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

　晴朗的天空上不知何時飄來了一大片黑壓壓的烏雲。沒一會兒就下起了轟隆隆的雷陣雨，倒也給這座熱氣騰騰的城池降了降溫。

　慶陽宮。

　賞菊亭。

　漂泊雷雨和呼嘯狂風不斷摧殘著滿園金菊。

　一襲百褶琉璃裙的李憐月的心思可沒在這些被她精細澆護的金菊上，她此時柳眉倒立，緊緊盯著手上的信箋，鳳眸中綻起一絲滔天怒意！

　砰的一聲。

　她將信箋重重拍在石桌上，信箋瞬間化為紙屑碎片，被風雨一卷，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能讓這位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公主殿下如此動怒，必然是被觸到了逆鱗。

　“好你個孔弼達，膽敢算計子安，本宮與你孔家勢不兩立！”

　慶陽殺氣凜然道。

　“殿下……麓山王陽明大儒那邊，奴婢也親自去了一趟，不過這位白梅居士沒有明確表示會阻止孔弼達進文廟，他會不會是想明哲保身?”

　貼心的小鄧公公小心翼翼道，不過此時的臉色也是非常的難看。

　這個王陽明，根本不給他任何面子呢！

　打狗還得看主人呢！

　他可是公主的人！

　“他不出面嗎?”

　慶陽的心也是有些亂了，這會兒也是對這位王大儒產生了一絲疑惑。

　王陽明何許人也?

　麓山四大師長之一。和李子安交往甚密，更是明確表示過，會全力支持慶陽公主上位。

　可是孔弼達要去文廟請聖人誅李子安之心，按理說這位大儒應該站出來，千方百計攪和此事才對。

　可他卻無動於衷，甚至去了後山禁閉室繼續著他的《君王社稷論》。

　此舉太過反常，有些耐人尋味啊！

　小鄧太監氣呼呼道:“王陽明說誰惹的禍誰擺平。這是李子安自找的，他就不摻和了。”

　畢竟，於文廟請聖一事，對天下儒林來說乃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情。

　誰都不是傻子，豈會摻和進來?

　人啊，都是趨利避害的，王陽明若真要明哲保身，倒也可以理解。畢竟【四品真意境】修煉不易，為了一個學生而和聖人作對，這豈不是自尋死路?

　只是……

　這滋味……好像被人出賣了一樣，相當不爽啊！

　慶陽深吸一口氣，讓心境平複下來。

　王陽明，遲些再算帳。

　當務之急是要阻止孔弼達入廟請聖，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啊。

　李子安再強，也無法獨自抵抗聖人一怒。

　“擺駕，去麓山！本宮要親自會一會這位儒林北鬥！”

　慶陽鳳眸一凝，做出了決定。

　雖然之前李諾千叮萬囑，讓她按兵不動。

　但此時此刻，孔弼達的意外出現，自然是打亂了計劃部署，為了情郎的安危，她也是顧不得那麽多了。

　即便是雷雨轟鳴，也擋不住她去往麓山的決心！

　“好！奴婢這就去準備！”

　小鄧太監立刻下去準備。

　少頃。

　五百帶刀侍衛衝鋒開道，六匹龍飛馬並駕齊驅。

　公主鳳輦出行，立刻引來了百姓們的圍觀。

　長安城大街，一眼望不到頭的雨傘連成一片，遮擋雷鳴大雨，好似也在為李諾遮擋上天的怒火。

　孔弼達請聖誅武安公一事，

自然是瞞不住的。甚至其間還有孔弼達在推波助瀾。 要誅李子安之心，自然是越多人看到越好。

　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

　只要李子安被聖人收拾了，那麽他的一切名望，都將煙消雲散，乃至墜入萬丈深淵，永世不得翻身。

　當然。

　孔弼達並不知道，長安城的老百姓們各個義憤填膺，私底下都在怒罵他卑鄙無恥呢。

　群眾的眼睛，那可是雪亮的，都站在了李諾這一邊呢。

　畢竟，孔弼達以身堵魔眼的年代離他們太遠了，而武安公帶來的恩惠，卻是實打實的！

　長安城浴火重生，武安公耗費巨資，更是讓江南商會參與進來，為他們修建房子，帶來廉價商品。這讓長安老百姓們在最短的時間裡重建了家園，更是過上了安居樂業的幸福生活。

　失去過才會更加懂得珍惜。

　長安百姓心如明鏡呢，自然知道該擁護誰。

　而今見到即便雷鳴交加大雨磅礴，公主依然打著鳳輦出了長安宮，朝著城北方向行去，眾人高懸的心也是得以回落。

　連大胤公主都親自出馬了，料想孔弼達也翻不起什麽浪花來！

　甚至，為了給武安公壯膽，長安百姓們也是自發組織起來，趕往麓山。

　大道理他們或許不懂。

　但人多力量大還是知道的。

　他們可以齊齊跪在麓山下，為武安公請命！

　聖人，總不能不顧民意嗎?

