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你這酒味道不對啊！”

　在玉門關的清風客棧落腳後，李諾在大街上逛蕩了一圈，隨意尋了一處頗為高檔的酒家。

　只是這上的酒一點都不高端，嘴巴刁鑽的他立刻品嘗出了摻了水的味道。再仔細一看，半斤裝的酒壇上還掛著醒目的“仙人醉”三個金字招牌，這是李鬼遇李逵了呢！他便提出了質疑。

　好家夥，就這一小壇酒要了他一百兩銀子也就算了，但你店大欺客，摻水欺騙消費者，那就是你的不對了。

　之前在江南那邊也出現過這樣的事情，後來被嚴厲整頓了一番，情況明顯改善。沒想到到了西北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這酒又開始造假了。

　還是應了那句話，利帛動人心啊！

　雖然酒坊生意都是由陳燦等人照看著，但帳本可是拿捏在娘子的手中，故而他也大致了解自家這項生意狀況。

　仙人醉從江南運到西北一帶販賣，價格一般就在一斤一百兩左右的樣子。

　現在倒好，售價雖不變，但重量減半，還摻了一半的水，這利潤就是硬生生提了四倍！

　其實你賣的貴不貴，李諾也不在乎，但這是在砸他家【仙人醉】的招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故而有了這番質疑。

　本以為店小二會愧疚，哪知這廝卻是輕蔑一笑，傲然道:“客官有所不知，【仙人醉】只有本酒樓才有，本店童叟無欺，這酒就是貨真價實的仙人醉。”

　李諾見店小二有恃無恐的樣子就知道，這家酒樓的背後，應該是有什麽人罩著。

　“客官要是沒別的事的話，小的就先下去了，客官請慢用。”

　見唬住了李諾，店小二這才昂首闊步地離去。

　待店小二走後，便見一個身形魁梧的虯髯客在門外探頭探腦，樣子頗為滑稽。

　這讓李諾不禁想起了遠在藏劍山莊學藝的大黑牛。

　而眼前這虯髯客，比大黑牛還要高壯一圈，簡薄的衣衫，根本無法遮掩他那強如鐵石的肌肉。

　待虯髯客看到李諾桌上的美酒時，眼睛頓時一亮，也不認生就徑直走來，坐在了李諾邊上的凳子上，而後將腰刀往桌上重重一拍，打量著李諾，略顯粗魯道:“閣下有些面生啊，第一次來西北跑貨?”

　李諾拱手道:“在下李錦鳳，不知兄台如何稱呼?”

　“哈哈，江湖人送綽號‘狂熊’，我癡長你幾歲，你喊我熊哥便是。”

　虯髯客豪爽大笑，但眼睛卻是直直地盯著桌子上的酒壇子。

　李諾微微一笑。

　這廝分明就是酒癮犯了，來打牙祭。

　不過江湖人嘛，豪爽一些，就能交到朋友。

　於是他也不小氣，將酒壇往他那邊一推，爽快道:“原來是西北狂刀熊爺，失敬失敬，來，別客氣，小弟敬你。”

　“啊，這怎麽好意思呢……”

　虯髯客本想用氣勢唬住對方，然後借機討點酒喝，哪知對方這般爽快客氣，他倒是有些扭捏起來。

　“哈哈，都是江湖兒女，相遇便是有緣，相逢便是兄弟。來吧，不用客氣，熊哥請……”

　李諾大大方方道。

　“兄弟爽快！恭敬不容從命！”

　虯髯客抓起酒壇正準備喝，但覺得這樣做太冒失了，於是便從隔壁桌拿來了一個空碗，然後給自己倒了大碗酒，再為李諾滿上，歡喜道，

“兄弟，走一個！” 李諾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而虯髯客則是咕噥咕噥往脖子裡灌，一口就幹了滿滿一大碗。

　按這架勢，武松都不是他對手。

　“嗯哈……”

　烈酒入肚，虯髯客抹了抹嘴，稍稍撕開衣襟散熱，露出一個癡迷的笑容，“不愧是仙人醉，這才是男人喝的酒。不過聽說江南的仙人醉更烈更猛！可惜此去江南路途太過遙遠，哥哥我只怕一生也品嘗不到了。”

　虯髯客打了個酒嗝，眼中露出了一絲向往。

　很顯然，他就是西北客，一直在西北境混日子，要去江南，那可是要大把銀子的，他也是囊中羞澀，不然豈會來打秋風?

