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這個時代的親身經歷者，王滿銀對掃盲班同樣很了解。應該說，掃盲的確取得了很大成果，讓很多農民擺脫睜眼瞎的處境。

　但在當時大環境下，有些人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隻想著盡快完成任務報喜。

　拿原西縣而言，當年掃盲喊出的口號是“人不解甲，馬不卸鞍，大戰八晝夜”。於是，短短八天時間，全縣上萬名青壯年就摘掉文盲帽子。

　人均識字超過一千五百個，並且大部分青壯年成功達到高小和初中畢業水平。公社裡給頒發了相應的掃盲畢業證。

　當時某報有一篇報道流傳很廣，題為《掃盲佳話:十天前的文盲，十天后成教師》。文中講述某地一名普普通通的女社員，僅用十天時間突擊讀完1500多字的農民識字課本，而後她更當上掃盲輔導教師，並且成功讓兩個學生畢業。

　這樣的事情是真是假……看看自己的婆姨蘭花就知道。

　如果不是王滿銀當初逼著蘭花識字，估計她現在還是睜眼瞎呢。

　所以對於王石娃的畢業證，王滿銀連看都不想看。

　不過他沒準備打消對方的積極性，只是開口道:“石娃哥，我現在不能答應你。考駕照用到的兩本書是《交通規則》和《機械常識》，回頭你找潤生和金波借看一下。如果能夠搞懂的話，我到時候再讓你學怎麽樣?反正工廠一直在擴大，肯定需要更多司機。”

　王滿銀理解王石頭的想法，現在當駕駛員可比普通工人好多了。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這個職業具有更廣闊的發展前景。

