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洞
整棵大柳被遮天蔽月的龐大虛影所拉拽,原先垂落的無數枝條竟如殺馬特的頭髮一樣倒飛朝天,眼看著就要連根拔起。
而不只是根系,似乎連大樹扎根的這一塊地皮都要跟著被掀翻。
然而一股嚴絲合縫般的阻力卻油然而生,讓本來已經開裂的土層竟又詭異粘合起來。
這是炁局規律的阻礙。
這也是為什麽陳澤不直接整幾台土方挖掘機,或者乾脆親自掘穿土層深入山體內部。
將秘地隔絕在內的不止是肉眼看上去的山體土層,還有整個仙嶽山炁局渾然一體的特性。
所以陳澤才大動乾戈,布下如此煩瑣的陣法來撬動炁局一角。
不過那並不意味著粗暴直接的手段毫無作用。
隨著五指如鋼爪般牢牢嵌入樹皮之中,陳澤開始發力倒拔垂楊柳。
倒衝飛天的枝條沙沙搖晃,陳澤額頭青筋暴起,左扭扭右扭扭試圖輔助陣法起效。
他已經不知多久沒有如此竭盡全力,塊塊肌肉如同磐石般剛硬凸起,虯結鼓脹,原先套在身上的襯衣更是被擠爆碎成布條殘屑。
“起——”
陳澤緊咬牙關,不自覺地低喝出聲。
神馳炁往,陣法的運轉在這一刻達到高峰,肉體上的力量也被壓榨至極限。
在這樣的雙重攻勢下,哪怕是規模龐大的仙嶽山炁局也難以招架,終於是在這場艱難的拉距角力中落入下風。
而炁局的阻礙一直就這麽大,在陳澤突破了某個臨界點之後發力便越來越順暢,牢不可拔的柳樹底部也終於松動,且晃動幅度越來越大。
怵哧哧哧——
整棵巨柳猛地抬起一大截,斜向傾倒在陳澤身上,遮擋住了他的視線。
嘭!
氣爆聲驚響,周圍亂糟糟的元炁逆流即時一頓。
陣法破了!
卻也已經完成了使命。
如此一來巨柳樹表沁出的綠色虛影轉瞬即逝,原本承托的重量便轉而壓在了唯一的依靠——陳澤身上。
驟然加在身上的巨力讓陳澤動作一滯,顧不上多想,後腳跟往後一靠,漲紅了臉又接著發力。
而巨柳底部已經徹底松動,被陳澤懷抱著朝後拖拉。
一步,兩步,三步......
明明陳澤已經拖著巨柳連退出數十米的距離,卻仍未將柳樹連在地下的部分全部拖出。
這顯然已經超出了柳樹根系的深度。
不過陳澤早有預料,又是耐心地朝後拖拽一陣,直到手上一咯噔便知已經全部拽出。
緩緩挪動腦袋,陳澤猛地朝一側抽身而出,松開的巨柳隆隆砸在地上,又是一陣巨響。
“呼,呼...呼呼......”
這時陳澤才有空喘著氣查看情況。
盡管月色稀薄,但陳澤依舊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棵被他連根拔出的柳樹也就十余米長,但自埋在地下的根部末梢起始,卻連著長長的類似於尖錐狀的泥土柱,起碼有數十米長。
這顯然不正常,相當超出常人的認知。
這數十米長的尖椎土柱層次分明,不同深度有著明顯的顏色差異,此時被陳澤拖出砸在地上立馬松散懈開。
難以想象陳澤就是和這堆松散的泥土角力老半天。
而被拔出這根土錐的原地則留下了一個深不見底且黑不隆咚的大洞。
同樣是足以讓牛頓老爵爺詐屍的一幕。
平白無故被抽出一根土柱,這深洞居然不塌方,如同被澆築好一般維持在原地。
這正是此山嶽炁局隱藏的神妙之處。
腳邊那堆松散的泥土看著沒什麽特殊,但在原先深埋於地下時卻比銅牆鐵壁還要結實。
淺層被根系所裹住的泥土沒有異樣,但稍微深一些的泥土便渾然一體,難以撼動。
繞著這大洞走上一圈,陳澤實在是看不出什麽門道。
可他還是掌握了些許信息。
這個炁局的規律關鍵就在於其整體性,陳澤依靠陣法撬開一角,應該是已經將這一局部區域徹底破壞。
換言之,這根土柱的長度應該就是這層表面“外殼”的深度。
而有意思的是仙嶽山高度七百余米,此處半山腰也有起碼三四百米的高度,再去掉這層外殼的話......
