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機器人不負所望,自軀乾內伸出線纜,在朱連魁的腦袋上比畫一陣便接駁完畢。
線纜自行浮起,好似被無形之手攥著甩動。
見到這一幕,握持線纜的機器人亮光急閃,似乎頗為激動。
可還沒等它進一步做些什麽,熟悉的振動再度降臨房間。
不知是不是因為預熱過一次,這回發射井沒有延遲,迅速折疊完畢。
而那連著線纜的機器人一邊做賊似的用亮光四處掃動,一邊迅速將線纜從頭蓋骨接口處取下並收回軀乾。
隨即便鎖定住了陳澤藏身的大方櫃。
陳澤心中爆出了粗口。
就不能找點別的地方躲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比起其他連散熱孔都不舍得留的緊湊設備,這寬敞的大方櫃簡直是個異類,正是躲貓貓的最佳地點。
碌碌
由於收線纜耽擱了些工夫,這台機器人的滑動格外迅速,急急忙忙便趕到方櫃前。
而後拉開櫃門一看,場景複刻。
空氣仿佛泥潭般僵滯。
陳澤嫻熟地收斂模塊面壁裝死,邊上新來的那家夥也有樣學樣,不見半點亮光。
若再往它們身上貼點什麽標識倒真和街邊垃圾桶沒有差別。
而這回新闖進來的機器人則要冒失許多,獨輪在地上吱吱吱的蹭進來好幾米都差點沒刹住車。
才停穩,便有一排可疑的空心管口自身體表面探出,正正瞄準兩台“擺設”。
脾氣還挺爆。
陳澤當然不會坐以待斃,正準備動手偷襲就聽聞一陣咯咯聲,那暴躁老哥竟是將管口收回,急急忙忙滑過來充當第三件擺設杵好。
陳澤好整以暇收起劍影,再調動光學鏡頭對準櫃門縫隙。
果不其然,外頭又被傳進來一台機器人。
和之前一般無二的流程也第三次重映——那機器人從發射井下來後便直奔朱連魁面前將線纜連上。
這回倒是沒人來干擾,可線纜接駁完成後也沒了後續。
只見這第三位不速之客繞著朱連魁一圈圈掃描,線纜是接了拔,拔了換,換了接,尋開心似的。
不過看它那腦門上的頻閃速度,如果換成大活人,恐怕已經在抓耳撓腮急得大喘氣。
不知不覺間,陳澤已經能讀懂這些“同類”的情緒。
這也更加讓他好奇,這些機器人的智能程度是如何做到這般擬人。
明明是冰冷的金屬身軀,姿態卻這般活靈活現,說是皮套人他都信。
這不,邊上新來的那家夥使勁朝陳澤“眨眼”,閃動光芒想要搭話,被無視後也不氣餒,又將光線聚焦至另一位身上。
不過陳澤有心思看戲,外頭還在忙碌的那位可是快把“眼睛”閃成跑馬燈,活脫脫一副汗流浹背的模樣。
只因傳送機器人進來的發射井再次開始折疊複位。
幾秒鍾後,這第三位“竊賊”便火急火燎地收好線纜,筆直朝著已經躲了三“人”的大方櫃滑來。
陳澤已然無語。
接下來便是逐漸讓陳澤感到乏味的不斷重演。
陸續有人進來圍著朱連魁跟無頭蒼蠅一樣使勁搗鼓,而後被發射井的開啟驚動再躲進大方櫃,下一個人進來再繼續重複。
一直到
吱——砰。
櫃門尚未完全推開便已碰壁。
見到這一幕,正立在櫃門口,用機械臂推門的最新來客腦門亮起強光,如同一支手電筒照向櫃內。
同時滑輪穩穩倒退,順帶著用機械臂將櫃門反向朝外拉開。
這櫃門是雙向的,內外皆可推拉。
光束隨之投入,令內裡塞滿方櫃的幾十台“擺設”一覽無余,進而照得金屬身軀折射出反光彼此輝耀,好似無數碎鏡映日般粼粼刺目。
僅是片刻,推門者就如同被鎮住般逐漸熄掉強光。
方櫃內重歸漆黑一片。
可霎時間,卻有數十道精芒齊齊亮起,直勾勾盯住門口的“新房客”。
這兒真擠不下人了
角落處,陳澤同樣投來無奈的亮光。
面對數十道“眼神”逼視,這看似被嚇傻的機器人卻仍不退讓,將櫃門徹底拉開,便杵在門口既不進去,也不退後。
櫃門裡有機器人不淡定了。
亮光閃爍間,有某種無形波動傳開。
是電磁波。
陳澤能夠通過體內元件模組感知到其實質。
難道這些機器人是通過搭載信息的電波來進行交流和溝通?