　原本心情低落沉悶的慶陽見了可愛的老百姓們，也是慢慢展開了歡顏。

　這就是民心所向！

　而上天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民心的力量。

　天。

　放晴了。

　好似不管魑魅魍魎如何上躥下跳，但在人間滄桑正道面前，都將煙消雲散！

　……

　麓山。

　得聞此事的學生們都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這是什麽情況?

　儒林北鬥要請聖誅殺儒道之星?

　這算個什麽事啊?

　儒道內訌?

　這豈不是要被西楚看笑話了嗎?

　那位玉麒麟大儒，一定會在此事過後站出來，重提文廟西遷一事！

　不過眾學子心裡也是十分的好奇，這被孔老先生請出來的聖人應該是大文豪許敬山吧，他真的會誅殺李子安?

　“師長還是不肯出來一見嗎?”

　學院後山。以崔立言、盧枝山等新科兩榜進士為首的士子書生們紛紛前來請命，不過王陽明卻閉而不見。

　這讓他們這些李子安的鐵杆支持者一臉無奈。

　看門的五歲小書童雙手叉腰，仰著頭，奶聲奶氣道:“師父有命，諸位師兄們該幹嘛就幹嘛去，別瞎摻和。”

　“咳咳，小葉子，這怎麽能叫瞎摻和呢?”

　看著小大人一般的五歲稚子，崔立言也是有心無力。

　總不能揍這小家夥一頓吧?

　小書童是被王陽明親自開智啟蒙的，記憶力非常驚人。他學著王陽明的口吻，搖頭晃腦道:“子安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化險為夷，爾等無需擔心，嗯，這是師父的原話哦。”

　“走吧崔兄，去文廟，我倒要看看這個孔弼達能不能請來聖人！”

　盧枝山罵咧咧道。

　南北儒林其實還是有一些齷齪在裡面的。而盧枝山恰恰是江南士子，對這位儒林北鬥當然就沒那麽的心悅誠服了。更好可，他早就成了李諾的小迷弟，自然是站在李諾這邊。

　至於得罪了孔弼達?

　那有什麽好怕的！

　大不了辭官不做，回老家繼承億萬家產，當一個紈絝子弟逍遙一生便是。

　“走吧，諸位，我等守在文廟前，孔弼達敢進，我們就用唇槍舌劍對付他！”

　義憤填膺的學子們開始七嘴八舌、出謀劃策。

　“諸位師兄，好消息，殿下來了！”

　一個書生興奮跑來。

　“殿下?哪個殿下?”

　“除了慶陽殿下還能有誰！而且是打著鳳輦儀仗來的！”

　“太好了，慶陽公主出馬，孔弼達也得掂量掂量。走，一起去文廟。”

　……

　半個時辰後。

　刑部的囚車緩緩停在了麓山下腳下。

　“有什麽好感慨的，趕緊上山，這裡你應該比我們熟悉。”

　王子彥冷冷說道。

　好在他們還算有分寸，並未給李諾戴上手銬囚鏈。

　李諾收回眸光，輕佻道:“王大人，皇后她還好嗎?聽說前些日子染了風寒?”

　“皇后有大胤皇氣庇佑，區區風寒而已，豈能傷之分毫?就不勞你擔心了。”

　王子彥心境穩的很，才不會因為李諾的三言兩語就亂了陣腳。

　哪知李諾並未就此罷手。

　他一邊登山，一邊說道:“可是我聽聞皇后夜夜難眠，還胡言亂語，該不會是犯了失心症吧?”

　“李子安，休要胡言亂語，后宮之事，不是你能惦記的！”

　王子彥心中一緊，厲聲喝道。

　此事……他當然知道，但宮中守衛森嚴，絕對傳不出來才是。

　到底是誰走漏了消息?

　李諾見王子彥心境已亂，也就不再多言了。

　看來，這一切都是真的！

　而能將堂堂后宮之主嚇出病來，除了皇帝之外，他想不出還能有誰！

　秦王啊秦王，你這是衰神附身啊……

　而李諾這一上山，得到消息的學子們也是紛紛湧來。

　“師兄，我們支持你！”

　“聖人若真出現，我們一定會為你求情，我們這足足三百多人呢，聖人也得參考我們的意見！”

　李諾見狀，頗為感動。

　這事兒，大多數人都明哲保身，觀望著呢。

　可沒想到這些同門學弟們，竟然都不怕惹火上身，紛紛前來支持他。

　這份情意，他領了！

　“諸位，且回去安心讀書吧，我李子安做事，對得起天地良心，聖人又豈會治我罪?”

