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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滿銀並非危言聳聽。
其實現在部分工廠因為經營的原因,已經零星有人下崗了。其中除一部分自願外,也有些純粹迫不得已。
只是現在不用這個詞,而是叫“停薪留職”或者“行內待業”、“放長假”等等。
直到三年後,東北某器械廠宣告破產,一時震驚無數人。
工人們第一次知道,原來他們自認為的鐵飯碗並不牢固,是可以打破的。
到九十年代,更是烏央烏央的人找工作,演繹出不少悲歡離合的故事。
套用後世一句話:成功人士說什麽都有道理。王滿銀雖然現在算不上成功人士,但在不少人心中,他所說的話已經很有分量了。
郭衛東同樣如此。
只是這種說法和自己長期以來接受的觀念差異很大,他有些疑惑問:“王哥,你說醬油廠真會倒閉,為什麽縣裡不管?”
“怎麽管?”王滿銀反問。
“讓供銷社繼續定購醬油和醋呀,這樣就可以維持生產。”
“賣不出去,定購有什麽用……供銷社以前不也賣瓜子嗎,為什麽最後讓咱們做大做強?”
聽到這話,郭衛東沉默了。
他明白王滿銀話裡的意思,以前醬油廠做的是獨門生意,只要有供銷社采購,就能夠穩穩當當維持下去。
現在口子放開,外地醬油紛紛進入原西縣。
另外,連私人也開始做醬油。
人家走街串村吆喝,不但賣的便宜,而且經營手段更靈活,可以直接用黃豆換醬油。
平時大多農民手裡沒閑錢,自然更願意以物換物。
隨著越來越多的競爭者入局,導致縣醬油廠生產的東西很難賣出去。
而且醬油這東西不同於其他調料,
保質期並不長,夏天很容易長蛆,甚至變質發臭。
就算是供銷社,一次也不可能采購太多。
正是因為種種原因,李霞她爸才不得不另想門路,開始購置機器生產冰糕,算勉強給工人補發了工資。
不過冰糕到底屬於季節性產品,等天涼快後就賣不出去了。接下來工廠幾十號工人,只能再走到老路上。
“再說,咱們原西縣可不是只有醬油廠。很多效益都不好……你覺得管得過來嗎?”
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現在原西縣不但有醬油廠,還有小鋼鐵廠、化肥廠、水泥廠、農機廠、食品廠、木器廠、毛巾被單廠等等。
這些企業規模太小,除了極個別外,其他基本不掙錢,都是依靠縣裡勉強維持著。張口吃飯的人多了,就算縣裡想管,也管不過來的。
“那廠裡的工人怎麽辦?”
“涼拌,有門路的找門路,沒門路在家歇著,或者回村種地!”
“聽你這麽一說,我感覺當工人也沒多大意思。”
郭衛東感覺自己內心的想法不斷被衝擊著。他這些年一直待在縣城,對縣裡各個企業的情況有所了解,知道王滿銀所說的是事情。
現在很多工廠找不來錢,連工人工資都只能拖欠著。
“所以是不是信心十足?既然看上李霞就去追吧。”王滿銀繼續為對方打氣。
兩人正說著話,門外響起汽車喇叭聲,是金波和潤生他們到了。
將司機師傅送走,王滿銀幫著一起卸貨。
很快,白明川的小舅子周紅強外出送貨回來了。給幾人打過招呼後,他主動加入到搬運隊伍當中。
這點讓王滿銀挺滿意,至少是個有眼色的。
另外剛才他從郭衛東口中了解過一些情況,目前這人辦事還可以,沒見有偷奸耍滑。
上萬斤炒貨,五個人用一個小時才卸完。
略作休息,王滿銀讓郭衛東將批發部房門鎖好,而後帶著幾人在附近找了個小飯館吃飯。
現在黃原城裡的私人飯館逐漸多起來,而且生意大都不錯。其實這年代只要膽子夠大,無論做什麽生意都能掙到錢。
下午潤生和金波要開車回去,王滿銀也沒有點酒,直接來五大碗蕎麥面條,每人兩個饅頭,又要了一大盆燴菜了事。
正吃著,突然外邊大喇叭聲響起。
他們透過窗戶朝街道看去,就見不少行人停在路邊張望著。
隨著汽車緩緩駛過,能看到車廂裡站有一排排犯人。按照規定,犯人必須經過遊街示眾後再押到刑場。
