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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從聊齋開始》第四十六章 著書(四k)
儒生年近四十,儼然有大家氣象。

 “仆名顧亭林,現添為書院三位副山長之末,見過亞聖。”

 秦川本以為儒生是書院裡出類拔萃的學生或者講師,沒想到對方居然是書院三大副山長之一。

 書院沒有設山長,因為他們認為唯有達到諸子境界的人才有資格做山長。

 秦川對顧亭林這個名字有些熟悉,倒不是因為顧提學。

 他道:“顧先生,莫非是安平二十七年那位被黜落的解元?”

 安平二十七年第一件大事,便是有一位生員參加神都的鄉試,本被取為解元,但放榜之前,便被黜落,從此不再有參加科舉的資格。

 這位生員便是顧亭林。

 秦川沒想到這人竟然加入了書院,並成為書院三大副山長之一,哪怕排名最後,亦有些不可思議。

 這人是真正的學問大家。

 秦川心裡清楚,他這個亞聖,其實名不副實。

 “正是仆,不過仆在書院化名江山,承繼一個老夫子的道統,才進得書院,因為在書院書教的好,大家抬舉,做了副山長。比起亞聖在殿試上做得好大事,仆這點成就實在微不足道。”在他看來,秦川會試時百聖齊鳴的事跡,完全不能跟秦川怒斥安平帝相比。

 他尊稱秦川為亞聖,乃是因為秦川在殿試上做的大事。

 秦川對顧亭林的事跡有些了解。

 這人在神都參加鄉試時,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王侯,言語頗是狂妄,讓安平帝知道後,頗是不喜,將其黜落,永不敘用。

 如今他、袁洪加上顧亭林,可謂貫穿安平朝前中後期三大刺頭了。

 一個武聖,一個大儒,一個亞聖。

 秦川說了顧亭林的事跡,袁洪聽後十分歡喜。

 三人就在亭子裡喝酒。

 顧亭林一來就表明自己隱藏多年的身份,自然是對秦川信任至極。其實他的身份,書院裡不少人都猜出來,可是猜出來也不會告發。

 書院的副山長有名義上的尊位,但不值得學生、講師們勾心鬥角,因為只有通過眾聖殿的考驗才能成為副山長,不是說這個位置空下來,你就能上去。

 書院現在有三個副山長,隻說明如今僅有三人通過了眾聖殿的考驗。

 而且眾聖殿真正的掌控者是天書。

 除非真正的山長出現,否則天書會一直通過眾聖殿,為書院護道。

 那是書院最大的底牌。

 天書是眾聖道統匯聚,無數典籍匯聚誕生的神物,自有書靈。

 號稱能知過去未來。

 但是能得到天書垂青,讓它答疑解惑的人,自來極為罕見。

 酒過三巡,顧亭林終於說明來意,

 “我聽說亞聖在陵州府曾和人辦過一個叫明報的東西,我向來喜歡閱讀邸報,了解天下大事。對亞聖的明報,頗是喜歡。亞聖既然在陵州府辦過明報,有沒有想過,在神都再辦一個明報?”

 顧亭林微笑看著秦川。

 秦川:“報紙確實是一件利器,我欲衝破一切,打碎一切,再造寰宇,才想出報紙這事物來,顧兄真願意助我辦報紙?”

 他清楚顧亭林是什麽人,而且自己在殿試上的意圖,有心人肯定能判斷出來,沒什麽好藏著掖著了。

 他不裝了,他攤牌了!

 顧亭林哈哈大笑:“正是怕亞聖不行此事。當今理學,空談心性,空疏學風,不以經綸世務為目的,仆早看不順眼了。只是遍覽群書,求諸百家之言,研究疆域、形勢、水利、兵防、物產、賦稅等國之要務,依舊不得要領,還請亞聖為我解惑,如何才能提出要領來,照破這黑暗渾濁的世道?”

 秦川微微一笑道:“顧兄何必誆我,你已經想出答案,是不是要試探我?不如我們各自在掌心寫字,亮出來對照一二,看是否所見略同?”

 顧亭林灑然道:“亞聖知我,袁兄也是灑脫之人,要不要也加進來?”

 袁洪道:“我可沒這麽多彎彎繞繞,師父和顧兄都比我有學問,你們說,老袁跟著乾便是了。”

 他說話間,又悶了一口杏花酒。

 天牢裡不是沒有酒,可喝酒需要氣氛,需要地方,天牢那破地方,再好的美酒,都嘗不出酒味。

 於是秦川喚清清取來筆墨,和顧亭林各自在手掌上用小楷寫了八字。

 然後亮出來對照。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顧亭林哈哈大笑,“果然,亞聖知我。唯天下人人有自奮之心,才能拯救世道。”

 秦川道:“既然顧兄打算跟我一起辦報紙,不如重新取個名字,有別於明報,顧兄來取吧。”

 顧亭林:“固所願也。叫大梁民報可乎?”