　李諾大笑道。

　很快，一行人便來到了文廟前。

　而慶陽的出現，讓李諾大感意外。

　不是讓她按兵不動嗎，怎麽來了。

　而且還是興師動眾。

　慶陽的眸光自然是迎上了李諾，充滿著堅毅的神情。

　而這時。

　在靜修室呆了足足一夜的孔弼達，在下人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後，腰掛艾草香囊，雙手端著一個木盒子，步伐堅定地走來。

　他的出現，讓全場一片騷亂。

　不過眾人看到那木盒時，好不容易凝聚起的氣勢瞬間瓦解。

　哪怕有木盒子的遮掩，但眾人都是士子文人，自然是能夠感覺到裡面的文道氣息。

　強！

　強到讓他們忍不住想要五體投地膜拜。

　全場，靜了下來。

　孔弼達高傲走來，沒看李諾一眼。

　他的視線落在文廟前的鳳冠霞帔的女子身上，道:“慶陽殿下，還請您讓一讓。”

　“本宮若是不讓呢?”

　慶陽爭鋒相對。

　孔弼達大氣凜然道:“老夫乃是聖人門下，手持聖物要見聖人，誰若阻攔，那便是與天下儒道為敵。殿下，你也是儒道門生，這個後果你應該明白。”

　“你！”

　慶陽鳳眸綻起一絲凜冽殺意。

　既然說不通，那就只能殺人滅口了！

　就在慶陽想要拔劍時，李諾出聲了。

　“殿下稍安勿躁，就讓孔老先生進去吧。聖人也是講理的嘛，我又沒有做出危害儒道的事情來，聖人又怎會治我的罪?”

　慶陽看了李諾，見他目光平靜，毫無慌張之色，心中有些疑惑起來。

　這個情郎到底有什麽底牌?

　那可是許敬山的儒道信物【他山石】啊，誰若持有，便會滿足誰一個要求！

　慶陽並不知道李諾手握【龜鶴硯】。

　和崔無悔之間的交易，除了當時屋內的那幾個女人之外，李諾從未和別人談及過。

　慶陽深吸一口氣，讓開了路，但她也警告了一番:“孔老先生，李子安乃是儒道之星，希望你好自為之。”

　“儒道之星?”

　孔弼達胡須一吹，冷不丁笑道，“誰封的?陛下嗎?怎麽老夫從未聽說過。”

　慶陽見孔弼達絲毫沒給面子，面色也是瞬間陰寒下去。

　孔家，不再適合當這個北方儒林之首了。

　待此事過後，她定要將孔家連根拔起！

　孔弼達大步掠過慶陽，隨即高高舉起木盒，道:“聖人門徒孔弼達在此，請聖廟開門。”

　文力從孔弼達口中噴薄而出，沒入文廟大門。

　少頃。

　文廟大門咯吱一聲打開。

　這也算是認可了孔弼達。

　這一舉，讓全場學子們的心緊緊揪起。

　原本還想用唇槍舌劍讓孔弼達難堪的，可是見到聖廟都認可了孔弼達，學子們哪還敢造次?

　他們也是有些絕望。

　畢竟是儒林北鬥啊，是被文廟認可的聖人門生，是曾經的儒道領袖！

　他們不過是剛入門的學子，如何與之較量。

　李諾倒是面色不變。

　孔弼達能進文廟再正常不過了。

　而且【他山石】也一定能夠請來大文豪。這是母庸置疑的！

　很快。

　孔弼達跪在了文廟香桉前，嘴裡高呼一段長長的祭文。

　這是流程。

　而文廟裡也是文氣大作。

　孔弼達隨後親自打開木盒。一塊拳頭般大小、灰不溜秋的石頭慢慢向著空中漂浮起來。

　文廟外的眾人看了也是一臉疑惑。

　就這?

　他山石?

　也太普通了吧，和池塘邊的那些爛石頭沒什麽兩樣。

　不過很快，他山石有了變化。

　文廟高堂前豎立著的一尊聖人像，突然睜開了眼睛。

　這是大文豪之像！

　很快。

　大文豪像好似活了過來一般，眼中迸射出兩道金光，直接沒入了他山石中。

　石頭上文氣湧動，很快就衝破文廟，在天空中凝聚出了一個虛影——

　亞聖許敬山的虛影。

　眾人屏氣斂神，緊緊注視著這個虛像。

　虛像，緩緩睜開了眼眸，冰冷無情道:“何人召喚本座！”

　封印在他山石中的亞聖意志，在這一刻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