也就是說仙嶽山內部居然很可能隱藏著一個巨大的中空空間?!
陳澤本來是認為仙嶽山內部隱藏著什麽秘地,現在看來這哪裡是山裡藏著什麽......分明就是一個秘地外面再套上一層殼子就成了仙嶽山!
這就是梁懿苦苦探尋數十年的隱秘所在?
陳澤心頭思緒萬千,種種雜念紛擾皆至。
歷盡辛苦終於將通往秘地的門扉撬開,在此臨門一腳陳澤卻不禁有了更多擔憂。
這裡頭,究竟有沒有危險呢?
陳澤想著眼神亂瞟起來,就要從已經整根垮掉的土堆間找塊大石頭丟下去試試,結果眼底又是被光芒一晃。
原來是胸前持續懸浮的吊墜,隨著陣法結束不但不恢復原狀,反而變本加厲。
漏出的光線愈發刺眼,咕嚕亂湧的元炁也更加沒有章法,甚至干擾影響到了陳澤本身的狀態。
難道這吊墜的異狀居然是跟這山底下的秘地有關?
陳澤小心謹慎地靠在洞口,隨手撿起塊石子在洞口上方松手。
石子掉落洞內,卻好久未曾傳來回響。
於是接下來陳澤又不斷變換方位,換著花樣朝洞內丟入大大小小各種雜物。
大石塊、樹枝、樹葉、褲衩一角、蹦躂路過被打暈的野兔等等。
結果居然無一回聲,哪怕以陳澤的超凡聽力也捕捉不到一絲半毫的動靜反饋。
要知道那根土柱是被他斜著拖拽出來,所以這個大洞理應有著一定的坡度。
丟進去的雜物不說見底,居然連挨著洞壁的聲響都未曾傳出。
這個黑漆漆的洞口就像無底深淵,要將一切擅入之物無聲無息地徹底吞噬,連渣滓都留不下來。
沒有任何反饋反倒是最糟糕的結果。
未知是最可怕的。
陳澤寧願裡面冒出來一群史前地底文明跟自己光明正大地激戰三百回合。
要不要先回去呢......
陳澤一邊摩挲著下巴一邊注視洞口邊緣,立馬就敏銳發覺洞口比之前縮小了極其微小的幅度。
若非陳澤早有預料且專門留意,恐怕難以察覺。
整個仙嶽山炁局的體量大得驚人,自己就像是溜門撬鎖的小偷一樣,只是鑽出個漏洞罷了。
而如此規模的炁局顯然有著一定程度上的自我修複能力。
如果就這麽打道回府,今天顯然是白忙活了。
來回尋思了一分鍾,陳澤最後還是決定更進一步。
畢竟來都來了,還提前做了這麽多準備,就這麽兩手空空回去實在有些虧。
至於進入洞穴的危險,陳澤自覺還是有一定自保能力。
哪怕是被這山給埋了,他如果不計後果拚盡全力,順著原本的這個缺口還是有很大把握能突突出來。
不過若是這山塌了......
陳澤立馬從皮實的大褲衩兜裡揣出了套著板磚保護套的手機向歐陽紹緒撥出電話。
這身行頭都是他特地準備的,主打的就是一個結實耐用。
而通話幾乎是一經撥出就立馬被接了起來,顯然那邊一直在持續待命。
“喂。”...
在通知好歐陽紹緒隨時做好人員撤離的準備後,陳澤重新塞回手機,開始摩拳擦掌地活動起手腳。
沒有耽擱多少工夫,陳澤直接坐到寬敞的大洞邊緣,用腳一夠,就這麽頭上腳下地向下摸索著爬動。
剛開始的土層還算松軟,甚至還有微小的生物在其中穿行。
直到整個身子連同腦袋都沒入洞內,陳澤抬頭一看上面的景色,竟有種恍若分隔兩界的錯覺。
胸口的吊墜變得越來越活躍,如同活物般微微顫動起來,包括膠布縫隙間透出的光亮也在加劇。
除此之外倒是沒有其他異樣。
於是陳澤停頓一會兒,又大著膽子繼續向下出發。
洞內只有黑幽幽一片,再無其他景象。
隨著深度漸漸加深,土層間的小生物都已不見蹤影。
而凹凸不平的洞壁在炁局作用下變得極其堅硬,形如一體,就好像無數的支點供陳澤一點點下降。
反倒好爬了許多。
黑暗中,胸前的這點微光什麽也照不亮,只能讓胸腔內咚咚的心跳聲更加明顯而已。
此時陳澤估算著已經下降至十幾米深,從那根土柱來推算行程大概快到一半。
正勻速下降著陳澤鼻尖自行聳動,似乎有些許不同尋常的味道自深處飄來。
說來下到這洞內的一路上居然都沒有多少土腥味。
於是陳澤特地留意嗅覺,稍稍加快了下降的速度。
而隨著進程逐漸加深,這股味道也越來越濃厚,直至其真面目被徹底揭曉。
居然是香氣!