 民和明音相近。

 但民報的民字,體現出以民為本的意旨。

 正是要天下之民,人人皆明,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才能人人有自奮之心,不局限於士人。

 秦川:“可。”

 顧亭林:“亞聖公文采飛揚,不如給民報提一首詞,以壯聲威。”

 秦川笑道:“自己寫的倒是沒有,但曾聽過一首詞,借來一用。顧兄和徒兒請聽我念來。”

 袁洪看著是個粗人,實則琴棋書畫皆有涉獵,學問起碼有舉人的水平。

 他願意跟隨秦川,除開想要看清前面的路外,也有秦川是狀元公的因素在內。

 他這幾日,還沒見得秦川做得文章詩詞。

 雖然秦川說是聽過一首詞,能入其法眼,作為民報的開頭詞,必有不凡之處。

 袁洪自是凝神細聽。

 顧亭林聽過秦川的水調歌頭,豪放大氣,如仙人所作。又有那鵲橋仙,況肯到紅塵深處,這樣的句子。

 一直盼著秦川的新詞。

 所以才情秦川作詞。

 見秦川竟說要借一首詞作,心裡不大信。

 他猜想是秦川作為亞聖,再沉迷於詩詞小道,難免使世人效仿,誤了大道之學。亞聖者,引領一時之風騷也。

 有此顧慮,故而假托他人。

 顧亭林凝神細聽。

 但見得清明雨落紛紛,秦川對著細雨,吟道:

 “人猿相揖別。隻幾個石頭磨過,小兒時節。銅鐵爐中翻火焰,為問何時猜得?

 不過幾千寒熱。人世難逢開口笑,上疆場彼此彎弓月。

 流遍了,郊原血。

 一篇讀罷頭飛雪,但記得斑斑點點,幾行陳跡。五帝三皇神聖事,騙了無涯過客。

 有多少風流人物?盜蹠莊蹻流譽後,更陳王奮起揮黃鉞。

 歌未竟,東方白。”

 一曲歌罷。

 正中袁洪和顧亭林心懷。

 他們生於理學世道,對理學森嚴的天道規則本能抵觸。因為理學的天道,是一種讓他們本能反感的霸道。

 說伱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

 所以皇帝說的話,不能違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們打心底裡是有一種衝破一切桎梏、打碎一切枷鎖的氣概,這天地不對,那就再造寰宇。

 只是又沒這個能力。

 袁洪才會呆在天牢中。

 顧亭林才會在書院教書。

 秦川那句“陛下欲反乎”,正是這種氣概的體現。

 當著梁帝面,說出這樣的話,他們也就做夢想過,真這麽乾,估計一點容身之地都沒有。

 也就秦川敢這麽乾,有這個資格這麽乾。

 用理學賦予的亞聖身份,抨擊理學的天理化身——皇帝。

 簡直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顧亭林聽說這事後,當天就大笑起來,特意開封了一壇黃宗之藏了好多年的女兒紅。

