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驍的父親叫做肖國偉，名字又紅又專，卻是一個富態到接近油膩的中年大叔。

　那雙眯成縫的小眼睛，讓韓烈很難想象，他兒子怎麽會長得那麽帥。

　“韓老師，我小姨夫是關烔，哈哈，我對您可真是久仰大名了！隻這也沒很，不都是客觀發生過的事實嗎?是之前實在沒想到，您跟犬子居然還是同學……嘿嘿，您瞧這緣分！”

　肖國偉一上來就開始拉關系。

　關烔?

　韓烈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噢，肥羊丙啊！

　潘子當初給韓烈介紹了四個肥羊，後來一起搞了公司化私募。

　其中，肥羊甲是金家小五金美倫，肥羊乙是黃行長的親屬老黃，而丙丁各佔了5%的股份，平時的存在感一直很低。

　倒不是這倆人不行，正相反，能被潘子列為第一批介紹目標的人，都是那種錢多事兒少能耐大的主。

　韓烈跟關烔的交流並不多，可是如果有需要，肯定使喚得動這位大哥。

　而反過來，關烔卻從未因為任何事情麻煩過韓烈，包括今天，肖國偉上門，關烔也沒有提前打過招呼，求韓烈關照一下什麽的。

　所以，很顯然，肖國偉口中的“小姨夫”，水分應該不小。

　韓烈故意皺起眉，做沉思狀，詐了他一下。

　“哦?沒聽關哥提起過啊……他在這邊居然還有親戚?”

　肖國偉急忙乾笑著搓搓手:“遠親，遠親！”

　隻一句話再加上一點微表情，就讓韓烈判斷出來了——老肖的水平遠不如潘大軍。

　最起碼格局就有問題。

　這樣不清不楚的把關烔的招牌拿出來做筏子，都不如直接砸下重禮，從肖驍的角度出發重新交朋友。

　肖國偉明顯沒有搞清楚一件事——韓烈從來都不需要給關烔面子，反而是關烔要照顧韓烈的情緒。

　又或者其實他知道，只是心存僥幸，覺得韓烈年輕好忽悠。

　總之，想法很小家子氣。

　潘大軍那才是頂級的人精，不卑不亢、熱情誠懇，給人的感覺十分不一樣。

　當然，韓烈必須得承認，其實潘大軍那種水平的商人反而是少數，華夏的富豪人群，平均素質真沒多高。

　國家高速發展，機會漫灌，先富起來的各種條件中，運氣比能力重要得多。

　所以韓烈既不輕信專家，更不盲目崇拜富豪，一個人的水平什麽樣，咱們當面練練，就什麽都知道了。

　意識到老肖不過爾爾，韓烈的心態就輕松許多，開始給他上套子。

　“肖叔叔，您不用這麽見外，還特意拉上關哥做橋，我和肖驍是高中三年的同學，有這樣天然的感情基礎，咱們有什麽聊什麽嘛！”

　“哎，對對對！”

　肖國偉大喜過望，回頭給兒子的打眼神:“肖驍啊，咱們各論各的，你和韓老師是同學，要多向韓老師學習、有時間多和韓老師交流……”

　“爸，我知道的。”

　肖驍乖乖點頭，然後以一個很低的姿態，和韓烈寒暄。

　“烈哥，高中一別，才不到半年時間，你就一飛衝天了，聽到你的事情後，我真的非常欽佩，如果伱覺得我這人還過得去，希望以後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跟你學些東西……”

　喲?

　不錯哎?！

　韓烈真的感覺挺意外，肖驍在帝都上了半年大學，這脾氣磨得相當可以了。

　非但沒有以前的飛揚跋扈，反而低得下頭、按得住自尊心了，實在不容易。

　這孩子到底經歷了什麽啊?

　一想到帝都的複雜情況，韓烈心裡大約有了猜測。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因為他和肖驍肯定處不來——這哥們的本質相當自私，能放低身段，並不意味著他會是一個好朋友。

　於是韓烈把所有的熱情都用在了表面。

　“嗐，說什麽呢?同學之間，互相幫助是應該的。而且我自己都在路上，能有什麽可以教你的?咱們共同進步吧！”