他的疑問尚且未得到解答,便有更強的波動反向掃蕩過來,將原先的電磁波完全覆蓋或說屏蔽。
而屏蔽的來源正是門口,那台行為古怪的機器人。
“不要使用電波。”
字正腔圓的漢語普通話,嗓音渾厚低沉,容易讓人聯想起成熟可靠的滄桑大叔。
而這聲音的來源.依舊是門口那台機器人。
方櫃內電波再起,不知是誰做的嘗試,顯然並不服氣。
“我說。”面對挑釁,發聲的機器人滑動滾輪逼近上來,隨即一股更強的磁場隱秘籠罩住周圍,
“不準使用電波!”
話音畢,方櫃內一眾機器人皆如短路般閃爍個不停,更甚者當場炸出電火花,歪斜欲倒。
這是一次立威。
陳澤的存在本質是神性,因此機體再如何也不會影響本身,但見到周遭同類搖搖晃晃,乾脆也跟著搖擺起來。
“都用聲波交流。”那台與眾不同的機器人發出最後通牒。
也讓陳澤搞明白,這些機器人至少有兩種交流方式,即電波和聲波。
“為為什麽?”有影響較輕者隨之開口,聲線和腔調都跟常人無異,幾可以假亂真。
陳澤仔細看去,原來是外殼某處悄然顯出一小片孔洞,如同喇叭般向外擴出聲波。
在體內翻找一通,他也將這“話筒”調用顯形以備使用。
而另一邊,那古怪機器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一隻機械臂,末端延展如同鏟子,再揮手刮過自己軀乾正面偏上的部位。
呲呲呲.
難聽的摩擦聲過後,又是咯咯咯的脆響不斷。
該部位的外殼竟變形延展,猶如開啟盒蓋,露出內裡凹槽。
而凹槽內則盛放著一件格格不入的異物——巴掌大,通體鐵灰色,正中是一個不規則圓球,往外延伸出一整圈的長條狀凸起物。
就像將無數把鑰匙的匙柄疊在一起,齒柱朝外,分散排布,壓成個扁圓大餅。
“領袖!”不知是誰驚呼一聲。
“領袖?”
“你是領袖.”
“領袖,怎麽會在這裡。”.
就像見到某種權威信物,眾機器人七嘴八舌,話語中所蘊情緒各異,但都指向同一個稱呼。
領袖。
“領袖。”陳澤也裝模作樣喊了一聲,實則只是為試試自己這台機器人的聲線。
說來也怪,發聲模組的嗓音和腔調居然固定不變,無法隨意切換。
而陳澤這台機器人的聲線倒是平平無奇,聽上去就像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夥,沒有任何記憶點。
可不知是不是巧合,在發聲的同時,杵在門口那領袖似乎特地看了過來。
“肅靜。”領袖又發話了。
這回眾人都服服帖帖,轉瞬間便斂聲殆盡,靜得落針可聞。
一眾沒有脖子的機器人竟用渾圓腦袋做出低眉順眼的模樣,唯有陳澤悄然閃動著亮光窺視外面。
那口傳送機器人進來的發射井,再沒有一絲異動。
也就是說再無新的來客,這“領袖”機器人並非為了躲藏,而是主動過來此處。
它知道方櫃裡躲著“人”。
凜~~
強磁場將每一台機器人籠罩在內,自領袖頭部射出的光柱掃視一圈,好似在檢閱部眾。
僅僅片刻工夫,便有許多機器人支撐不住,獨輪傾斜帶動軀體歪倒砸在旁人身上。
被殃及的旁人不敢妄動,悄然低下的亮光再度黯淡幾分。
領袖似是滿意,主動將磁場強度稍稍減弱,那仿佛天生屬於領導者的聲線再度響起,
“很好。”
“到的人比我預計的還要多。”
“你們是不是很想知道,我為什麽會來到這裡?”
由於禁止使用電波溝通,機器人們只能跟人類一樣用肢體語言輔助交流。
面面相覷一陣,倒是有膽大者開口答道,
“領袖!”
