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你們點?”
回應劉娜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歡呼。
有句俗話編得好,有吃的就有交情。
在分享過乾糧後,漢子們用實際行動表達了自己的善意——搬到師生二人相鄰的長條椅坐下。
劉娜食物本來就帶得多,又是第一天進山,所以也不藏著掖著。
壓縮餅乾管飽,吃得漢子們嘖嘖稱奇,紛紛感慨這是什麽好東西,又有油水又頂餓。
劉娜心道對方真沒見過世面,因著無聊便和他們閑聊起來。
原來這群漢子都是山下劉家村的農民,本來是上山拾柴火,結果半途遇上大雨,悶頭亂跑就躥到這亭子裡。
聽完以後,劉娜在心底默默懺悔起自己不該嘲笑對方見識少。
這年頭還要拾柴燒暖,可想而知家裡是個什麽光景。
只不過.也沒聽說過這山下有什麽村子啊?
談過一陣後,漢子們吃飽了,劉娜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一時間亭子內有些尷尬,隻余不遠處,老者面前泥爐裡劈裡啪啦的爆燃聲在響個不停。
怎會這麽安靜?
劉娜下意識看向亭外,只見雲海般的濃霧已經將這小小六角亭裹得密不透風,往外瞧不見任何景象。
若不是偶爾會有雨絲斜斜乘風潑灑進來,她真會以為亭內亭外成了兩個世界。
回過頭來,亭內正尬場時。
還得是孔教授這成熟穩重的老前輩來打開話匣子,
“你們是神仙嗎?”
“.”漢子們面面相覷。
劉娜扶額,正想替孔飛鴻找補兩句別嚇著人,便聽得一句,
“老人家可真會說笑,俺們就是些種田的粗人,就是給神仙當下人都沒得哩!不過嘛”
怎麽種田的也喜歡賣關子?
這個轉折就像根癢癢撓,撓得劉娜跟孔飛鴻一起投去目光。
“俺們村裡可有人見過神仙!”邊上另一個漢子把話接上。
話匣子一打開,眾人便七嘴八舌把故事續上,
“對對對!”
“村口那外姓阮家的二郎!”
“還有老劉頭家的獨苗。”
“可不是嘛,這走得什麽好運!”
“那得是祖墳冒青煙才能娶到天上的仙女!”.
只是聽著聽著,劉娜和孔飛鴻的表情倒是愈發古怪起來。
漢子們的故事很簡單。
村子裡有兩個適婚男青年,一個叫劉晨,一個叫阮肇,上山采藥在溪邊碰見兩位美人,應邀上門做客。
這一上門大開眼界,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琳琅滿目,席上更是美酒絲竹樣樣不缺。
酒飽飯足後,二位美人再一邀請,兩個人便順理成章留下來成了親。
十日後,兩人念家想回去看看,被勸住,又過了半年,實在思鄉心切,妻子們架不住苦苦哀求便放他們回去。
結果這一回去,劉阮二人找不到家,一打聽才知道,傳聞祖先入山采藥,因迷路失蹤,已經過了幾百年啦!
兩人這才驚覺自己娶的居然是仙女,老家沒了,便想回去找妻子,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最後隻好在山上隱居住下,徒留故事代代相傳。
故事便到此為止。
聽完後,輪到孔劉二人面面相覷。
這故事俗套又簡陋沒錯,但.分明是南朝古籍《幽冥志》上所載,“晉人劉阮遇仙”的故事啊!
人物情節全都一模一樣!
難不成這些農家漢子其實也是進山隱居的尋仙求道者?
不然怎麽知道這個故事?
想到這裡,劉娜自以為勘破真相對著漢子們笑道,
“好啊,還以為你們都是實誠人,原來是在裝模作樣啊!”
“拿個書上故事來糊弄我們尋開心!”
一聽這話,漢子們眉頭倒豎,正欲爭辯,便被人搶了先。
“此言差矣。”
“哪裡差啦?”劉娜應過之後才發覺這聲音聽來陌生,再一看對面的漢子們,全都直勾勾盯著自己身側。
“.”正在劉娜梗著脖子想要用眼角余光拚命去瞟時。
唰!
伴著聲脆響,先是一面打開的紙扇劃入眼簾,劉娜順著轉動目光,竟是一個身穿青衫長袍,長發束起的陌生男人。
“嚇!”給劉娜嚇得兔子似的跳起來,
“你誰啊!”
自己身邊什麽時候多了個人!
