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廟大廳，燈火明亮，正中間是一尊佛像。

　佛像色澤有些灰暗，看起來有些年月了，不過很乾淨，沒有一處出現破損，可見平日裡被保養的很好。

　佛像前，一位中年婦人正跪在蒲團上，默誦經文，雙目閉合，態度虔誠。

　榮嬤嬤輕聲提醒道:“夫人，二爺來看您了。”

　“娘，孩兒來了。”

　葉龍隨著榮嬤嬤進到佛堂，連忙走上前將婦人扶起，道:“娘，我說過多少次，有時間就多休息一會，別累著了。”

　葉老夫人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背，笑道:“人老了，休息太多晚上就睡不著，找點事情做做也好，心情不至於那麽沉悶。”

　中年婦人頭髮烏黑，帶著一條褐色頭巾，一雙眼睛並不渾濁，炯炯有神，眼角有些許魚尾紋。

　容貌並不滄桑，去掉皺紋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容貌，必定是名聞一州的美人。

　“娘，那麽多事情可以做，選點輕松的不好麽，總跪著誦經對身體不好。”

　“娘也是江湖兒女，練武之人，身體哪有那麽容易累，不過是念念經文，不礙事……”

　葉龍抱怨道:“可您一天到晚誦經求佛沒有意義啊！”

　“龍兒，不可妄言！”

　“舉頭三尺有神靈，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報，只是時辰未到。”

　葉老夫人歎道:“娘知道這江湖就沒有平靜過，誰手上沒有沾染過鮮血，娘在這替你念經積德也好，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葉龍心如明鏡，看得一清二楚，道:“娘，我看您是替那混蛋念得經才對吧?”

　葉雲天做過多少混帳事情，數都數不過來，若世上真有報應，那混蛋肯定因果纏身，必招天譴！

　“您天天在這裡求神拜佛，祈求上蒼保佑那混蛋平安喜樂，他知道嗎?”

　葉龍生氣道:“不，他根本不知道！”

　古皓躲在門外偷聽，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見葉龍時，對方指著他鼻子罵的那句話:

　我在山莊每天燒香拜佛，就祈禱蒼天有眼，讓你死在女人的肚皮上，永遠不要回來……

　這幾天他在狩獵山莊就沒有發現什麽佛像香爐，本還以為那不過是葉龍一時氣話。

　現在看來葉龍當時就另有所指，只是他沒有聽不懂。

　如果是真的葉雲天，大概多少能明白一些，可惜他是假的，他表現的越是不在乎，葉龍越是生氣。

　無形之中，自己又替葉雲天背了個大黑鍋，古皓臉色都黑了，逆子啊！

　“娘，我不是生您的氣，我只是替您感到不值，這麽多年了，那混蛋有來看過您嗎?”

　“哪怕一次，一次而已，有嗎?”

　葉龍嘴角微微一扯，像是自嘲，道:“沒有吧?”

　葉老夫人:“他始終是你大哥……”

　葉龍不等母親把話說完，打斷道:“我沒這樣的大哥！”

　“知道你心疼娘，但這麽多年了，娘都已經看開，隱居在這裡也是自己的選擇，誓言是娘自己立下的，和你大哥無關。”

　葉龍咬牙道:“不，若不是他當初逼著娘將府主之位強傳與他，您也不會一氣之下立下誓言隱居於此，是他的錯！”

　葉老夫人輕歎了一聲，道:“都是我的錯……”

　十多年了，當年之事誰是誰非，豈是三言兩語能夠說清楚的。

　這些年來她有沒有後悔?

　有！

　但不是後悔生下葉雲天，而是後悔自己一怒之下說出的誓言，將事情徹底帶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因果報應，自己種下的因，導致後來的果。

　佛堂內，沉默了許久。

　這麽多年，葉老夫人心裡早已釋懷，她現在隻想用余生替兩個兒子誦經祈福，願他們平安喜樂。

　“龍兒，你上月離開前，不是說他回來了，現在怎樣了?”

　葉龍知道自己說什麽都不管用，娘的心裡已經原諒了那混蛋，每次見面總會問那混蛋的狀況，好便喜，壞則憂。

　那混蛋失蹤的半年多裡，娘不知道為其你念誦了多少遍祈福經文，或許是經文真的有用吧……

　葉龍心裡縱然有再多不滿，也必須承認那混蛋回來後變了許多，讓人捉摸不透，重點是實力越發恐怖，簡直深不見底。

　“那混蛋現在好的很，很可能要突破了……”

　葉龍將古皓那一夜，一個眼神敗退雲州各大門派代表之事說了出來。

　“真有此事?”

