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內院最深處,靜室的門無聲無息的洞開。
一襲青衫的陳長青從門內緩步踏出,抬頭看了看天色。
日光正好,萬裡晴天。
刷的一聲,一個粉色的影子出現在他面前。
粉衣粉裙的粉鳶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眼,眼神有些驚異:
“這就金丹七層了?”
陳長青點點頭,笑道:
“怎麽,你也跟亂海人一樣,覺得金丹後期是什麽不可逾越的天塹嗎?淡定點,好歹也是個血月教的聖女。”
粉鳶冷笑一聲:
“你是真不當人呐。便在血月教裡,突破金丹後期不一樣是大事?這輕松的語氣真是欠揍。你今天入教,明天老僵屍就封你當法王。嗯,合歡法王。”
“你這突破,忒順利些,卻總不自知的模樣。這就是化神功法的作用麽?”
陳長青哈哈笑道:
“就不能是我汗水的功勞?”
“呵,臉皮的功勞差不多,這倒是元嬰級的。”
粉鳶撇嘴道。
她雖然一臉嫌棄,眼神中卻藏著驚異。
哪怕知道這個便宜主人修為進境神速,突破瓶頸也跟吃飯喝水似的輕易,但這麽輕松就過了金丹後期這個坎兒,還是讓人大為震驚。
畢竟金丹後期代表著元嬰下最頂尖的戰力,在這個元嬰幾不可見的時代,已是位於山巔。金丹中期到後期的這個瓶頸,意義之重大,又何止只在亂海如此?
雖然知道陳長青突破是早晚之事,但如此迅速、如此順當,還是出乎粉鳶意料;哪怕姬冰海和他你儂我儂,信任親昵無以複加,也得他自己確認,才信他能在一年左右突破,而且還是基於感性才信。
這般進度,粉鳶知道,絕不是光靠功法就可解釋,個人的天賦、努力與悟性同樣不可或缺。雖然她嘴上不說,心下暗服。
當然,嘴上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服的,陳長青那個雲淡風輕的樣子,就讓修行本已極快、卻仍落後他不少的粉鳶,咬牙不已。
簡直恨不得捅他兩下。
陳長青對粉鳶的態度不以為意,於他自己,卻不是真在嘚瑟。
按他所想,功法、靈根、丹藥自己都已是頂尖,修仙四要——財侶法地,基本已做到最好。取得如此進度,實是水到渠成,理所應當,何來得意可言?
這一會兒的功夫,道侶們都察覺動靜,紛紛趕來,見他順利突破,雲淡風輕,皆是喜不自勝。
謝夢嵐、謝夢寒、周墨兒和姬冰海,仙姿玉骨的四女對視一眼,齊齊斂衽,盈盈一禮:
“恭喜夫君/長青順利突破到金丹後期,大道前行,元嬰可待!”
四女風姿各異,便如春蘭秋菊……不,春蘭秋菊亦不能形容她們,當如閬苑仙葩,妍態萬芳,齊齊行禮,便是絕佳風景。
陳長青將她們扶起,微笑道:
“這麽有儀式感?快起快起。”
謝夢嵐嘻嘻笑道:
“就說開不開心吧?”
“秀色可餐,心裡也舒坦得很。”
陳長青笑著點頭。
“也得吃點真正的宴席才是。我已著人讓天星酒樓備菜,很快便會送來。”
姬冰海道。
陳長青頷首:
“好,閉關這半月,粒米未進,肚裡還真空虛。”
周墨兒抿嘴:
“到了金丹後期還愛口吃食,也是修仙界罕見。”
“民以食為天。故而食乃天道也。”
陳長青打著哈哈。
他可以辟谷,但來自前世的記憶,也就剩這個還比較頑固了,不若堅持。
粉鳶聽到這話,倒是連連點頭,結果一看謝夢寒也微微頷首:
“夫君此言有理,順應天道,當有助悟得自然。元嬰之後,這些應當納入考慮,不愧是夫君。”
陳長青莞爾,他就是隨口胡謅的,結果謝夢寒倒能給他說出點名堂。
等著酒席到來時,陳長青問起來:
“最近亂海形勢如何?”