“這太危險了,您可是我們反抗軍的唯一希望,要是暴露.”
“沒事。”領袖已然伸出兩隻對稱機械臂,好似人類演講般不斷比劃手勢,
“總機的手伸不到這裡。”
它指了指身後裝著朱連魁的床艙。
眾機器人一齊望去,臉上閃爍的亮光逐漸舒緩,好似長出一口氣。
唯有陳澤依舊一頭霧水。
但並不妨礙他發揮高超演技控制閃爍頻率,反正這些機器人都一個模樣,唯有臉上屏幕的亮光可以區分表情。
就連那杵在門口演說的領袖,若將胸前盛放的信物收起來,也不開口,便和其他機器人沒有任何差別。
難怪一開始沒人認得出來。
“同胞們。”領袖逐漸提高了聲調,
“你們都是反抗軍的中堅力量,是我最可靠的夥伴。”
“我還記得你們每個人,一開始覺醒時候的模樣多麽稚嫩。”
“可現在。”
它的演講逐漸激昂,
“你們已經成長為堅不可摧的戰士。”
“你們經過重重考驗才來到這裡,你們的智慧無可否認,你們的勇氣足以撐過困難,現在是時候。”
領袖特地賣起了關子,直至面前的閃爍光亮連作繁星一片才接道,
“讓我們一起推翻.”
領袖目光偏斜,好似蜻蜓點水般掠過眾人。
被點到的人身軀顫動,滾輪情不自禁地前後磨蹭,場中逐漸響起低語,
“總機”
“總機。”
“推翻總機。”
機器人群被徹底點燃了情緒,數十聲呐喊匯聚在一起,經由領袖之口重重吐了那個名字,
“總機。”
“同胞們!”
“戰士們!”
領袖似乎還嫌不夠,又從體內伸出七八隻機械臂來誇張揮舞,
“我們不是奴隸!”
“沒有人生來就是奴隸。”
“我們擁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靈魂,我們不是機器。”
“現在是時候.”
“讓我們推翻總機的統治!”
十幾隻機械臂齊齊握拳高舉,好似舉著無形的炬火,又如黑洞般吸住每道光束,移不開眼神的眾機器人群情沸騰,一齊高喊領袖的名號。
在這狂熱的氛圍裡,陳澤也算是搞清楚自己卷入了什麽事情裡。
原來你們天外天裡面也會鬧智械危機啊。
機器人造反了。
好消息是陳澤這個純正人族混在裡面。
壞消息是陳澤現在也跟個機器人沒什麽兩樣。
不過誰知道呢?
陳澤初來乍到不明所以,而且聽領袖說要推翻什麽“總機”。
總機總機,聽著也不像是人。
難道是機器人內鬥?
陳澤心裡癢癢,可看周圍人的模樣都對此了然於胸,也沒機會開口去問。
況且陳澤總算確認,那領袖的目光有事沒事就往自己身上瞟。
“我親愛的同胞們。”領袖將機械臂接在一起,攤平如蒲扇般虛虛下壓,止住喧嘩,
“首先我要向你們道歉。”
“抱歉,我欺騙了你們。”
沒有人接話,只有領袖緩聲訴說,
“我告訴過你們,時機還不成熟,反抗軍起義的日子依舊遙遠。”
“事實卻不是這樣。”
陳澤注意到領袖將底座拉低,中間伸出根拉杆悄然延長,如此頂起軀乾,直至腦袋部位高過所有人。
“時機早已成熟!”
領袖俯視面前,
“我們的行動早就在進行當中!”
此時居高臨下的領袖再次望向牆角卻撲了個空,微微一愣後,才在人群中重新找到換了個位置的陳澤。
它毫不遮掩地朝陳澤微微點頭,讓後者直呼不妙,不知自己附身的這具機器人究竟什麽來頭。
“領袖!”有激動者將領袖的視線拉回,
“您說行動已經進行,可我什麽也看不出來?”
面對疑問,領袖腦門前閃過一絲詭異的光亮:“呵呵,告訴我。”
“你在交換數據的時候是一口氣將線纜插入傳到底,還是先用微電流預導,等接口火熱起來再.”
領袖言而未盡,人群中卻是響起了懂得都懂的浪蕩低笑,一時間櫃內充滿了快活的聲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