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村裡這邊通過後,王連順又馬不停蹄召集二隊社員開會。
和大隊相比,生產隊開會隨意多了,沒那麽多形式。
一群人蹲在飼養室裡抽著旱煙,幾句話功夫就把事情交代清楚。對於二隊淤地壩,沒有哪個社員會出言反對。
對大部分社員而言,反正都是掙工分,幹啥都行。
這年頭有句話叫“隊長才是領頭雁,社員說了不上算”。
在生產隊幹啥活兒根本不是社員自己能夠決定的,大權掌握在生產隊長這裡。隊長分配過任務,就必須執行,不能挑肥揀瘦講價錢。
讓你往東不能往西,讓你除草不能種地。如果隊長對哪個人有意見或者矛盾,往往會給對方派些工分少的難活兒。
王連順還好點……至少王滿銀加入生產隊這幾個月,感覺對方做事情盡量一碗水端平,沒有刻意針對過誰。
大會開完,他準備隨大家離開的,又被喊住。
王連順拉著劉向陽和王延強、王富貴幾人開起小會。
“淤地壩不是個小事兒,不能腦袋一熱就乾。像下山村那樣,地壩打好了,一場暴雨衝垮,等於白折騰。必須好好合計合計,有誰認識縣裡的專家,咱們到時候請一個。延強,你能不能找來?”
王連順先點王延強。對方是民兵隊長,也屬於二隊的能人,在外邊多少能說上話的。
“連順哥,我是有幾個戰友在公社工作,不過沒聽說誰認識淤地壩的專家。乾脆咱們讓趙乾事幫忙,這日慫天天在村裡住著,總要出點力吧……”
“趙乾事還是算了,”王連順忙搖頭。
他之所以沒敢找趙建海,就怕挖魚塘的事兒被對方知曉。如果讓對方幫著找專家,估計很難再瞞下去。
劉向陽他早問過,城裡娃一個,在縣裡不認識人。
想著,王連順又扭頭看向會計。
“連順叔,別看我,我也不認識……”王富貴忙搖頭。
和王延強一樣,說到石圪節公社,他或許多少認識幾個人。具體到縣裡,級別太高了,王富貴根本夠不上。
“滿銀,你呢?”王連順又把希望寄托在王滿銀身上。上次村裡能買來珍貴的藥品,聽說就是他找的人。
“我倒在縣裡認識人,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
淤地壩的事兒,王滿銀也操著心呢,自然想幫著做好。事實上,就算王連順不問,他也會主動請纓。
不過王滿銀沒把話說死,只是模棱兩可回應。
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田福軍。人家管著縣裡的事務,肯定認識相關方面的專家。
換做縣裡其他人,王滿銀自然不會冒昧找上門。
不過他看過原著,知道田福軍和其他人不同,心裡是裝著農民的。而且沒什麽架子,也願意辦實事兒。
對整個農村的發展,有著獨到的認識。
上次登門求藥的事兒,也證實了王滿銀的想法。
“那你明天去縣裡一趟找人,我讓村裡開證明,成不成都給你算滿工。”王連順一錘定音。
“讓向陽和我一起,兩個人辦事有個照應。”王滿銀又提了個要求。
“也行,都給伱們算滿工,一人批些糧票。”
兩人畢竟為隊裡辦事兒,自然不能讓餓著肚子跑一天。上次買藥回來後,兩人的飯錢同樣被村裡報銷了。
商議定後,王滿銀才披星戴月的趕回家。
躺到炕上,
他給蘭花說了明天去原西縣城的事兒,有時間準備順便看下少安。 小舅子去縣裡學習新菌肥推廣差不多一個月,也不知道現在到底啥情況。
吃罷早飯,王滿銀和劉向陽沒耽誤時間,便早早趕到石圪節。
他照例借了輛自行車,馱著劉向陽朝原西縣趕去。
這年頭縣城公社之間尚未通公交車,趕遠路太麻煩了。
其實以王滿銀手裡的資金,倒能買得起一輛自行車。甚至自行車票也不算啥難事兒。
不過他暫時沒打算出這個風頭,連村支書王滿囤和趙乾事都沒有……如果自己弄一輛,妥妥的招人嫉妒。
單是自行車票,就沒辦法說清楚來源。
農歷二月的天氣,依然有些乾冷。土路邊枯草間,已經能夠看到點點稀疏的綠意。
“王大哥,你一個人去縣城就行,為啥叫上我?也幫不上啥忙。”走出一段距離,劉向陽有些奇怪的問。
“自然是好事兒,向陽……你想一輩子扎根農村,還是找機會回去?”王滿銀自行車蹬得飛快,頭也不回問。
劉向陽倒是精神很敏感,立刻警惕的問:“啥意思?”
“還能啥意思,你來罐子村已經幾個月。感覺你挺有想法,也對我的脾氣,所以才問一下。願意說就說,不願意算了。”
王滿銀雖然不經常去村裡,但對村裡幾個知青還是有關注的。誰是什麽脾氣,誰做事情偷奸耍滑,誰暗地裡喜歡打小報告,他也知道的清清楚楚。
很多人自以為私下裡打小報告無人知曉,卻不知農村很少能藏住秘密。
農村人沒見過世面不假,卻並不傻。
劉向陽的脾氣秉性算好的,至少不喜歡搬弄是非,村裡開會的時候也中規中矩,並不像其他知青那樣熱情高漲喊口號,對人拳打腳踢。
“聽說我們一批來的知青,很多已經找關系回城。我家裡的人也下放了,恐怕沒辦法……”劉向陽歎口氣回答,意思不言而喻。
其實這很正常……如果有選擇,怕不會有幾個人願意跑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插隊。所以剛過幾個月,不少腦子比較活的知青,已經開始找關系離開黃土高原。
當兵、招工、病退,什麽方法借口都有……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所以這次淤地壩的事兒,你更應該起到帶頭作用,做出一些成績,讓別人能注意到。至少給村支書留個好印象,以後有什麽好事兒首先能想到你。”
既然有意識結交,王滿銀自然會透露些信息。
“這能行嗎?”劉向陽話語裡帶著欣喜。
其實他當初找王連順提出修建魚塘, 本身就存了些小心思。
這年頭,重在表現的。
他不願意像其他知青那樣用狠做事,只能另辟蹊徑。
“事在人為,做了也許沒結果,但是不做乾等,天上肯定不會掉餡餅。咱們去縣城找上次的田主任,你只要能留個好印象,肯定有好處……”
“王大哥,謝謝你。”劉向陽更多了幾分激動。
隨即,他又疑惑道:“這是好事兒,你怎不想冒尖?”
“你來幾個月,聽村裡人談論過我嗎?”王滿銀笑著反問。
“倒是聽過……王大哥以前在各地亂逛,見多識廣……不過他們太片面,小看你的能耐了。”
劉向陽真心覺得王滿銀和一般農民不同,身上有股獨特的氣質。
另外無論談吐見識還是知識,都讓他心生佩服。
“如果沒結婚前,我倒願意當個冒尖的,顯一顯英雄本色。可是兩年前,我在原西縣參加過……”王滿銀把之前給劉慶立所說的話,重新敘述一遍。
當然沒敢說太明白,更沒有任何禁忌的話語。
聽完,劉向陽陷入沉默。
過了十幾秒鍾,他才在後座上開口道:“我們城市也一樣,鬧得動靜更大!現在想想,還有些害怕……”
“所以這樣的機會對你有用,對我不需要。我只要在村裡呆著,守著婆姨過日子就行。”
“謝了,王大哥。”
經過一番交談,兩人倒親近許多。
劉向陽又不傻,好賴話還能聽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