　接下來又是一陣其樂融融的閑聊。

　聊到後面，肖國偉的算盤終於藏不住了——不出意料，是奔著融資來的。

　倒不是想要從韓烈手裡拿到多少錢，主要還是請教房地產項目證券化的各種關節。

　看得出來，肖國偉在過來之前，是用心做了功課的。

　韓烈也沒有藏著掖著，只是在提問時有意加大了對於夢城房地產整體環境的了解。

　還別說，盡管肖國偉有著種種小毛病，但是扎根本土經商20余年，對於夢城的方方面面那簡直是如數家珍，什麽領域都能扯上兩句，而且絕對不是信口胡言，很有見地。

　聊到最後，算是各取所需。

　肖國偉搞明白了樓盤項目證券化的各種難點，韓烈盤清楚了如今的夢城。

　簡單描述的話，四個字足矣——

　一地雞毛。

　韓烈剛剛拿到第一桶金，回來買房時，就吐槽過房價離譜。

　按理來講，以現在夢城的平均收入水平，根本撐不起現在的房價。

　所以，實情是，夢城的房地產市場庫存數量巨大，二手房有價無市，房企捂盤硬挺，堅決不降價，但銷售數據慘淡，行業負債率在全國地級市裡數一數二。

　民間資本無路可去之下的漫灌，提前加劇了房地產行業的競爭，推動了房價畸形上漲，最終卻帶來了極高的企業負債率，可笑不?

　其實一點不。

　稍微有點金融常識的人都知道，超配的資金必然會帶來強烈的內部擠壓，導致抽血式大前進，推動擊鼓傳花遊戲的瘋狂運行。

　別的城市去庫存，以月為單位。

　比如魔都，實際上哪怕最慘淡的今年和明年上半年，好樓盤照樣有人搶購，難賣的只是性價比不高的那一類邊緣盤。

　而夢城的去庫存，要以年為單位。

　韓烈不禁回憶起上輩子，口罩的那幾年，夢城的樓市簡直是被扒光了衣服公開處刑。

　某些知名的高檔小區，整體入住率不到40%。

　最離譜的甚至能到10%！

　一問房地產商，賭咒發誓:房子確實賣出去了。

　再問小區門衛，房子壓根沒人住過，小區裡就那麽幾家住戶。

　當時韓烈隻以為那是資源型城市的共同痛點，但其實，這裡面是有深刻的歷史原因的。

　現在，他終於能夠確定了——這就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

　身處其中的房地產商可能仍然心懷僥幸，可是眼光穿越了時代的韓烈卻知道，真的掰不回來了。

　想要埋人，再沒有比夢城更合適的地方了。

　甚至都根本不需要挖空心思，琢磨什麽陰謀陽謀。

　就簡簡單單的一招，便足以平趟——給他錢和希望，拿走他最優質的資產做抵押，然後眼看著他在這個大坑裡苦苦煎熬拚命掙扎，時間便會給予他終極懲罰。

　韓烈肯定是不會賠的，但是拿錢的人會不會破產……看天意。

　以老天爸爸對韓烈的厚愛，想來，八成是會的。

　所以，聊了一大堆，韓烈沒有一點松口的意思。

　肖國偉顯然是想讓韓烈出手幫忙的，他隱約知道一些韓烈在調配資金方面的能耐。

　可惜，韓烈不接招。

　他對肖國偉不大看得上眼，但是並無仇怨，所以真的犯不著坑他，平白影響名聲。

　再怎麽講，肖驍都是他的同班同學。

　於是，一通太極，打得老肖頭昏腦漲，最終什麽都沒談成。

　出了韓烈家門，肖驍努力克制的脾氣又冒出了頭，憤憤不平的吐槽:“這家夥不知道傍上了誰，現在簡直目中無人，太狂了！”

　肖國偉反倒看得開:“人家確實不缺咱家這點賺頭，不願意自找麻煩，其實挺正常的。能聊到現在的程度，就算沒白來。

　只有一點特別可惜——他對你看似熱絡，其實並不親近。你以前得罪過他吧?”

　肖驍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別扭，聲音也放低了。

　“也算不上得罪吧?高中的時候誰能想到他會有這種際遇啊?我不大看得上他，平時可能流露出來了一些……”

　“唉！這就是命啊……”

　肖國偉歎了口氣，也沒有怎麽責備兒子。

　指望年輕人面面俱到，廣結人脈，提前押寶潛力股，原本就是不現實的事情。

　“行吧，只要沒有過節就好，這位大神啊，在魔都都是一個不好得罪的狠茬子……你記住了，不管什麽場合，別跟人家起衝突！”

　“我又不傻！”