“哈。”這不速之客卻是神態自若,一邊輕搖折扇一邊道,
“娘子莫慌。”
“不才一介書生,適逢天降暴雨,恰好來此躲一躲雨罷了。”
“切。”劉娜在心底吐槽多半又是個腦子壞掉的隱士,說話都不倫不類的,
“你剛來的?不會出聲啊!”
“哈哈.”書生輕笑,其實像貌倒也稱得上俊朗,只可惜渾身上下給澆成個落湯雞,還偏要惺惺作態,倒顯得滑稽,
“娘子切莫見怪,小生方才來時適逢故事精彩處,實在不忍打攪。”
“我看見了。”孔飛鴻也跟著補充道,
“他剛進來的。”
“教授你怎麽不提醒我。”劉娜埋怨道。
“我不是在認真聽故事嘛。”孔飛鴻一點不害臊。
“.”劉娜翻了個白眼,這才想起剛剛那茬,
“你這,行吧就當你是書生吧。”
“你剛剛說什麽?”
“小生說,此言差矣。”書生明明跟鵪鶉似的抖個不停,卻強撐著做出一副風輕雲淡的神情。
“哪裡差?”
“故事差。”
農家漢子們不樂意了,脾氣差點的已經懟上了,
“嘿你這呆頭,瞎說什麽呢!”
“這事俺們劉家村的都知道,連寡婦都曉得!”
“怎地,你是王家溝的癡腦殼?還想要回那條溝渠?!”
“憑什麽!挖水道俺們出力最多,就該歸俺們村!”
“我看你就是特地來消遣俺們的!”
“姓王的!想怎樣!”
“王八蛋!”
眼看著事情就要往械鬥的方向走,書生卻仍不徐不疾,頂著臉唾沫星子拱手道,
“幾位先生卻是誤會小生了。”
“小生姓陳不姓王,單名一個澤字,和諸位素不相識。”
而後迎頭潑臉又是一頓鄉土村罵。
書生挨了罵也不惱,慢斯條理接著開口,
“諸位煩請息怒,容小生細細道來。”
見實在沒人招呼自己,他便自個兒跑到那老翁的小泥爐邊上取暖,
“打擾老丈了。”
告罪一聲後,書生才轉過頭來,對著幾位忿忿不平的農夫道,
“巧得很,這故事小生正好在書上讀到過。”
漢子們不說話,只是用鼻孔瞪著書生等待高見。
“這位娘子。”書生倒是不慌不忙,先向劉娜問道,
“敢問這故事如何?”
劉娜撇了撇嘴:“像是和尚敲木魚——老一套。”
書生一聽就樂了,收起折扇撫掌笑道,
“娘子妙語連珠,佩服。”
“小生亦然之。”
“真有仙子憑什麽看上劉阮二人啊,進山采藥迷了路,見一面就能成親,呵,做白日夢呢!”
“那是他們前世修來的福報哩!”有漢子硬駁道。
“福報?”書生依舊是那副溫和笑容,眼中卻帶上些許譏誚,
“我且告訴諸位,自古著書有陰陽二本。”
“未免書中文字太過驚世駭俗,著者會將初撰的陰本藏起,刪改後的陽本刊印發行。”
“不才生平最好讀書,尤喜志怪述異,雖說不上學富五車,但亦嘗作之不提也罷。”
“巧的是,小生曾得一孤本奇書,正是這故事的陰本。”
“那劉阮二人遇到的哪裡是什麽仙子?”
“分明是兩個想仙子想瘋了的癡人或說老光棍遭山中精怪迷惑,半年工夫便被吸乾精髓而亡,不過臨死前的一縷遊魂飄下,跟路邊童子編纂這番子虛烏有的佳話然也!”
噔噔噔。
漢子們抄起農具猛然站起,邊上劉娜扯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孔飛鴻趕緊往後躲。
漢子們怒目而視,書生冷眼以對。
正劍拔弩張之際。
“哎喲.哎哎哎.”
聲音自亭外由遠及近。
“哎喲!”
一個臃腫發福的身影倏地自濃霧中跌進亭子裡,順帶甩進來一陣瓢潑大雨。
順著被撞開的空洞,劉娜見著外面雨勢非但不減,還有暴漲之勢,地上泥水淤積,再這樣下去不會發山洪吧?