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飄逸清香,很難讓人形容出具體感受,聞之卻又讓人心曠神怡。
非要說的話,倒是和陳澤之前給胡明峻特別泡製的那壺茶水有著相似之處。
難道這底下有什麽好寶貝?
都到了自產異香的程度?
陳澤不禁加快手腳,甚至巴不得直接一躍而下。
窸窸窣窣,正挪動著陳澤脖頸處突然被向下一勒,下意識頓住身形。
原來是脖子上的吊墜所致,進到洞內以後它一改之前的懸浮方向,改為向下墜落,且力度明顯大於它本身的重量。
這是要飛向洞穴深處?
陳澤當即醒悟過來。
不對,不對勁!
自己這著急下去的欲望好像有點過火了。
陳澤立刻意識到自己行為的反常之處,明顯不符合之前謹慎的一貫態度。
這是被洞穴深處的什麽東西給影響了?
陳澤立馬收攏手腳,稍稍向上爬了兩下,結果一股異樣之感立馬就從心底傳出。
向下...好想下去......
莫名的想法回蕩於心頭。
不僅如此,陳澤甚至感到身體上也受到一股真切的吸引力,就要被帶著朝下墜落。
嘶啦——
陳澤又在已經變得埋汰至極的大褲衩邊上撕下一縷布條,隨後拿到身前松手。
奇特的一幕出現了。
這縷極細碎的布條沿著微斜的洞壁,徑直朝洞穴深處飄去。
要知道如此輕薄的布屑,受到空氣浮力影響是會搖搖晃晃向下飄落的。
看來陳澤之前扔掉的那些雜物多半就是被這麽“吸”進了洞穴深處。
再聯想到縈繞身邊的這股奇特清香,陳澤不禁聯想到了籠口大張的豬籠草。
隻待獵物踏入其中。
難道要就此退縮嗎?
來都來了!
此時的深度按照推算,距離終點處已經不足十米。
於是陳澤按捺住被挑撥至激動的心緒,減緩了下降的速度繼續前行。
心裡高度緊張,身體上的動作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就這樣如同精密咬合的齒輪般一點點地跨越最後這一段距離,陳澤向下伸出的前腳第一次沒有落到實處。
踩空了。
因為前方已經沒有洞壁, 到盡頭了。
想象中的劇變並沒有發生,周圍的一切都保持著緘默無聲。
這裡的空氣也很好,相當清新。
陳澤又把身體往下挪動幾公分,緊靠上肢力量抓牢洞壁,兩腳懸空蹬出,來回晃悠著試探。
結果什麽也沒有碰到。
視野所見也只有一成不變的黑色。
陳澤超常的視力仿佛受到某種蒙蔽,哪怕有胸前吊墜的光芒輔助也無法看清遠處的景象。
與之一同受到干擾的似乎還有炁場感知。
陳澤皺著眉頭閉上雙眼,隻覺往常那雷達般的模擬視圖中通通被強烈的反饋所覆蓋。
前後左右,各個方位皆是如此,但他的身邊顯然沒有什麽生物。
好似被蒙上了一層干擾罩。
而正當陳澤重新睜開雙眼,卻立馬被前方不知何時顯現的一大團光亮所吸引。
這光亮並非一成不變,而是如同燃燒的炬火般略微跳動,很快跟原先光亮相隔不遠的另一處也燃起了相似的光亮。
兩團光亮逐漸膨脹起來,直至一人大小。
藍幽幽,圓滾滾,像是碩大且裸露在外的燈籠一般。
這是什麽鬼火?
陳澤默默攥緊了洞壁,開始向上方退去,同時將戒備心提到最高。
奇怪的是這源自洞內的光亮似乎也受到限制,照不亮周遭的任何景象與事物。
兩團藍光的體積膨脹仍在持續,只不過速度大為減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