　金波和潤生拿到駕駛證後，王滿銀直接給兩人工資加到九十一個月，不知道惹來多少人羨慕。

　可有想法是一回事兒，能不能做到屬於另外一回事兒。

　現在考駕照不像後世那樣容易，單單理論考試就難道很多人，幾乎需要把兩本書完全背下來。

　如果王石娃真能做到這一點，王滿銀倒不介意培養。

　就怕對方瞎折騰，最後白白浪費時間。

　“那……好吧，”王石娃雖然有點失望，卻也明白自己那個“掃盲班畢業證”的確沒什麽說服力。

　不過私下裡，他真準備借來兩本書讀讀看，萬一能懂呢。

　送走王石娃，王滿銀繼續坐在竹椅上釣魚，隻當消磨時間。

　別說，這三十平方的荷塘水面，裡邊魚真不少。尤其麥穗……王滿銀十次下鉤，有七八次都是它們搶食。

　半個小時功夫，已經將四隻伯勞給喂飽。

　不過他現在也發現異常:這些家夥的叫聲有點雜。一會兒聽起來像麻雀叫，一會兒又好像是白頭翁的鳴聲，還有幾聲聽起來像是小雞唧唧。

　弄得最後王滿銀有些稀裡糊塗，不知道伯勞鳥本來叫聲該是什麽樣子的。

　他原本以為這些家夥吃飽後徹底消停，哪知道它們還會繼續整活。

　其中一隻搶到麥穗魚後，直接飛到旁邊馬茹子枝條上。它尖尖的嘴巴來回蹭幾下，竟然把麥穗魚掛在圪針上邊。

　王滿銀徹底無語。

　他還想釣些魚晚上用油炸著吃，照幾個小家夥的做法，就算釣到天黑也白搭。

　不過真想吃魚簡單，旁邊水池裡喂養有鯉魚和草魚，稍後可以弄一條。就是夏天太熱，不想折騰。

　王滿銀家單獨守著一處山峁，經過這些年開發，如今整個場畔模樣大變。現在不但有魚池和荷塘，沿著場畔周圍還種有一圈果木。

　都是些普通的水果，像蘋果、梨、桃子、核桃等。從去年開始，這些果樹進入掛果期。現在枝頭上套滿紙袋，再過一個多月應該可以吃了。

　水果套紙袋這招，他自然是從後世學來的，主要為了防蟲防鳥。

　下午上班，王滿銀照例起身去作坊巡視。

　其實毛蛋管理一直很用心，這麽長時間沒出什麽大問題。不過王滿銀只要在家，每天還是雷打不動出現在工廠裡，並時不時挑選幾袋炒貨品嘗。

　這麽做，主要想讓人們知道，他對產品質量很重視。

　還有防止偷奸耍滑……

　連王滿銀自己都感覺，他越來越有後世工廠主做派了。

　沒辦法，私人工廠需要講究效率的。

　很多人在大集體時期養成毛病，乾活懶懶散散。如果不盯勤一點，有些人能做坐在那裡閑聊半天。

　事實上，現在工廠裡活並沒有趕太緊。

　主要最近放暑假，再加上天熱的原因，炒貨暫時處於銷售淡季。

　所以沒到七點，王滿銀就讓大家提前下班。

　到家，蘭花洗了把臉，便開始忙乎著做飯。

　家裡有了電飯鍋，現在做飯非常簡單。直接倒一鍋水，丟半碗米，通電後不用管。等飯差不多煮好，再生火炒個菜就完事兒。

　王滿銀則在場畔中間升起一堆火，覆蓋上剛割的艾草。

　沒一會兒，清香味道充滿整個場畔，惱人的蚊子們消失的無影無蹤。

　點完火，他早早打開電視看新聞。

　這也是王滿銀的習慣，幾乎每天要了解一些相關的政策。

　現在的新聞播出形式已經和後世沒太大區別，七點開播，時間三十分鍾。另外後世的幾個國字臉播音員已經出現，只是每天僅一人亮相主持。

　“如今珠三角地區有半數勞力離開土地，經營其他各業，工副業收入成為農村經濟的大頭……工副業收入佔農村總收入的61%。”

　聽著電視上主持人字正腔圓的聲音，王滿銀心中很有些感慨。短短幾年時間，沿海和內地已經產生巨大的差距。

　一步趕不上，步步趕不上。

　南方不少地方開始出現打工潮，內地大部分農民還在為溫飽而奮鬥。

　等看完天氣預報，蘭花也把飯做好了。西紅柿炒雞蛋，涼調一個蒜汁黃瓜，就算齊活。

　天熱，王滿銀更中意蒜汁黃瓜。吃一口脆生生辣乎乎，還帶著股酸溜溜，特別開胃。

　黃土高原人真愛吃蒜，尤其吃麵食，必須配蒜。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吃麵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人們吃餄洛面，大都要蘸蒜汁，蒸好了洋芋擦擦，如果沒有蒜泥調和，味道就要減掉三分，還有吃牛羊肉的時候，人們也喜歡用大蒜來解膩。

　不得不承認，環境真可以同化一個人的胃。

　剛進入這方世界時，王滿銀還不習慣生吃蒜瓣，隻覺得燒心。

　現在吃麵條如果沒有大蒜，總感覺不正宗。

　當然吃過蒜口裡味道很衝鼻子，需要飯後刷牙的。在講究衛生這方面，王滿銀做得很好。

　一家人坐在窯洞裡，開著風扇，邊吃邊看電視。

　很快，有不少碎娃聽聲趕過來了。

　電視台正在播放來自亞視的《陳真》。這部電視劇可以算《霍元甲》的續集，所以一經播出就引起很大轟動。

　王滿銀現在也算重溫經典了。

　***

　一場夏雨後，川溝裡的玉米高粱迅速長到齊腰深。

　糜海翻波，谷河湧浪。

　台塬溝坡上，苜蓿開出的紫花異常顯眼。

　滾滾熱浪當中，無數受苦人頭上戴著油光發亮的白手巾，赤著脊梁，揮動鋤頭在田野裡忙碌。

　雨後野草長得比莊稼快，必須隔上十天半月鋤一次。

　一鋤頭下去，黃塵飛揚。

　汗水滴在地上，迅速消失的無影無蹤。

　受苦人當然也怕熱，不過他們更在意地裡收成。

　所以天越熱，乾活越帶勁。等鋤到地頭，他們才能歇口氣。再捧著瓦罐咕嘟咕嘟喝幾口涼水，滋潤一下冒煙的嗓子。順便咳嗽兩聲，將吸入鼻孔的塵土連同粘痰吐出來。

　王滿銀同樣在向日葵田裡忙乎。半天時間，身上衣服汗濕幾次了。如果不是現在不允許，他早把田地讓給其他人了。

　臨近十一點，王滿銀扛著鋤頭回家。

　到家門口，見樹蔭下停著兩輛自行車，窯洞裡有熱鬧的聲音傳出。

　聽到外邊動靜，少安兩口子連帶蘭香紛紛出門。

　“姐夫，鋤地呢(姐夫回來了)?”

　“嗯，向日葵田裡草太深，需要清理一遍。”王滿銀回答一句，笑道，“你們兩口子今天怎麽有時間，磚瓦廠不忙了?”

