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同看向博士本體,看向那醜陋怪軀上嵌著的人族軀體,一時間唏噓不已。
“我就這樣活了下來。”博士沉聲接道,
“活下來以後,我就回到了...海裡。”
“這片海裡。”
“這裡哪有海?”虺心直口快地問道。
“地下。”陳澤言簡意賅地替博士解釋道,
“在大地深處,不正是比天空還遼闊的一片‘地海’。”
“這樣也行?”虺驚了,但隨即明白過來,
“你是憑借這...新的軀體,還有地底深處的元炁存活吧?”
虺身為曾經的大肥蛇,自然明白對妖族而言,隨著道行精進,便能逐漸擺脫出身種族的桎梏,適應完全不同的環境。
而博士又融合成那副古怪模樣,因而能夠在地底生存也並非不能理解。
博士自然也點頭應下,
“地底和海底很像,除了很吵以外,其他的都很像。”
“地底深處幾乎沒有生物,再也沒人來追捕我,元炁也很充沛,畢竟只有我一人獨佔。”
“我只要時不時‘浮’上來吃一些微生物,其他時候光靠元炁就能生存下來。”
“我身上的這些...尤其是那幾個人族修士的軀體,雖然元神湮滅,但肉體的特異和元炁法力卻都殘存下來,為我所用。”
“誒...不對。”虺只要不沾吃的,倒稱得上才思敏捷,
“你在地底深處,元炁如此充沛,難道天地不會吃了你?”
要知道虺之所以要躲在那啥啥都缺的墨鬥裡,連挨幾百年餓,就是為了躲避天地的針對侵蝕。
“我一開始也想不通,但後來我明白,是因為我身上的那些人族。”
博士不知做了什麽,身後本體逐漸微微發光,
“陳真人法眼通天,我也就不班門弄斧了。”
陳澤隨即點點頭,
“原來是這麽回事,我懂了。”
“什麽啊你懂什麽了啊我怎麽不懂啊...”虺不滿地嚷嚷起來。
“它現在這具軀體,在天地看來,已經具有人族的特質。”陳澤簡單解釋道。
虺斜睜著眼尋思了一會兒,倒也理解了陳澤的意思,順便又跟許貴鋒提了一嘴。
先前提到過,天地針對任何妖族,唯獨卻對人族格外垂青。
在天地衰敗之後,對妖族那是吃無赦,而對人族則不同。
且不提置身事外的凡人,哪怕是對修士而言,天地在絕大部分情況下也不會直接吞吃,而是更多依靠環境的潛移默化來斷絕超凡路途。
所以古往今來,有如此多的人族修士能夠各顯神通,掙扎求生。
雖然大都逃不離因元炁匱乏而壽元大減,身死道消,最後身魂消解,化歸天地,但至少...他們還能掙扎。
而博士的本體...則是一個通過無數偶然誕生出來的異類,人族特征讓它免受天地針對,而妖族特征和種族天賦又讓它的生命力極端頑強,能夠在地底生存,攝食元炁。
也許說因禍得福不那麽恰當,但認真說來...它簡直就是一個BUG,一個規則的漏洞。
之所以博士能夠施展分身秘術,操縱諸多法寶,也是源自於此。
否則依虺的說法,一切妖族除了能吃會長個子大以外,最多擁有點種族天賦,而無法掌握任何類似人族修士的神通術法。
所以它們遇到那頭像人族一般騰雲駕霧的窮奇時才會如此驚奇。
像博士這樣因天時地利人和造就的特例,恐怕連複現都複現不出來。
“原來你剛剛還真是在釣魚啊。”虺撲棱撲棱翹長的睫毛,垂眸往地上不斷打量。
此時博士似乎是想起了什麽,自嘲笑道,
“我自以為藏得夠深,卻不想一切都在陳真人的籌謀當中,倒真是...”
“誒!”此時虺突然驚叫道,
“這底下不太對勁!”
她一邊用力跺腳,一邊滿臉的驚奇。
“這底下當然不對勁。”此時許貴鋒也想明白了前因後果,跟著苦笑起來,
“恐怕這方圓幾裡的地底,都已經被陳真人給挖空了吧?”
