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宴大概聽懂了他的解釋，也大概接受了這樣的解釋。

　喜鵲:

　“陳先生！我們來談談合作吧！”

　陳宴依然沒有理會他，繼續對烏鴉說道:

　“從他腦子裡直接挖數據，然後去搶設備，成不成?”

　烏鴉被這直截了當的計劃震住了:

　“也……也不是不成，就是得有個厲害的打手。”

　另外那個奇怪的客人再次插話道:

　“現在能給我做改裝了吧?我加錢！”

　陳宴不耐煩的看了他一眼，轉而問烏鴉:

　“這人要做智械改造……你問問他需求吧，反正……夜還長。”

　今夜還長，現在才不到晚上11點，台風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離開，電力也還未恢復，這意味著黎明之前整個世界可能都會像現在一樣漆黑一片，無論如何都要等到電力恢復，或是等到天亮，才能出去搞點吃的，然後看看機械蜂巢到底被破壞到了什麽程度，去想辦法……也或者認真考慮一下要不要撤離機械蜂巢。

　烏鴉前去檢查奇怪客人的身體，陳宴則坐在前台，拿槍指著喜鵲，克制住用通感試探對方的舉動，開始思考如何把這人“乾乾淨淨”處理掉的辦法。

　喜鵲笑嘻嘻的對他說:

　“你是不是認識克萊恩?他最近是不是患了一場大病?是不是又被治好了?”

　陳宴默不作聲。

　喜鵲仿佛完全不在意他這副生冷態度，繼續說:

　“你救了他，你知不知道他是個屠夫?他為北局做事，已經把很多人送了進去，那些人可是符合你定義的無辜者，你幫了克萊恩，就會讓更多無辜的人被送進北局，進行無人道的實驗。”

　陳宴做出一副“驚訝”的表情:

　“喜鵲先生，你不會以為我是什麽好人吧?”

　喜鵲先是誇張的無聲一笑，那笑容又在一瞬間轉變成了和陳宴一樣幅度的“驚訝”:

　“你竟然不是嗎?！真是巧了！我也不是哎！”

　陳宴被他這副神經質的樣子搞的心情有點難受，臉色稍作陰沉:

　“別跟老子耍花招。”

　喜鵲仿佛完全不害怕被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他必定知道那槍裡是什麽子彈——所以他依然不要命一般說著:

　“克萊恩搞進去的那些人，幾乎都進行了【抽離手術】，北局也是厲害，不知道從哪找來了一張【基因編碼對照表】，以此開發出了一種可以將基因編碼翻譯成帝國語的程序語言，他們將被抽離出的基因進行編碼翻譯，搞到了一些令人震驚的知識——來自前世代的知識！”

　陳宴聽到這裡的時候，已經幾乎克制不住想要追問了。

　但他知道，這就是喜鵲的目的——喜鵲就是要讓這些知識引起他的興趣，然後讓他著了他的道！

　喜鵲明顯知道更多——他不僅知道陳宴對這些知識感興趣，還知道自己已經抓住了陳宴的注意力！

　“現代人的基因，怎麽可能解析出前世代的知識呢?”

　喜鵲那副令人討厭的油膩腔調始終沒變過:

　“唯一的一種解釋，就是世代和世代之間的傳承其實並未斷絕。”

　“可我們大都知道——這並不是什麽十分隱晦的秘密——每個世代都會經歷一次末日，所有人都會死，即便沒死的，也都跟隨著世界碎片沉降進入更深層次的世界裡，成了和現世隔絕的死剩種，幾乎沒可能將自己的基因傳下去了。”

　這話說的不對。

　陳宴心想，當初那個深海世代的邪神就通過他來到了現世，並傳下了自己的子嗣——傳下了自己的基因。

　可深海世代邪神的情況太過特殊，只能當成個例，並不能以此來否定喜鵲所說的話。

　“既然兩個世代之間的物種存在著——嗯，我們姑且稱之為【基因隔離】，那麽，為什麽北局依然從現代人的基因裡找到了前世代的知識呢?

　難道前代人進化的那麽徹底，以至於把解析數學函數都已經變成了自己的本能嗎?

　明顯不是的，一個正常的人類怎麽可能把解函數方程變成自己的本能呢?

