寶海旗招出的冥海。
連他的靈識都扛不住,冥海老人到底收集了多少冤魂,竟能填滿海嘯……
陳長青想起剛剛看到的那一幕,眼神微凝,望向了對面。
冥海老人使出絕招,消耗不小,被鎮海鼎製住一時無力動彈,卻感受到了陳長青的殺意,微微一顫。
他嘶聲道:
“陳小友,本座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陳長青淡然不語。
冥海老人佝僂的身軀不自在的扭了兩下,自顧自道:
“我輸你,是你厲害,也怪我修煉不到家。這招冥海滅世,包括我的全部功法,是從上古秘境中得來。我修為不夠,隻練到小成,亦有如今成就。若是晉入元嬰,那冥海便可成真正的滅世海嘯,不止限於靈識,威力便在元嬰術法中也是頂級的。陳小友若願意放我,我雙手奉上此術。”
陳長青冷冷道:
“若要修到元嬰,又要殺死多少人?”
冥海老人一怔,有些摸不清他意思道:
“若是神魂夠凝實,百萬足夠。若用凡人湊數,恐得千萬。”
在他概念裡,身為金丹,自不必把底層修士和凡人當人,皆是修煉資源。他還道陳長青嫌這個功法麻煩,往小了說些。
陳長青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吐了口氣,嘿道:
“罷了,你罪無可赦,這便上路吧。”
冥海老人眼睛大睜,不甘道:
“陳長青,我和你又無死仇,何必如此?我還有其他秘法,煉魂術、拘靈術……”
“那些冤魂也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殺他們?”
陳長青淡淡道,抬起了手。
冥海老人梗著脖子,罵道:
“故作姿態!一群弱者,殺了就殺了,你修道至今,殺人難道少麽?你……誒,等等,等一下!罷了,我知道你慈悲為懷,和旁人不一樣,算我錯了。你等等!我這還有徐承雲給的神丹!你看看!”
陳長青手上凝出一道藍色的火球,慢慢由小變大,卻悄無聲息,如同流動的岩漿,然而淡藍色的火焰卻讓人心悸。
他本任由冥海老人爭辯,不為所動,直到他提到神丹,才頓了一頓。
冥海老人見狀,趕忙取出一粒丹藥,似要遞出,手伸到一半,卻突然往自己嘴裡送。
轟的一聲,鎮海鼎下落,將冥海老人直接砸在地上,陷入深坑。
“誒……咳咳……罷了,給,給你……我錯了……我還有很多秘密……和寶物……你,放我走……”
陳長青走到坑邊,看著渾身是血的冥海老人躺在裡面,有氣無力的舉起手中丹藥,示意陳長青來取。
陳長青漠然的抬手,將手中安靜粘稠的火球對準冥海老人:
“心眼真多,我不感興趣了。”
他輕輕松手,火球落入深坑。 www.uukanshu.net
一道藍色的火柱從坑裡升騰而起,伴隨著一聲戛然而止的慘呼:
“陳長青,你不得好死!”
聲音尤有中氣,並不如剛剛那般無力。
陳長青搖搖頭,自語道:
“不知有多少人對你說過這句話,可惜兌現的太遲。”
他等著火焰熄滅,好拾起那顯然是法寶的旗幟和其他物品,火焰他已有意控制,不會傷及寶物。
“夫君/長青,打得漂亮!”
在外圍觀戰的道侶們正讚揚不已,陳長青回頭,看見遠處的道侶們正緩緩走過來。
他正要招呼,突然瞪大眼睛。
在幾女的身後,一道身影悄無聲息的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