 黃宗之氣得直跳腳。

 罵他無君無父。

 但還是陪顧亭林喝完了一壇女兒紅。

 事後就去勸梁帝了。

 但是梁帝真不聽他的勸。

 接下來便是顧亭林去籌措辦民報的事,他打算先發個內部版本,在書院裡試行刊發。

 顧亭林自己雖然沒有錢,可是書院的兩個副山長、講師和學生們有錢的不少,辦報紙的啟動資金不缺的。

 他為人狂放不羈,學問淵博似海。

 雖然屢屢有離經叛道之言,可學生們都很喜歡他的課。

 認為說是在諸子的時代,顧亭林便是楚狂接輿那樣的賢者,比不得諸子,卻也是特立獨行的大賢者。

 昔年楚狂接輿唱著歌從夫子車前走過,他唱道: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

 夫子下車想和他說話,可他故意避開離去。夫子始終沒有得到和接輿說話的機會。

 其風采令夫子都稱歎不已。

 秦川在顧亭林去籌辦民報時,開始想接下來要在民報上寫的內容。

 但是天色快黑了,他忍不住有些犯懶。

 他可是亞聖啊。

 只是前段時間那麽累了,難道現今不能享受享受。

 清清好久沒給他按摩了。

 還有嬰寧,看看自己給她布置的功課做的怎麽樣。

 這種犯懶之心,讓秦川不覺得愧疚,反而有種輕松釋然。

 說明他還是個人。

 長生得道其實是一件很矛盾的事。

 因為長生者,隨著歲月推移,很難不變得無情起來。實在是經歷太多,便看淡了。

 莫說長生之人,即使凡人,一到了四十歲,臨近中年,許多事都會看淡,幾人還能少年意氣,見顏色而慕少艾。

 比如王孚到了四十歲,雖然還會喜歡女色,可未必想跟女人多說話,只是生理衝動,而不會再有少年時那種遐思。

 屆時可能喜歡釣魚勝過女色了。

 成熟的代價,無非是舍棄一部分情感。

 秦川始終帶著嬰寧、清清的原因,便在這裡。

 她們不只是自己親人和仆役,亦是一部分情感所在。

 有時候秦川都覺得自己實在過於自私,妄自尊大,喜歡替清清、嬰寧做主,還打著為她們好的想法。

 可是他一個求道之人,妄心能不大嗎?

 自來成聖者,皆有妄自尊大之心,才能打破成見,生出再造寰宇的氣魄來。

 只是要把握一個度,過猶不及。

 這個度,便是最難掌握的事。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最難便在平這個字。

 若是掌握了,陰陽造化,行聖德之道,那便容易了。

 沒什麽事是一蹴而就的。

 修行求道,到了一定高度,只能一邊摸索一邊犯錯。

 不犯錯,那也不是真正的修行。

 聖人也有過錯,在於過而能改,且有容錯的本錢。

 天色雖暮,雨未歇。

 袁洪是閑不住的,他不常回監正的院子住,喜歡去附近的山裡,以他的本事,去終南山都很近。采藥煉炁,瀟灑自在。

 清清也是閑不住的。

 她雖然也每日修行,可是閑下來還是會做家務事。

 修行不過是家務事後的閑暇之余才會進行。

 在她看來,自己服侍公子是天經地義的。

 真有一天公子不讓她服侍,她會覺得天塌下來。

 這讓秦川會想起倚天屠龍記的小昭。

 可是他並不是那麽喜歡小昭。

 清清給秦川按摩,很是仔細認真,隨著她得道人身,修行神宵煉神術愈發有成,按摩的力度越來越好,能跟上秦川日益強壯的肉身了。

 秦川:“你有心事?”

 他能察覺到小侍女有些心不在焉。

 其實秦川能用神通道術窺視清清的心事,可他從沒這樣做,僅憑自己的思維去猜測。

 再是親近之人,也要給對方留一些私隱的空間。

 他察覺到清清是有些話想要說。

 可她一向不是多嘴的性子。

 “奴婢有些想陵州了,想念五柳莊的梨花樹,這時候應該開花了吧。還有門前的柳絮,客棧不知道有沒有新的客人。但是奴婢知道公子暫時回不去。”

 這是她得道人身以來,第一次跟公子一口氣說這麽多話。

 秦川微微一怔,輕輕道:“其實我也想陵州,要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回去的。”

 神都雖大,不是久留之所。

 秦川也喜歡陵州。

 但有些事沒做完,便暫時離開不得。

 而且現在他回去,無疑是給王家、禹江龍宮他們招災惹禍。

 亞聖,好大的名頭。

 其實也只是名頭。

 能防明槍,卻難躲暗箭。

 清清道:“奴婢多嘴了,其實只要公子在的地方,奴婢都很開心,只是回到陵州,更開心一些。”

 她的心意其實不止這些,而是覺得公子做的那些事很危險,和皇帝作對,和理學天下作對,她不是不明白這些事理的小女妖,所以知道這樣做,其實很危險。

 她不關心天下好不好,隻關心公子好不好。

 秦川其實也明白的。

 他輕輕念了一句,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哪有那麽好回去。

 不來神都,不在會試裡,百聖齊鳴,那眾聖的道韻哪裡會讓他得到。既受之,便有因果,終歸是有代價的。

 如果不取這些道韻,便不能恢復修補元神和道種,殺劫來臨時,一切美好都禁不起真正的折騰。

 終究如鏡花水月,一場幻夢而已。

 得道容易守身難。

 他做這些事,便是為了守身。

 封神演義裡石磯娘娘的事跡,讓人心有戚戚。

 殺劫來臨時,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哪裡是躲能躲掉的。

 因果恩怨無處不在。

 如果沒有殺劫,沒有因果,他在陵州做個舉人,便足矣。

 可是他身上有大因果。

 從獲得廣成子道統時就注定了。

 元始、太上、諸聖、甚至還有疑似上清道統的神霄道……

 有這些大因果在,他怎麽退出江湖,不問世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太能體會這句話了。

 在清清的按摩下,秦川沉沉睡去。

 這一覺格外踏實。

 無夢。

 秦川醒來,就打算落筆寫民報要連載的書。

 依舊是。

 從心開始的故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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