“這幾天一直遊街,有些混蛋太可恨了,抓住就該槍斃!”郭衛東指著車上道。
周紅強同樣咬牙切齒的點頭:“沒錯,我前天也去審判現場聽了,有幾個犯人攔路搶劫殺人。還有一個女人夥同丈夫拐賣人口,夫妻倆都被判了死刑……”
王滿銀心裡也升起幾分感慨,卻沒有絲毫同情。
接下來一段時間,至少各地會平靜許多。
吃過飯,潤生和金波結伴去城裡轉悠,王滿銀則開始和郭衛東對帳收款。
因為白明川的關系,縣百貨公司非常爽快,進貨之後,對方立馬把錢結清。
對完帳,郭衛東徹底松了口氣道:“總算把錢交出去了……你不知道,這幾天我手裡攥著一萬多塊錢,晚上連覺都睡不好,生怕出啥事兒。沒辦法,我只能拉著紅強哥一起住。王哥,你下次來把大黃帶給我,留著看門!萬一晚上有動靜,我們好及時應對。”
聽了這話,王滿銀也有些後怕。
真是太不該,竟然把最關鍵事情忘掉。幸虧近段時間嚴大,黃原城裡平靜了許多。
不過大黃是肯定不能帶過來,這家夥隻認自己一家人。就算交到郭衛東手裡,他也降服不了。
解釋過後,王滿銀又道:“我回去給你討兩隻狗崽子,也是大黃的種。你從小養大,它們肯定聽話。”
在農村貓狗不是啥稀罕物,很容易討來的。前兩天他聽說,好像王延強家有窩狗崽子滿月了,正好弄兩隻。
處理完郭衛東這邊的事情,王滿銀又去市場上購買各種佐料。
下午三點多,他又請了司機幫忙把車子開出黃原城。返回時,車廂裡除了放有上千斤佐料外,還有數萬個塑料包裝袋。
這些包裝袋是王滿銀用電話提前訂購的,而後廠家通過貨運發到黃原市,由郭衛東幫著提回。
王滿銀收到貨後,再匯款過去,順便訂下一批塑料袋。
到家時,天已經快黑了。
自家場畔外土路上,照例響著嘰裡呱啦的聲音,一大群黑壓壓的人頭湊在電視機前。
蘭花早把飯做好。
接下來,一家三口坐在場畔高處,邊吃飯邊看電視。
等看電視的人散去,蘭花才鎖上窯洞門。而後他坐在電燈下,開始劈裡啪啦打算盤。
“滿銀,刨除各種成本,咱們運到黃原市這批炒貨大概掙了一千六百塊錢。照這樣算,一個月差不多有過萬的利潤……最多五個月,就能把貸款還完!!”
盡管蘭花早對利潤有大致的預估,但此刻看到一大堆票子放在面前,仍然有說不出的激動。
一天收入三百塊,在以前做夢都不敢想。
“別激動,以後會更多。咱們可以先定個小目標,爭取明年掙二十萬。”
王滿銀其實也在心裡算過帳。
目前自家炒貨能做到一斤一毛六的純利潤。等徹底打開銷路,一天賣出一萬斤都有可能,而且成本會進一步降下來。
到那時候,收入只會更多。
二十萬?!
這個數字再次把蘭花驚到。
她剛想說太誇張,不過仔細想下,好像並非不可能。
現在村裡大部分人家一年連幾百塊都掙不到……這差距也太大了。
到最後,蘭花用顫抖的聲音開口道:“你說真掙二十萬,該怎麽花?我實在想不到買啥能花完。存銀行裡不保險,估計全鄉人都知道了。”
“有錢你還怕花不出去?”王滿銀搞笑的看著婆姨,“花錢地方多了!下一步,我打算把咱家和作坊的場畔修成水泥地,以後方便晾曬東西。”
“另外明年開春後,可以出錢給村裡幾座石橋重新修一下。再給學校捐一些,建一個圖書室。咱們還可以出錢買雞蛋,讓村裡上學的孩子每天能吃個煮雞蛋。”
還是那句話,王滿銀自身存在一些情懷的。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他很願意給村裡做點事情。
修橋補路助學,歷來都屬於善舉。
***
接下來一段時間,王滿銀家炒貨生意進入一個緩慢增長期。
每隔三四天,金波和潤生都要開車往黃原市送一次貨。
之前王滿銀給他們講的很明白,每天兩塊工錢,如果當天不用送貨,可以在作坊裡幫忙。所以這段時間,兩人大部分時間在作坊乾活。
另外就是秋收的事情,斷斷續續需要持續一兩個月時間。
所以工人把地裡大塊活忙完後,陸續進入工作狀態,倒是能夠正常給黃原市供應炒貨。
至於王滿銀家,最重要自然是收打瓜。