閉關雖不長久,但東海盟已經平定亂海大部,靜了許久。
明眼人都看得出,下一步便是要往這邊來了。
姬冰海輕輕搖頭:
“還是那樣,山雨欲來,隻不知何時。不過光是風壓變化,島上都蕭瑟起來。最近離島的人是尤其多。”
陳長青點頭,意料之中。
東海盟已成大勢,幾乎沒人看好天星島能擋住他們,現在留下的,基本都是實在走不掉的人了。
但在東海盟到之前,他已經突破了。
金丹後期的力量,確實較金丹中期有一個極大的跨越,修《太華玄經》的他感受尤為明顯。
之前不了解這般蛻變,若想跨越這個天塹,越級對戰齊玄真,現在想來還真不大容易。
但現在,同階對戰,他又怕過誰來?
談話間,天星酒樓的頂級宴席如流水般送入了陳家。陳長青正看得食指大動,突然有一侍從飛奔而入,越過送菜仆從,神色緊張的來到姬冰海面前。
姬冰海微微蹙眉:
“何事驚惶?”
“島主,陳真人,各位真人,剛剛接到的消息,東海盟今日訂盟一周年慶,大擺宴席。”
“宴會上,齊玄真當眾宣布,將要進軍我天星島,給我們三日時間準備。三日之後,若不投降歸順,並入盟中,便……便要攻島了!”
眾人皆驚,一名舉著食盤的仆從更是手一抖,一個沒抓穩,手上的盤子就掉了下來。
眼看一盤佳肴便要灑落,忽然凝停空中,然後如同時空倒流般又回返過去,重歸原樣。
陳長青輕輕招手,便將那食盤攝入手中,親自擺在餐桌上,笑道:
“三日之後,我會親自迎敵。”
“現在麽,開席!”
眾人見陳長青一臉淡定,食欲極佳的開動起來,美酒佳肴,皆入其腹,突得莫名心安。
陳真人這時還能吃得下飯,當是胸有成竹?
三日之後,黎明之前。
陳長青身著周墨兒親手煉製的丹師袍,踏雲履,戴高冠,衣著莊重,背負雙手,靜靜立在天星島東岸一處崖邊。
他的身後,依次站著姬冰海、周墨兒、謝夢寒、粉鳶和向問道,便連謝夢嵐,這次也陣列其中。
更遠處,則是天星島和雷音商會所屬全部算得上戰力的修士,此時皆站在後方,如同軍陣,黑壓壓一片。
此時天還沒亮,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眾人站在後面,看著最前方的那個剪影,迎著海風,寬袍廣袖,衣袂飄蕩,好似謫仙。
一絲金光映到了那個身影上。
紅日從海平面露出一線,將黑暗撕開,亂海有了一線光明,恰映在陳長青身上。
看起來,倒仿佛是陳長青將這黑夜掀開了。
眾人皆有這般感覺,原本忐忑的內心突然靜了下來。
但只是片刻,他們就徹底安靜,便連海風也似停滯。
海平線上,隨著晨光出現的,還有一線黑潮。
隨著日頭升起,天光大亮,萬丈光明,人們也看見了那黑潮到底是什麽。
如同佔滿整整一條天際線的船隊,盡皆掛著波濤與火焰的旗幟。這黑壓壓的一片,佔據了整個遙遠的視界,仿佛全亂海的修士,都已乘船而來。
其實與整片亂海全來也差不離了,這是東海盟的旗幟,這樣的船隊,自然也只有東海盟才組織得起。
眾人窒息,這時才深切的感受到,天星島是與整片亂海為敵。
他們下意識往最前方那個身影看去,發現他仍然不動如山。
眾人心下佩服,這份定力,不愧是陳真人。
“我靠,竟然有這麽多人?”
陳長青看著鋪天蓋地的船隻,心裡也十分震驚:
“齊玄真還真給了個下馬威啊,原來大勢力的總動員,可以達到這種程度。”
他眼睛微眯:
“如果把這個船隊,拉去攻打血月教或者青陽門……”
不止船隊讓人窒息,那天上架風而來的身影,已達到十位數。
這便是十位金丹,東海盟在整合亂海的過程中,又招攬了幾位金丹真人,不比青陽門這等宗門少。
此時一同出現在天上,給的壓力,並不見得比下面的船隊稍小。
但天星島這邊的修士,反倒對金丹感受不深。
他們前面,那一家子,就是六名金丹了。這讓人震驚的數字雖然仍是絕對劣勢,但數量對比好像也差得不是太遠,至少比下面的修士接近多了。
遠遠的,船隊仍在接近,東海盟的十名金丹已加速掠過,很快來到天星島外。
如同威嚴中年的齊玄真,氣勢比之前更盛,已來到島外上空。
他俯視著島上的眾人,聲傳百裡,震起驚濤無數:
“姬侄女,看樣子,天星島是要負隅頑抗了?”