　要知道，玉門關附近一帶，認識他的人，對他都是十分的厭惡。

　因為他經常吃白食啊。

　不要臉！

　但是，大家對他也是敢怒不敢言。

　無他。

　一來，他是武道五品宗師！

　二來，是太守的人。

　太守雖有些失勢，但那是在官場上！

　在江湖，太守隨便一句話，他們就有得難受了。

　所以，惹不起難道還躲不起麽?

　這也使得虯髯客的處境慢慢變得艱難起來，於是，就將目標轉向了新來的商客。

　像李諾這種衣著打扮，又出手闊氣的世家子弟，對虯髯客來說，就是大肥羊。

　而李諾看著虯髯客那獨特的長相，也是很快就對號入座了。

　熊阿炳，字長生，江湖人送綽號並非“狂熊”，而是“廢熊”。貪杯但不好色，武道五品宗師。

　是太守樂君子手下的頭號大將。

　“熊哥，這家店的後台到底是誰啊?剛才那個小廝，眼睛都快長頭頂上了。”

　男人的交友方式就是酒和煙。酒過三巡，陌生人也成知己。

　李諾便詢問道。

　“嗝……換做是別人，哥哥肯定不會說，但李老弟你對我胃口，哥哥就悄悄告訴你，但你一定要保密哦，且附耳過來……”

　熊長生吊足人胃口後，這才輕聲嘀咕道，“這座日進鬥金的酒樓乃是鎮西侯的家業！”

　原來是他！

　一門雙侯的鎮西侯陳灝！

　難怪這麽的有恃無恐。

　十五萬西北軍被派去支援殤陽關，中途差點被手握天下兵符的信王帶回京師勤王，好在最後關頭慶陽殿下親自出馬，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阻止了這場內戰。

　而後，西北軍就在鎮西侯陳灝的帶領下北上。

　而陳灝的兒子武陵侯陳泰，則重歸西北掌軍。可以說，除了樂君子這個太守之外，陳泰就是西軍名義上的最高統帥了。

　若非這些年李諾橫空出世，陳泰才是猛將的代名詞。

　可惜，這位冉冉升起的將星，在半空中就遇到了比他耀眼十倍的武曲星，所有光芒都被掩蓋了。

　憋屈不憋屈不知道。

　隻知陳泰每晚都要在女人身上瀉火數次。哪怕是在軍營也如此。

　當然。

　李諾若是打出太師的九尊儀仗，那麽便可當場奪其權。

　這是皇帝賜予太師的權力！

　節製軍權！

　太師親臨軍部，代表的就是皇帝的意志駕到。

　陳泰雖為武陵侯，但在太師眼裡，只能算是小輩。

　除非是天策府大將或者兵部尚書，才有資格與太師抗爭一二。

　當然，李諾在沒查明事情真相之前，肯定不會胡亂出手。

　雖說他強行出手解除武陵侯的兵權，旁人不會有什麽異議，但這也是壞了規矩。

　而一旦壞了規矩，那麽必然就會上行下效。

　“原來是一門雙侯的陳家。不過陳家這麽強勢，想來樂太守的日子一定不好過吧。”

　李諾感慨歎道。

　虯髯客看似憨憨的，但卻有著一百個小心思，自然不會胡亂接話。

　起碼在摸清這位仁兄的底細之前不會吐露心跡。

　他打哈哈道:“太守大人還行吧，反正打戰也不需太守親自出馬。”

　“咦，看來熊老大對太守很熟呀?不知可否為小弟引薦一二?”

　李諾立刻順竿子往上爬。

　“你找太守何事?”

　虯髯客醉眯的眼睛底下，閃過一絲清澈的神情。

　“不瞞熊老大，小弟有一些貨物需要出玉門關，送往月氏一族。”

　李諾壓低聲音。

　“兄弟，殺頭的買賣哥可不乾。”

　熊老大用手指輕輕點著刀鞘，提醒道。他可不是喝了一斤馬尿就昏了神志的人。

　李諾搖頭笑道:“哈哈，兄弟說哪裡話了。小弟這批貨可都是正常貨，無非也就絲綢茶葉之物。”

　“既然都是正經貨，那你隻管走正常手續不就行了?”

　熊長生平淡說道。

　“可是我聽說鎮西侯在這裡一手遮天呢，小弟也是第一次隨商隊走西北，這人生地不熟的。聽說貨物出關，至少要被陳家剝去兩成的利潤。但若有了太守的手信，想來他們就不敢為難在下了。當然，若是大哥能為小弟引薦太守，小弟可以奉上這個數……”

　李諾壓低聲音說著，然後伸從桌子底下悄悄張開了五指。

　“五百?”