　自從開辦磚瓦廠，少安兩口子就變得非常忙碌。平時他們吃住都在那裡，只有星期天才會帶著孩子回雙水村。

　不過生意是真不錯，再加上縣裡的幾處關系，每天拉磚的人絡繹不絕。另外磚廠的手扶拖拉機和四輪車每天也忙個不停。

　原有三孔磚窯早忙不過來。今年春天，少安新挖了四口磚窯，又從村裡招了幾個人。

　現在磚廠每天差不多能出青磚一萬塊，按照一塊磚頭三分八計算，也能掙三四百塊錢。

　刨除成本，對半的利潤。

　少安承包磚瓦廠近一年時間，手頭已經攢了五六萬塊。這讓他愈發覺得，當初辭職沒有錯。

　聊幾句家常，王滿銀讓眾人繼續回屋吹風扇，自己則拿了乾淨衣服去新修浴室裡洗澡。

　來王滿銀家做客，各種炒貨隨便吃。

　現在窯洞桌子上擺著切好的西瓜和甜瓜，另外還有兩盤炒貨。

　這時，虎子瞥了一眼母親，湊到王滿銀身旁悄悄道:“姑父，我不想吃這種瓜子，要吃帶塑料袋的。”

　“都一樣，塑料袋裡也是這種瓜子。”王滿銀不解回答道。

　“不一樣，那裡邊有稀有卡。”

　王滿銀才明白過來:“你想要啥卡，我現在拿。”

　“我也要卡片，姑父給我弄幾張！！”孫雅潔聞言，跟著舉起自己的小手。

　見這情況，王滿銀很有些自豪，說明自家卡片已經深入人心了。

　他扭頭去隔壁，再返回時，手裡多出幾張稀有卡片。

　“哇，入雲龍公孫勝，這卡超級棒的！”看到手中卡片，虎子興奮的原地跳起。

　“姐夫，你家這卡片太離譜了！前段時間我們小學沒放假，幾乎人人都在集卡，有的還在課堂上玩……學校每個老師都沒收好幾套。我們根本想不明白，一張小小的卡片到底有何魔力！”

　看到兒子這副模樣，田潤葉無奈開口。

　“呵呵，孩子們的樂趣，大人是不明白的。”王滿銀只能如此回答。

　看時間不早，蘭花動身去隔壁做飯。潤葉和蘭香跟過去幫忙。

　趁著飯前空閑，少安則說出自己登門的目的:“姐夫，去年我承包磚瓦廠前，你就說過上限太低。我現在也感覺到了，磚廠每天大概能賣出一萬左右的磚頭，再高也高不到哪裡去。另外開春到現在，原西縣其他各鄉開始辦私人磚廠。估計到明年，競爭就會激烈起來。現在我還維持著縣裡關系……關鍵石圪節鄉距離縣城比較遠，在成本上沒有太大優勢。”

　說起來，磚瓦廠用工成本高和姐夫有一定關系。

　王滿銀家作坊給出一天兩塊錢工資，少安雖然無法開相同的價格，也只能提到一塊五。

　至於他所說關系，主要是指徐治功。這一年時間，對方幫著聯系不少工程活。

　少安心裡清楚，人家是看在潤葉二爸面子上。這種事情肯定不能長久……工程總有做完的一天。

　雖然磚廠依然很紅火，但他已經想要提前轉型。但具體轉向什麽方向，少安心中並沒有明確答案。

　所以產生這個念頭後，他第一時間想聽聽姐夫的意見。於是和潤葉商量一下，今天帶著孩子們登門。

　“你現在打算轉行做其他生意的話， 我可以提供三個方向參考，第一家具、第二調料品，另外就是食品……”

　對於這個問題，王滿銀早在心裡思考過很多遍。這三個進入門檻低，算是起步最容易的。

　“家具不用多說，現在生活好了，很多年輕人結婚都會置辦新家具。尤其城裡更講究，都買組合櫃沙發之類的。前不久我和你姐去秦安市時，看到賣家具的地方每天圍著不少人。一套好點的沙發能賣上千塊錢……它的材料簡單，無非就是海綿、布料、木頭。做家具只要樣式新穎，肯定不愁銷路。”

　“不過剛開始投入比較大，沒有十幾二十萬，恐怕折騰不起來。要錢的話，我可以借給你……”

　暑假是淡季，作坊營業額略有下降，不過一天也能有兩萬多塊進帳。

　十幾二十萬的，王滿銀很輕松拿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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