可隨即霧氣滾動,將這缺口補上之後,便又是眼前一清,耳邊一靜。
這讓劉娜覺得濃霧好似活物一般,將一切動靜通通吞入腹中隔絕。
“哎喲!”倒是那跌進來的人在地上捂著屁股不斷叫喚,
“這龍王爺發火咯!這麽大雨.河都漫.哎!要我老命喲.”
劉娜一瞧,嘿,又是個穿古裝的。
不過和書生完全是兩個路子,這人身形臃腫發福,身上大紅大黃圖案又雜,且質地似乎柔順非凡,多半是綢布之類的料子。
接著這老財模樣的中年男人一站起來,看了看周圍的人,高高聳起的肚皮一抖,
“啊!”
跪倒在地,不斷磕起頭來,
“鬼爺爺們饒命啊!饒命啊!”
“小的家裡都揭不開鍋了,身上就剩這點銅子兒,大爺們還請笑納!”
“還請笑納.”.
亭內眾人都懵了,倒是讓一直守著茶湯的老者微微抬眼,第一次有了反應。
不過聽了一陣,眾人也明白過來。
這胖子迷路被雨澆得腦子進了水,還以為這亭子是鬼打牆堵著他索命呢!
這下漢子們哈哈大笑,書生搖起折扇懶得搭理,孔飛鴻低頭若有所思,只有劉娜好心地提醒道,
“你看清楚了,我們又不是鬼。”
“啊~”胖子嚇出顫音,反倒把頭埋得更低,
“別別別!姑奶奶您別消遣我了!”
“規矩我懂!看見你們的臉就要被抓去替死!”
“可是你剛剛已經看見我們的臉了啊。”劉娜直言。
這下胖子猛一哆嗦,好似脊梁骨被抽走一樣癱軟倒地。
暈了。
劉娜無語。
倒是農家漢子裡有人越眾而出笑罵道,
“這憨貨,哪有人暈倒腚眼還朝天的咧!”
說罷用力在胖子屁股上一踹。
“哎喲!”熟悉的驚叫聲。
好家夥,原來這油滑胖子是在裝暈。
這下胖子總算是直起身來,哆哆嗦嗦望了眾人一圈,低眉順眼道,
“你們真不是鬼?”
眾人回之以一致的白眼。
“我也是鬼迷心竅,豬油蒙了眼!”
胖子原來是個商人,此時正跟眾人訴說自己緣何淪落至此,
“只可惜那傳說實在逼真,我是日思夜想,心裡怎麽也甩不脫!”
接著商人講述了一個“秋翁遇仙”的故事,內容同樣俗套,就是宋朝一個花農為對抗惡霸,進山護花,最終得仙子青睞,委身下凡,結為神仙眷侶。
明明是漏洞百出的茶余閑談,可胖子商人卻深信不疑,因而變賣大半家當,集結能人要進山尋花仙。
當然,據他所言,也不是非要娶走仙子,只要求取花仙苗圃裡最不起眼的一株花草,拿到外面去一樣能發大財。
只可惜進山多日,花是見了不少,但仙是連個影子沒見著。
到今晚天降暴雨,山體滑坡將隊伍衝散,便逃命到此。
至於為什麽會將眾人認作鬼,商人如此解釋道,
“誰不知道這山裡山外的都是厲鬼老巢啊!”
“你胡說!”漢子們火氣似乎格外大,
“俺們劉家村不就在山腳下!”
書生卻是唰的一甩折扇,示意農夫們稍安勿躁。
當然,農夫們根本不鳥他,自顧自嚷嚷著,商人也無視嘈雜接著道,
“這山原來叫什麽都給忘了,都管叫作鬼山!”
“聽說好多年前啊, 亂世的時候,亂嘛,妖怪也多!這山上就是被妖怪佔著,有誤打誤撞闖進來的都給吃得骨頭都不剩!”
“明知道有妖怪還往裡闖?”劉娜習慣性地挑起毛病。
“妖怪精著呢!”商人瞪著一雙綠豆眼,也不知到底是誰精明,
“妖怪會化作美人郎君,仙翁仙子,專門勾引人自己送上來嘞!”
“後來妖怪吃人太多有傷天合,最後吃了一個叫劉晨的,一個叫阮肇的,都是年輕漢子,肚皮就給撐炸啦!”
“可憐那劉阮二人,都進了肚子本來還能得個痛快,結果肚子這一炸。”
“啊,嘖嘖嘖”商人發出怪聲,好似不忍描述一般,
“你們想想,給吃到三分一,化了三分一,剩下三分一還活著,那得多難受”
“多恨啊!死都死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