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身處半山腰,因為災荒年間,山上光禿禿的一片,視野開闊,加上距離雲州城並不遠,倒是正好能看到雲州城門處的景象。
從這裡看過去,城門外黑壓壓的一片,外圍還有接連不斷的‘黑點’匯聚過去,很快就聚集了一大群。
仔細一看,那些‘黑點’居然全都是黑黝黝的枯瘦災民,不知是為了什麽,竟然就那麽悄無聲息地聚集到了城門外。
“他們是什麽時候聚過去的?怎麽一點聲音都沒有?”陸靈澤摸著下巴問道。
陳北辰沉默了一下,表情有些凝重地說道:“人在極度饑餓的時候是不會說話的,走路也很輕。在黑夜裡,比鬼還像鬼。”
“哦,原來是這樣,漲見識了。”陸靈澤拱了拱手說道。
不知是不是陳北辰的心理因素,他總覺得陸靈澤的聲音裡充滿了陰陽怪氣的味道。
“他們到城門那裡做什麽?”陳北辰頭也不回地問道。
陸靈澤踮起腳尖,探手望了望。
“城門那裡好像有人在發糧食。嘶!不對!這怎麽只見糧食不見人啊?”陸靈澤眯著眼睛,模樣看起來像極了狐狸。
“發糧食?”陳北辰猛地一愣。
雲州城裡的朝廷和富戶有這麽好心?城門都沒開,這些糧食是從哪來的?
還有人呢?發糧食都不派人看著嗎?
陳北辰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後,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
“陸靈澤,你能送我們回城嗎?”他拿出那張封禁著瘧疾鬼的黃符搖了搖。
“答應它的事還沒辦呢。”
陸靈澤目光移動,斜著看向他,嘴角漸漸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閃爍著詭異的光。
陳北辰心裡一突,下意識地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
“這個好辦。”陸靈澤的聲音打斷了陳北辰的思緒。
他把手伸進符包裡,拿出兩條長絹,足有一丈多長,一青一紅。
兩條長絹在空中舞動,陸靈澤手上一轉,兩條長絹頓時跟著旋轉起來,速度越來越快,逐漸化為一片青紅色的模糊影子,遮蔽住了日光。
“急急急!彩雲速起!”陸靈澤猛地把手中青紅影子向地上一甩。兩條長絹落地,瞬間化為了青紅色的彩雲,從二人腳下升起。
陳北辰隻覺得腳下一股力量傳來,差點讓他失去了平衡。
隨後,青紅彩雲猛地衝天而起!
陳北辰隻覺得耳邊風聲乍起,周圍的景色飛快變得模糊起來,整個人差點趴在彩雲上。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身處雲層之下。
面前的陽光無比熾烈,讓陳北辰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目之所及,到處都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白雲。
他仿佛置身於一個純粹由白雲組成的世界之中,腳下青紅色的彩雲是這個世界唯一的異類。
直到他將視線投向更下方的位置,那幾乎一望無際的土黃色讓他瞬間回到了人間。
陸靈澤就站在他身邊,雙手合於身前,藏在寬大的袖口之中,乍一看上去,竟真的有幾分仙人風范。
“這法術叫絹雲乘足,是七品法術中少數幾種能帶人帶物一起飛行的法術。正常來說,咱們應該到雲層上面的,不過你這身體,到了上面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被憋死。”
陸靈澤頭都不回地說道,嘴角仍掛著笑意。
說完這些,也不等陳北辰回話,腳下一跺,
彩雲便移動了起來。 這彩雲速度極快,陳北辰只是眨了眨眼的功夫,他們就已經到了雲州城的正上方。
從上往下看去,雲州城門後,竟站著一堆烏泱泱的兵士!
他們手中的兵刃反射著陽光,從上面看去,幾乎都是白燦燦的一片,而在那些兵士的後方,還有一個騎著高頭大馬,身穿鎧甲,手拿長槍的人。
陳北辰看了兩眼,瞬間頭皮發麻,背後汗毛豎起。
“這些人……”他的腦中仿佛過電一般。
假稱田稅的粥棚、無人看守的糧食、門後聚集的軍隊……所有事情此時在他腦中閃電般地聯系在一起,最終得出了一個可怕的結論。
“殺良冒功,逃稅吞田!”
陳北辰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陸靈澤就在一旁看著,一言不發地驅使彩雲繞了一個大圈,輕飄飄地落在了雲州城另一邊,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降落過程中,陳北辰下意識地向雲州城另一邊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遠方一個黑點正在迅速遠離,揚起一路的沙塵。
“那應該就是雲州縣令和守備將軍聯名發給朝廷的加急文書,等到文書到了朝廷,被上面的大人物看見,再派人下來。那時候,什麽事情都辦完了。”陸靈澤悠悠地說道,語氣平靜得嚇人。
陳北辰的身體顫抖了一下,轉過頭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麽?”陳北辰自己都沒有發現,他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想什麽呢?我又不會預知未來,那是佔驗派的人喜歡乾的事。”陸靈澤的臉上笑呵呵的,還不忘衝著陳北辰翻了個白眼。
“等你多經歷點事情就明白了,這世上的所有事件都有它內在的邏輯。有的時候, 你要學會不再糾結一些可有可無的細節,而是把視線放在足以引起變化的事情上。”
陸靈澤優雅地一翻手,伸出五根修長的手指。
“比如大量饑餓的災民,價格下跌、毫無產出的土地,大災之年仍在增加的賦稅,貧困的軍隊,和必須承擔稅務,又必須屯糧的鄉紳地主。最後,再加一個因為死了兒子,而喪失理智的縣令。”
“呵!這麽多因素湊在一起,一定會有一場好戲。至於具體是什麽樣的好戲,那就不需要多費腦子了,時間自會告訴我答案,就好像現在這樣。”
陸靈澤略顯得意地說著,但陳北辰的耳邊卻只剩下了接連不斷的嗡鳴聲,中間似乎還摻雜著鐵器刺入肉體的聲音,以及數之不盡的哀嚎聲。
天空中掛著酷熱的太陽,明亮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而他卻隻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是怎麽覺得,陸靈澤雖然惡趣味,但卻是個不錯的家夥的?他是怎麽認為,一個出世的道士,一個能飛天遁地的超凡者,會同情一無所有的凡人的?
他,怎麽就能有那麽一瞬間,想要把希望寄托在另一個人的身上?
陳北辰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再次失去了所有的情緒。他直接轉身,向著縣衙的方向跑去,沒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更沒有多說一句話。
“呵!”看到他這副樣子,陸靈澤竟有些開心地笑出了聲。
“這才像點樣子嘛……”
“主角……”
在陸靈澤身後,一個人影遮蔽了日光,將他籠罩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