“怎麽可能全部挖空。”陳澤一臉輕松地糾正道,
“不過薄薄一層,也就是在外圍多挖出幾個陣眼罷了。”
也正是有著無數提前布置符咒的配合,陳澤才能如此順暢地讓冥界現世以昭告天地。
而劃定道場後,此地的土地皆被冥界所浸潤,也包括地下深處,因而陳澤剛剛從地底“釣”起博士才能既輕松,又不對地質地貌造成破壞。
“你居然...”虺比在場兩個隱仙會的成員還要震驚,
“你什麽時候做的!我怎麽不知道!”
“在你偷吃我烤肉的時候。”陳澤即刻答道。
“......”虺好容易冷卻下來的耳根子立馬又被燒紅,
“你怎麽說話呢!”
“讀書人的事怎麽能叫偷...那叫借!”
“哦。”陳澤忽然撫掌望向遠方,
“我等的客人到了,不如邊走邊說?”
客人?
這裡到底是誰的地盤......
博士和許貴鋒聽得別扭,卻不敢提出指正。
而已經以主人自居的陳澤自然也不會征求意見,啪的一聲打了個響指,霎時間便有無數閃亮的光點自四面八方亮起。
而那些光亮的來源...正是地底。
一時間,眾人好似置身於一片墜至地面的星空之中。
見到這一幕的許貴鋒劇顫不已,他終於明白,這場看似突然的襲擊...背後到底藏著多深的謀劃。
而博士也在一瞬間聯想起前陣子,他時不時會收到的水位異常上漲報告。
原來是移走的土方都被分散丟進河床裡......
博士一時間悔不當初。
可又有誰會因附近的河流水位上漲,一路聯想到基地早已被物理意義上的“滲透”呢?
唳——
一聲高亢嘹亮的鳴叫聲將他們從悔恨中拉了回來。
高空之上卻不見鷹隼,唯有遍地光點逐漸熄滅。
沒錯,陳澤悄悄布置在基地土壤下方的這千百枚符咒,才是那自始至終困擾隱仙會的光鷹根源。
此時大局已定,陳澤這才催停符咒,隻留下最基礎的支撐功能,好讓鏤空的地面穩固而不下陷。
但...正如陳澤所言,為了隱秘起見,還有許多地方被他刻意繞開,沒有布置陣眼符咒,因而力量較為薄弱。
例如隱仙會的核心倉庫附近,以及諸多來歷非凡的留存物放置處,當然還有...那頭最顯眼的青牛。
也就是不知何時站了起來,庇護了諸多隱仙會成員免受控制的那頭青牛。
呼—
陳澤吹出一口清氣,化作雲霧將幾人托起,一同朝著那頭青牛飛去。
於是直到此時,虺才大呼小叫指出那頭青牛的異樣。
至於博士和許貴鋒,他們雖然早就注意到,可又不知陳澤深意,也不敢貿然詢問。
對此陳澤笑而不語,還是讓博士繼續講述他的故事。
於是這幾道源自雲團上的視線從青牛身上一掠而過,不再注目,但...此時將視線聚焦於青牛身上的,並不止他們幾人。
還有懸壺宮安插進隱仙會的資深間諜,劉輝。
基地邊緣處,劉輝盯著遠處高大如山嶽般的青牛,緩緩吐出一口濃煙。
眼前煙霧繚繞,但他還是看見了那團正不斷接近的雲霧,還有上面托著的幾個身影。
快了...就快到了。
劉輝心中一定,面上冷笑著將煙頭丟掉,再用力踩滅。
說回陳澤一行人,此時在飛得比蝸牛快不了多少的雲團上,博士正一陣青一陣白地敘述著往事。
興許是離本體太遠,他的這具分身並不穩定,雜色亂竄。
“我就這樣在地底苟活了幾百年。”
唯有博士說話的語調依舊平和,
“本來我已經心灰意冷,隻想著躲在地底,什麽時候活到頭...也就罷了。”
“可是沒想到...後來,還是有人族修士找到了我。”
“那你逃走了嗎?”虺聽到此處把心都揪了起來。
“逃?怎麽可能逃得掉...”博士意有所指地看了陳澤一眼,
“像我們這樣的妖族,無論一時如何,再風光再得意,真遇到人族大能還是如草芥一般。”
“哪怕是在我熟門熟路的地底,那個人族修士也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我給揪了出來。”
“不過...他和莪以前遇到過的修士不一樣。”
“明明我生得這般醜陋,他卻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地下殺手,而是問我,問我過去的事。”
“我就把我的事情全跟他講了。”
“他聽了以後,感慨我苦苦求生,便放了我一馬,讓我回到地下,只不過給我圈定了范圍,算是軟禁。”
“他居然向我道歉,說他知道我沒錯,但為了大局...只能將我看護起來。”
“這是遇上好人了啊。”虺也想起了自己遇到的好心張天師,
“不過他為什麽非要把你關起來?”