　肖驍心裡對韓烈再怎麽有意見，那也是背後的事。

　單單只是那些聽到的隻言片語，便讓他清楚的意識到，韓烈根本不是自己能夠得罪得起的人，在交不上朋友的前提下，敬而遠之才是正道。

　當然，只要有一絲機會，那麽，最劃算的做法依然是巴結上去。

　家裡的日子不好過，肖驍心裡也急，只可惜能力有限，分擔不了什麽。

　眼下，唯一能打的主意，只能落在韓烈身上了。

　父子倆回到家中，肖驍琢磨了又琢磨，煩躁間，突然想起了此前並未重視的班級聚會。

　他急忙打開屏蔽掉的班級群，正要發問，卻發現群裡異常熱鬧。

　掃了兩眼，表情忽然變得懵嗶。

　怎麽都在討論韓烈?！

　郝亞東:“草！韓烈那貨是真的發達了，昨天發了半棟樓的海鮮！”

　李麗萍:“消息過時了吧你啊，烈哥今天去西山酒店訂了大年三十的年夜飯，富山春居閣，188888的標準……”

　王芳芳:“富山春居早都被人預訂了，知道是誰給讓出來的不?”

　劉盛銘:“怎麽著?還能是咱們夢城首富啊?”

　范大春:“差不多吧！”

　劉明明:“臥槽！這不趕緊把韓烈@出來，抱個大粗腿?”

　張自力:“想多了，人家沒在群裡。”

　劉明明:“怎麽回事?”

　李麗萍:“問班長啊！”

　王芳芳:“不知道什麽時候起的衝突，班長把人家踢出去了。”

　劉明明:“@文宇，班長，別裝死了，出來！”

　直到此時，肖驍雖然懵嗶，卻可以理解。

　夢城的圈子不算大，有點什麽新鮮事傳得特別快，韓烈回來之後，看似低調，其實乾的每件事都挺震撼的，同屆的那幾個八卦王，打聽到什麽消息都不奇怪。

　可是接下來的傳言就離譜了。

　區長征:“你們也別把韓烈想得太牛逼了，其實你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麽發家的。”

　劉明明:“你知道?”

　區長征:“那我可太清楚了！狗日的在火車上調戲校花陳妍妃，結果被潘子航錘了一頓，潘哥家裡賠了他80多萬，然後他拿著這錢去整了個容，結果就被同校的女富二代給看上了！”

　郝亞東:“臥槽臥槽臥槽！然後呢?”

　文宇:“然後他老丈人就帶他起飛了唄！這還用問?”

　王芳芳:“媽呀！真的假的啊?！文宇，別是你們對人家心懷不滿，故意造謠呢吧?”

　文宇:“嘁！我至於嗎?不信你們自己打聽去，韓烈回家那天，他媽當場嚇一跳，驚呼:兒子你怎麽整成這樣了?他們鄰居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去！

　好大的瓜！

　肖驍回憶著韓烈以前的形象，再對比一下今天看到的光芒四射的韓烈，心裡頓時信了個十成十。

　於是，他沒能忍住心裡的酸意，插了一句。

　“韓烈現在確實帥得離譜，跟以前差距很大。”

　劉明明:“喲！肖草兒來啦?好久不見，你怎麽樣?”

　李麗萍:“肖大校草，你看到過韓烈了?”

　肖驍:“嗯，接觸過一次，人帥了，穿的用的都是名牌，氣質變化很大。”

　他覺得自己沒有講韓烈的壞話，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於是，大家都開始傾向於相信。

　並且，區長征還在那裡添油加醋。

　“韓烈有什麽了不起的?賣身而已！他那個富二代女朋友指不定多醜呢！不然至於看到一個整容小白臉就拚命倒貼麽?我跟你們講，潘哥親口跟我說的，他當時把韓烈的大牙都錘掉了兩顆！”

　劉明明:“啊……怪不得潘子航都考上了上外，卻突然回來複讀呢……看來是因為打架嘍?”

　李麗萍:“這樣啊……那咱們同學聚會還請韓烈麽?”

　區長征:“請雞毛?原本這人就不怎行，現在更惡心了……反正我是恥於與之為伍！”

　文宇:“我反正是沒喊他，你們誰想抱大腿的，回頭自己單約吧！”

　區長征:“不過女生就別惦記了，咱們的魔都女婿烈哥可是有主子的，哈哈哈哈！”

　肖驍心裡頓時一跳。

　別啊！

　不管他是怎麽發家的，反正他現在的能量，我們家正需要……

　結果沒等開口勸，他的準女友胡婧突然冒泡，而且一上來就很氣憤的幫韓烈講話。

　“你們怎麽這樣啊?人家韓烈只是做了個近視矯正手術，然後修了修牙齒而已，什麽整容手段能把身高拉高十多厘米?