姬冰海抿了抿嘴,目光冰寒:
“老賊何來虛偽?盡管放馬過來。”
齊玄真哼了一聲,目光盯著陳長青:
“怎麽,難道你以為憑這區區陳小友,能擋住本座?”
那目光有若實質,帶來沉重的壓力。
然而陳長青只是微微一笑,便在齊玄真微微蹙眉中,緩慢升空:
“正是區區在下,今日便要阻齊真人一阻。”
齊玄真眼中寒光一閃,還沒說話,身後便有一個光頭大漢越眾而出,聲如雷鳴:
“陳長青是吧?我早就聽說過你,年輕娃娃運氣好,撿漏欺負了幾個老前輩,便不知天高地厚了,還想和盟主對戰?你配嗎?今天,老子便來將你收拾了。”
陳長青看了他一眼,容色淡淡:
“梁宏山,是麽?來吧,倒也不耽誤什麽。”
梁宏山,天榜第七,金丹五層,是少有的體修,肉體極為強橫,相當難纏。
他是亂海體修宗門碣石宗的宗主,全宗都已投入了東海盟麾下。
梁宏山聽他無所謂的口氣,臉上怒容一閃,大喝一聲:
“既找死,我今天便成全你!”
他腳在空中一點,直接踩出了音爆聲,以肉眼難見的速度向陳長青襲來。
陳長青眼睛一眯,體修他甚少遇上,這光靠肉體力量便這麽迅捷,確實有點說法。
只是這速度雖快,在他靈識之下卻纖毫畢現,清清楚楚。他看到梁宏山剛剛確只動用肉體之力,未調動幾分靈力。
體修可不是只有肉體,若是以為他就這等速度,等會被他結合靈力,便要吃虧了。
看似粗豪,實則奸猾,不止耍小花招,嘴上說瞧不起自己,實則已經加持好了防禦術法,土黃色的漣漪在他皮膚表面微微蕩漾,眼神中的謹慎更是騙不了人。
陳長青嘴角微勾,想要出頭,覺得哪怕打不過,也能爭點印象分?亂海之中修到金丹,果然沒有莽夫。
他還有余暇,掃過對面其他金丹,見到幾人眼神中微露懊惱,似乎覺得慢了梁宏山一步。
陳長青有些好笑。
真以為這印象好掙?
他將目光挪了回來。
直面陳長青的梁宏山已見到他眼珠亂轉,心下有些驚疑。哪怕他知道自己不見得能勝過他,還在走神是什麽意思?
還未來得及有更多情緒,下一刻,他就有了答案。
一個拳頭以他看不明白的速度迅速在視野中放大。
他完全沒有反應,仿佛天地靜止,只有這個拳頭在動。
“完了。”
梁宏山下意識想到。
看著拳頭逐漸接近腦袋,突然又半空轉向,和自己的衝拳對了一記。
時間仿佛停頓了刹那,然後一陣讓人牙酸的聲音響起,風暴般的氣流從兩拳交接處散開,刮得地上眾人東倒西歪。
梁宏山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被齊玄真一把接住,然後倒退了一步,瞪著眼睛望著陳長青。
陳長青甩了甩手,呵道:
“確實有把子力氣。 www.uukanshu.net”
一切在電光火石間發生,眾人這時才發出一陣驚叫,卻是為梁宏山爆發速度時驚訝。
然而驚聲出口,他卻已被陳長青一拳轟回。
地上眾修面露震驚不解,陳長青什麽時候也是體修了?不是丹師嗎?
他、他為什麽能一拳轟飛一個金丹五層?
於是他們聽到齊玄真給出了答案。
齊玄真將已經暈厥的梁宏山放在一邊,盯著陳長青,一字一句道:
“你竟已突破了?”
陳長青叉腰大笑,聲傳整片海域:
“齊真人明鑒,此間金丹後期,豈止於你?”
一聲既出,風波皆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