虺這無心一問,倒還真問到了重點。
“他是隱仙派的傳人。”博士簡單提了兩句,
“遇到我時,他已經很老,老得直不起腰,但...他卻還活著。”
“隱仙派?”虺頭也不回地用肘尖捅了捅陳澤。
隱仙派,乃是道門一支傳承久遠的古老丹修門派,上可追溯至老子,甚至還在正一和全真之前。
而隱仙派顧名思義,講究一個“隱”字,不僅沒有山門,蹤跡縹緲,僅以法脈傳承,且傳人稀少,頗為神秘。
真要說起來,其中最出名的人物也就是張三豐,以及先前才和陳澤打過交道的“八仙”之一,張果老。
對此陳澤簡單解說了兩句,便由博士續上了話頭,
“那時已經到了明朝,修士不見蹤影,許多人都遺忘了天地間曾經有一群真正的仙神。”
“倒是他們隱仙派,也許是法門獨特,倒還在世間流傳。”
“雖然...也只剩下他一個人。”
“所以我總覺得,他是想找個舊人說說話才把我給留了下來。”
“他叫啥?”虺又好奇道。
“他叫...博士。”博士答道。
“哈?”虺一臉聽錯了的表情。
“博士。”博士又重複了一遍,
“他讓我叫他博士。”
“這是他的本名?”虺此時也反應過來,這恐怕就是“博士”名字的由來。
“不。”博士搖搖頭,
“這是他的官職。”
“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
“他這個隱仙派的末代傳人,明面上的官職就是欽天監博士。”
“而暗地裡...他就是明朝建立的支持者之一。”
“不過到那時候,已經只剩下他這最後一人。”
“他總是很忙,東奔西走,去處理各地爆發的奇詭異事。”
“當時就沒有其他修士了?”虺再度發問,按時間線來說,當時她還在秦嶺某處呼呼大睡。
“至少我沒聽他提起過。”博士唏噓道,
“他總是抱怨過往都被埋葬,以往那些你爭我搶的修士們真不見了, 倒讓他忙得團團轉。”
“我問過他為什麽,為什麽要去管那些活不過幾十年的凡人。”
“他說...他從凡人身上看到了無數新的可能。”
“他把我藏身的地方劃作自己道場,但說是道場,其實也就他一人而已。”
“哦,還有我。”
“所以他一有空就來找我閑聊,告訴我所見所聞,告訴我那些凡人做出了多麽了不起的發明。”
“火藥、紙張、印刷、織布機、大船、律法、制度......”
“明明他一揮手就能抬起一座山,但他卻那麽震驚,震驚於那些凡人僅憑短暫壽命和笨拙雙手取得的微末成就。”
“到後來他總是絮絮叨叨說修士沒了,光靠凡人們似乎活得更好。”
“不僅是凡人們活得好,對萬族也好。”
“我聽著也覺得有理,畢竟以往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有幾個真的關心這世間變成什麽樣?”
“只可惜...有些人卻不這麽想。”
“誰?”只有虺好奇心最重。
“皇帝。”博士緩緩道,
“也只有享盡榮華富貴的王公貴族,才有野心,也有能力去追求更多。”
“他每次回來都跟我抱怨皇帝不務正業,尤其是那個嘉靖,沉迷煉丹修道,卻不知是徒勞無功。”
“還有後來的天啟,不知從哪搜羅來了墨家機關術的傳承,便成天沉浸其中,結果道沒修成,倒成了個木匠。”
“啊...”虺又有意見了,
“可既然那個博士這麽厲害,怎麽不直接把看不順眼的皇帝都給換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