　韓烈穩重又熱情，說話辦事很有章法，人家都沒有瞧不起咱們，你們反倒閉著眼睛瞎黑一通?

　黑他不夠，還要罵人家女朋友是醜八怪?什麽毛病！”

　胡婧在班級裡其實也不是一個什麽很受歡迎的角色，她不開口還好，她一開口，女生那邊的情緒反倒更激烈了。

　肖驍看著她們突然懟了起來，心情極度複雜。

　不是，你什麽時候見到的韓烈?

　又為什麽突然幫他講話?

　你是不是……也意識到了他現在的能量?

　胡婧啊胡婧，你很可疑啊……

　班級群裡吵成了一團亂麻，參與的人數不多，但戰況十分激烈。

　胡婧雙拳難敵四口，很快敗下陣來。

　最後氣呼呼的私聊肖驍:“你怎麽突然潛水了?也不幫幫我！你不是見過韓烈本人嗎?”

　肖驍頓時被問得非常煩躁，脾氣上來了。

　“你和他是什麽關系?我和他又有什麽關系?你真的了解他嗎?反正我對他的感覺特別不好，又假又狂！”

　胡婧楞住了。

　她的出發點是“你為什麽不幫我”，結果肖驍的脾氣反而比她還大，這讓她十分難以接受。

　而且韓烈到底哪裡不好了?

　熱情周到，分寸感也把握得很好，她媽媽和她自己都覺得不錯，怎麽在你眼中就那麽不堪?

　胡婧氣呼呼的關掉QQ，一句話都不想再回了。

　倆人莫名其妙的幹了一架，肖驍的心氣也十分不順，甚至不再想著抱韓烈大腿的事。

　缺了你一個吃軟飯的小白臉，我們家的難關就過不去了?！

　開玩笑！

　……

　懟跑了胡婧和幾個講公道話的同學，群裡頓時變成了少數黑子們的狂歡場。

　有些人是基於矛盾，有些人是基於嫉妒，還有些人只是單純的不願意相信，反正再沒有人還想著要抱韓烈大腿。

　額，孩子們還是年輕。

　這要是再過四年，都在社會裡骨碌一圈，力挺韓烈的人肯定比現在多得多。

　成年人誰在乎你是怎麽成功的?

　對我有沒有幫助，才是唯一的立場。

　不過對於韓烈而言，這一切並沒有半點意義。

　我自己的事情都忙不過來呢，哪有功夫在乎一幫小雜魚?

　三十這天，韓烈不得不插著充電器，在臥室打了大半天的電話。

　想要跟他拜年，聯絡一下感情的人實在太多了，他需要主動打出去的電話也不少，結果一忙一天。

　馬紅蓮支棱著耳朵聽著韓烈和不止一個女孩子聊天——她之所以能夠分辨出來，是因為房子太小，韓烈一接到女孩的電話，聲音就自動壓低。

　開始她還挺開心的，覺得自己兒子長大了，會啃白菜了，真好！

　可是漸漸的，隨著韓烈壓低聲音的次數變得越來越多，馬紅蓮突然產生了強烈的擔心。

　“韓老悶，我這心臟跳得厲害……”

　韓勇低頭擦拭著兒子送他的手表，漫不經心的回了兩個字:“嗯?甚?”

　馬紅蓮懟了懟他，神秘兮兮的問:“你嗦，咱兒子到底是怎麽發財的?不會是傍了富婆，當了小白臉什麽的吧?不然怎麽那麽多女人給他打電話呢?！”

　這邏輯……

　韓勇愕然抬頭，滿臉荒唐，難得的多回了幾個字。

　“你瞎球想什麽呢?什麽富婆給得起這麽多錢?你兒子帥到值這老些錢的地步啦?”

　馬紅蓮的表情變得十分糾結，扭扭捏捏的反問:“那要是不止一個富婆給錢呢?”

　臥槽！

　角度刁鑽啊……

　韓勇呆住了，眼神從茫然漸漸變得驚恐。

　好像……不是妹有可能啊?！

　就在兩口子正在忐忑的進行合理懷疑時， 韓烈那邊也麻了。

　纏人精和文青姐姐都有點按捺不住情思。

　渣渣撒嬌道:“好哥哥，我想陪你過年……”

　青婷姐姐嗓音深情:“臭弟弟，年後我去陪你吧，好想你……”

　韓烈身上直起雞皮疙瘩。

　姐姐們，年後的時間我要收拾陳妍妃啊！

　你們過來添什麽亂?！

　然而就在他絞盡腦汁想著借口的時候，更大的亂子已經醞釀成型了，並且，他毫不知情……

　******

　法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