　葉老夫人聽後不敢相信，她可不是普通的婦道人家，身為雲州葉府上任女主人，武道境界已入一流，所以才會不顯蒼老。

　她很清楚，超一流再次突破代表的是什麽，真是如此才更難以置信。

　先天之境……

　多少年沒有出現過，她對先天強者的認知還是在古籍上看到的。

　“娘，我親身經歷還能有假，現在各大門派都知道這事情，想方設法和我們葉府扯上關系。”

　葉龍想到這段時間經常被陌生人靠近，全是葉雲天惹出來的事情。

　“葉家先祖保佑……”

　葉龍不滿道:“娘，他只是觸摸到而已，能不能成功突破還是另一回事。”

　一旦葉雲天真的進入先天之境，他這輩子更不可能追上。

　“他還年輕，一定會成功的。”

　葉老夫人叮囑道:“不管怎麽說，他始終是你大哥，如今葉府之主，這等重要時刻你不能以意氣用事。”

　葉龍無奈的應道:“娘，我知道。”

　……

　母子二人一直聊到子時，葉龍才離開，佛堂剩下葉老夫人。

　夜深人靜，佛堂內一盞盞油燈換換燃燒。

　葉老夫人再次開始念誦經文，神態越發的虔誠……

　古皓站在門口，看著葉老夫人誦經的身影，眼角有些心酸，心裡歎了口氣。

　這位母親並不知道，她祈求上蒼所保佑的對象，早已不在人世。

　“誰?”

　葉老夫人感覺到身後的目光，第一時間轉身，看到一身夜行衣的古皓，臉上蒙著面巾，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龍兒，你……”

　葉老夫人起初還以為是葉龍折返回來，但很快她就意識到，眼前這黑衣人並不是葉龍。

　葉雲天與葉龍不管是體型還是身高上都非常相像，可知子莫若母，僅憑一雙眼睛，葉老夫人已經將古皓認了出來。

　“你來做什麽?你忘記我立過的誓言?”

　葉老夫人臉上的喜悅一閃而過，馬上轉身背對古皓，怒道:

　“我們母子二人今生，上碧落，下黃泉，不死不見！”

　若違背誓言，必遭天譴。

　古皓微微一愣，這句話他聽過，出自葉雲天之口。

　當初他完全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還猜想是什麽意思，原來是葉老夫人與其決裂的誓言。

　“你走，我們不應該見面！”

　葉老夫人下了逐客令，並不歡迎古皓的到來。

　古皓剛才在門後偷聽，知道葉母早已原諒葉雲天，但她是一位虔誠的信徒，驅趕他離開多半是怕破了誓言會讓兒子遭受報應。

　葉雲天死了，這誓言其實已經破了……

　但是這個真相古皓說不出口，這對葉母而言太殘忍了。

　十多年來隱居在此，每日誦經念佛為兒子祈福，換來的結果卻是這般，他怕葉母會承受不了。

　唉，只能說天意弄人。

　古皓一句話都沒有說，望了一眼葉母的背影，悄然無聲離開。

　這一夜，除了葉老夫人，沒有人知道他曾來過。

　……

　數日後。

　雲州城，葉府。

　書房內，古皓躺在白虎獸皮上看著院子發呆。

　“公子，你這兩天怎麽了，怎麽回來後老是發呆?”

　江念秋坐在椅子上，雙手合在一起撐著下巴陪著古皓。

　一主一仆一起看著院子發呆，要是有人看到這副畫面，肯定會覺得莫名其妙，兩個神經病吧！

　古皓皺眉道:“別吵，你家公子在想重要事情。”

　他隻恨自己沒事去調查葉龍做什麽，典型的沒事找事乾，自尋煩惱。

　不調查葉龍，他就不會知道葉老夫人還在人世……

　不知道葉母的存在，他就不會知道葉家母子間的誓言……

　不知道誓言，他就不會知道葉雲天那混帳的東西臨死前，居然還給他交代了任務！

　這混蛋果然不會無緣無故在他面前，還說了那麽莫名其妙的一句話。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分明就是葉雲天給交給他的任務，他當時還收下了金元寶，該死！！！

　當做不知道?