　“哈，哥哥以為我這麽小氣嘛?五千！”

　五千兩！

　熊長生忍不住冷吸一口氣。果然是江南來的大肥羊啊！

　這一刻，他心動了！

　他缺銀子。

　缺很多很多的銀子。

　原本他是有與那些人同流合汙的機會，但他拒絕了。

　一來良心過不去。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二來，上行下效，樂太守是個為民做主的好官，他當然也不能給上官丟臉。

　所以，混了這麽十來年，他還是一貧如洗。

　不然，以他宗師級的修為，早就實現財富自由了。

　“小兄弟，可否先讓哥哥我過過貨?”

　熊長生想了個折中的法子。

　“那是自然。不過若是沒問題的話，不知熊老大可否為我……”

　“哈哈，小兄弟如果真是一個遵紀守法的良人，那麽見一見太守又有何妨?”

　“好，那事不宜遲，現在就去驗貨……”

　“那兄弟帶路。”

　很快。

　兩人七轉八繞，來到了清風客棧後面的大倉庫。

　李諾既然偽裝成貨商，那麽所需東西當然要一應俱全。

　當然，這些是江南商會的一部分貨物，正準備出關，就被李諾暫時借用了。

　粗略檢查了一遍後，熊長生發現並沒問題。

　近半年以來，江南聯合商號走西北線也是越來越常見了。

　甚至，因為江南商號的帶來，玉門關也是繁榮了許多。

　熊長生打包票道:“小兄弟，給老哥三日時間，一定幫你把事情辦妥如何?”

　“那多謝熊哥了，若有消息了，就來清風客棧找我。熊哥辦事辛苦，這些就當兄弟請你喝酒了。”

　李諾很老練地遞給熊長生一張面值一百兩的銀票。

　熊長生倒也不客氣，大方接了過來。

　水至清則無魚。

　他為人辦事，收點茶水錢並不過分，對於這一點，太守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沒這點進項，他早就餓死了。

　兩人分開後。

　一個黝黑的男子從暗處走了出來，盯著李諾，小心翼翼道:“公子?”

　李諾轉身望去，便揉了揉自己的臉頰，恢復了真容，然後翹起大拇指笑道:“影蛇堂主真是要好眼力！”

　“屬下參見公子！多謝公子提拔屬下。”

　影蛇頗為激動。

　沒想到公子直接以真面容見他。

　這是對他的尊重和信任。

　這一刻，影蛇心中升起了士為知己者死的信念。

　而他的稱呼也很有意思，是稱公子而非太師。

　這也說明他將自己視做了李諾的家臣。

　“哈哈，是你事情辦的好，有功當賞。”

　李諾道，“正好，你與我詳細說說，你看到的那對母子……”

　“嗯……怎麽說呢，那對母子看似只是普通人，女子的容貌也普普通通，但不知為何，屬下看到她第一眼時就覺得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感。好似她一個眼神，就能讓屬下魂飛魄散。”

　影蛇頓了頓，鎮定下來，繼續道，“她有一種十分特殊的氣質，好似平淡如水，但又如冰山神女一般不可褻瀆。 甚至，屬下此時都已經忘記她長什麽樣了。”

　李諾歡喜地點了點頭。

　這很符合姬夕瑤的氣質。

　“她們真出了玉門關，是去青海大草原還是去月氏一族?”

　“這對母子是跟著一個商隊出的玉門關，屬下還不放心，又跟著走了百裡路，直至穿過死亡沙漠，靠近大草原，這才折回。”

　影蛇做事十分老練。

　“我明白了。”

　李諾很滿意影蛇的行為。

　私事完了，那接下就是公事了。

　他便轉移話題道:“對了，鎮西侯私通西戎，倒賣鐵礦食鹽，可有證據?”

　“屬下雖是親眼看到，但鎮西侯在西北一手遮天，屬下不敢打草驚蛇。”

　影蛇羞愧道。

　他能探到這個情報已經是他的極限了。再進一步，那等他的就是萬丈深淵。

　鎮西侯，有一百種方法讓他人間消失。

　“三日之內，我會以江南商號大東家的公子身份去見樂太守。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吧。”

　李諾說道。

　要將鎮西侯的勢力從西北連根拔起，他有很多種辦法。

　但最好的辦法還是回到正途，和樂太守合作，用鐵證將鎮西侯扳倒。

　他現在是太師了，一舉一動，都被天下人看著呢。

　故而，有些行為，比如用拳頭直接碾壓什麽的，確實該稍微收斂一些。

　這叫做以理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