隨著天氣逐漸轉冷,打瓜秧也開始發黃乾枯。
王滿銀索性從村裡請了十多個人幫忙摘瓜,僅僅一天時間,三十多畝瓜地收拾利索。
而後,他再請人打瓜一一砸爛,放入大盆裡進行淘洗,最後篩選曬乾。
沒辦法,單靠人吃實在太慢了。再加上現在沒有專門粉碎打瓜的機器,只能暫時使用這種笨方法。
下一步,王滿銀準備自製一個小型粉碎機解決問題。
倒是西瓜籽曬乾後,稱得的重量大大出乎王滿銀預料。
平均下來,畝產三百斤。就算單單賣西瓜籽原料,一畝地也有一百五十塊的收入。三十多畝地,入手差不多五千塊,基本覆蓋了王滿銀承包荒山的投入。
王滿銀算帳時並沒有瞞著工人,所以這結果很快被傳出去。
不少人特意登門詢問,聽那意思,似乎打算明年也種植打瓜。
對此,王滿銀當然喜聞樂見。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這事兒還驚動了劉根民和楊高虎。
王滿銀上午正在作坊裡乾活,就被王滿囤領著兩人登門。
“劉鄉長,楊鄉長,歡迎歡迎,你們可是稀客呀。”王滿銀口中說著,悄悄撇了一眼王滿囤。
“滿銀,劉鄉長和楊鄉長找你有事兒,咱們去你家說吧。”
“好,好!”王滿銀點點頭,又衝婆姨道,“蘭花,你趕緊回去做幾個菜,中午我們好好喝幾杯!”
“別讓蘭花姐忙乎了,我們過來想問一下你家種植打瓜事情,等下就要回鄉裡。”劉根民趕忙阻止道。
他和少安是同學,所以稱呼上也隨意一些。
“那更要吃飯了,這事兒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講清楚的。再說,大家都不是外人,就吃頓便飯。”既然人家登門了,王滿銀哪有將人往外推的道理。
“那好吧,”劉根民猶豫一下,看了楊高虎一眼。
隨即,他點頭道:“聽滿囤支書說,你今年承包的幾百畝荒山搞得很不錯,正好帶我們去看一下!”
“好,”王滿銀當然沒有推辭。
疙瘩嶺崖溝裡幾十畝打瓜已經收獲完畢,現在除了那片花椒苗圃外,其實並沒有什麽看頭。
不過……王滿銀會畫餅。
說錯了,應該是善於規劃藍圖。
他將用三到五年時間,讓三百畝荒山全部披上綠裝,而且能夠帶來多少收益。總之,前景非常美好。
等幾人返回時,蘭花已經把飯菜做好。
除了王滿囤外,王滿銀又叫來王秀增和王延強作陪。
席間,劉根民和楊高虎提出鄉裡的設想:準備明年夏秋時,給各村安排兩千畝打瓜田的種植任務。
當然,前提是王滿銀願意收購打瓜籽。
這當然是好事兒,不過他沒敢輕易點頭。
沉吟片刻,王滿銀誠懇開口道:“兩位領導,收購肯定沒問題。不過我要先給你們算一下成本。打瓜想要產量高,必須多用化肥。我一畝地按一包尿素,半包進口高效二銨。一袋尿素二十塊,二胺半包十五塊。另外種植打瓜需要灌溉,正結瓜時乾旱,到時候怎辦?”
“咱們石圪節大部分都是山地,用手扶拖拉機澆水,一畝地需要六七升柴油,一升柴油一斤六兩五,差不多十斤,就是兩塊錢。今年夏天雨水好,從種到收,我家隻澆了三次。換成往年最少要澆四次水,也就是八塊錢。這些成本算下來,能有四十多塊!”
“最重要一點,咱們這裡夏天經常下冰雹,一場冰雹,估計能把西瓜全部打爛完……”
農民種地最怕遇到天災。
所以對於大規模種植打瓜,王滿銀心裡有疑慮的。他能做到的就是把各種難題講清楚。至於劉根民和楊高虎如何打算,不是自己能夠操心的。
另外早些年各地動輒萬畝豐產方,讓王滿銀也有些害怕。萬一到時候打瓜田大規模減產,自己就是罪人。
聽了這話,劉根民和楊高虎像腦袋上被潑了一盆冷水,很快冷靜下來。
他們先前更多考慮收益,卻沒有想到有這麽大風險。
在黃土高原,下冰雹是大概率的事情,幾乎年年都有。就像王滿銀所說的,西瓜不比其他莊稼,個頭比較大,很容易被冰雹擊中打碎。
一場冰雹,可能就讓農民的期盼徹底成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