　讓葉老夫人余生繼續活在深山老林裡，一個人孤獨終老?

　不說良心上過不過意得去，古皓自己也有母親……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種事情他做不出來啊！

　古皓的原則，收人錢財替人消災。

　他現在還用著葉雲天的身份行事，不知道就罷了，知道後實在沒有辦法當這事不存在。

　最簡單的辦法無非是將真相告訴葉老夫人，所謂誓言自然不攻自破。

　但古皓不想這樣做，他想將葉母高高興興接回來，這就必須考慮葉母虔誠信徒的身份，對方肯定不願違背誓言。

　在不違背誓言的前提下，如何將誓言破掉才是麻煩事情。

　上碧落，下黃泉，不死不見……

　古皓越想越頭疼。

　江念秋好奇道:“公子，你在想什麽事情?”

　上次公子出關後消失了一段時間，回來後就變得悶悶不樂，經常發呆，功也不練了，甚至吃飯胃口都差了許多。

　“我在想人怎麽樣才可以在不死的情況下在死了的地方相見。”

　“公子你剛才說什麽來著?”

　侍女完全沒聽懂，公子是在說繞口令嗎?

　“我就知道，說了你也不懂，頭疼啊~~~”

　古皓伸了個懶腰，黃昏已至，夕陽西下，又是一天過去。

　自己這幾天活得像條鹹魚，躺躺就是一天。

　要不是葉老夫人的事情一直在腦海裡盤旋，做條鹹魚的感覺其實挺好的。

　“我雖然不明白公子在說什麽，但聽人說泡澡有助於人體血液循環，促進大腦思維發散。”

　江念秋認真道:“公子為什麽不試試，那些想不明白的煩惱，說不定泡著泡著就突然想明白了。”

　“傻丫頭，有那麽簡單就好了。”

　古皓笑了笑，雖不覺得這建議有價值，但被這麽一提，他有點懷念葉府後院的露天溫泉。

　有一段時間沒有去泡，泡在溫泉裡的確讓人非常舒服，身心放松，暫時忘記煩惱。

　……

　夜晚，明月皎潔，繁星璀璨。

　葉府後院，露天溫泉，古皓大鳥朝天躺。

　他漂浮在水面上，耳邊是嘩啦啦的水流聲，任由水流帶著他隨意漂流，嘴裡滴咕道:“上碧落，下黃泉，不死不見……”

　“人都死了，再見到又有什麽用呢?”

　古皓感歎道:“憤怒果然容易讓人失去理智。”

　人在憤怒與衝動之下，很容易會說出些不經腦子的話，等清醒才知道後悔。

　可說出去的話就如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

　“上碧落，下黃泉……”

　“人活著哪能看到黃泉，還黃泉，哪來的黃泉……”

　古皓苦笑道:“黃泉沒有，溫泉倒是簡單……”

　“嗯?！不對……”

　古皓喃喃自語道:“黃泉……溫泉……黃泉……溫泉……”

　“！！！”

　“好像有辦法了……”

　……

　古皓立刻返回書房， 喊道:“念秋——！！！”

　“公子，奴婢在呢，有什麽事情?”

　古皓笑道:“你這丫頭聰明，必須賞，說吧，想要什麽?”

　“哈?”侍女滿臉問號。

　“如果不知道要什麽，公子就幫你提升身份，小妾身份怎麽樣?從侍女一躍翻身當葉府第二女主人，還不錯吧！”

　“公子，你又在胡言亂語些什麽啊……”

　“怎麽，不滿意小妾的身份?平妻也不是不行，不過就怕你家小姐不高興，到時候總找你麻煩。”

　江念秋見古皓恢復往日貧嘴習慣，大概猜到是怎麽回事，白了古皓一眼，問道:“公子的煩惱想到辦法了?”

　“算是吧。”

　古皓眉毛一揚，心情還不錯，雖然他也不確定行不行得通，不過有眉目總比一頭霧水好。

　以葉老夫人的情況而言，他覺得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江念秋:“那公子，打算怎麽做?”

　說到正事，古皓也不拿侍女開玩笑了，吩咐道:“讓孫管家立刻來見我，有事情讓他去做。”

　“是的，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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