　答案是:在這個世界上，前代和後代進行遺傳物質的傳遞方式，並不是通過【生殖】！

　這就和現代醫學的觀點完全相悖了！”

　喜鵲不斷吐露出的話語激活了陳宴的好奇心，甚至也讓隔壁醫療間裡給奇怪客人和給他檢查身體的烏鴉提起了注意，烏鴉手裡的動作已經停下，在Z集團蜂房內部尚且還算安靜的環境裡聆聽著喜鵲的訴說。

　陳宴也安靜聽著，他很難抗拒喜鵲的訴說，因為他不但由於專業原因能聽得懂，還由於經歷過前世代的事情而對其擁有一定認知——兩相結合，他完全能聽明白喜鵲的話，和話中的意思。

　喜鵲明明是個瘋子——通感已經明確告訴陳宴，喜鵲的的確確就是個混合型多向精神分裂症患者——可他在此時此刻的邏輯卻非常清晰，完全看不出半點病人的樣子。

　“生物的遺傳物質——DNA——脫氧核糖核酸的傳遞，必定要通過【生殖】來進行傳遞——這是我們所在的世界上所研究出的現代遺傳學的觀點。

　在前後世代存在完全基因隔離的情況下，北局通過【抽離手術】，從後世代生物個體的身體裡，提取出了的前世代知識。

　這意味著一件事——我們所在的世界中，生物進行基因傳遞的方式，是【生殖】之外的其他方法！

　那是什麽呢?陳先生?到底是什麽東西——到底是什麽力量，什麽方法，讓前後世代之間進行著傳承?直到我們這一世代達到巔峰——我們甚至能夠通過自己的手段對前世代進行遺傳物質的追溯！”

　這些充斥著蠱惑性的話語讓陳宴心緒大亂，量子糾纏佛的佛臉不受控制的出現在他腦海之中，恍恍惚惚之間，他忽然感覺那張面具一般的佛臉之後似乎是他自己的臉。

　陳宴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快速睜開，精神已經穩定下來。

　喜鵲笑得開心:

　“至於讓前後世代之間知識發生傳承的力量到底是什麽，就不得而知了。”

　“北局所做的事情，也就是所謂的【余燼計劃】，其目的就是從這些收集來的信息中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是說啊，克萊恩做的事情雖然殘酷，但其本身是非常偉大的——解析出前世代的知識，和我們這一世代的知識進行對比，就能知道我們——人類，到底是怎麽來的。”

　喜鵲明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因為他正注視著陳宴的眼睛，仔細觀察著陳宴的神色。

　“如果我們知道自己是怎麽來的，就能結合現代的情況，判定自己到底是什麽。”

　“我們既知道了自己是誰，又知道了自己從何而來，那麽，就能夠知道未來要往哪去。”

　“啪，啪，啪。”

　“啪，啪，啪。”

　喜鵲被烏鴉掰斷了的兩隻手在鼓掌！

　陳宴端起槍對準了喜鵲的腦門！

　“真是精彩！太精彩了！”

　喜鵲感動——陳宴確定那是感動——喜鵲因為自己的一番演說而感動——他感動的淚流滿面！

　“人類啊！多麽偉大！”

　喜鵲一定知道點什麽！

　陳宴再也克制不住，聲音壓低語氣陰沉:

　“托馬斯，幫我按住他。”

　托馬斯·吉爾伯特不知道如何按住一個根本沒可能反抗的人，但依然來到喜鵲身後，抓住他已經被束縛帶捆綁結實的手臂。

　陳宴再也克制不住，來到喜鵲面前，一隻手把槍口抵在喜鵲腦門上，另一隻手伸出一根指頭，接觸他的腦袋。

　下一刻——

　通感並未發生。

　喜鵲……面前的這隻喜鵲，絕不是人類！

　“哈哈哈！”

　喜鵲開心極了:

　“正常人如何和一個瘋子產生共情呢！如果連共情都無法做到，拿什麽來產生通感呢?！”

　陳宴的精神發生了顫抖。

　喜鵲說的……是【通感】這一過程發生的基本原理！

　喜鵲滔滔不絕:

　“通感！又是人類的一個偉大進化！在被稱為【交感世代】的奇特世代出現之後，在後續的無數世代中不斷完善，直到在我們這一世代臻至完美！

　人類渴望溝通，卻又在彼此之間進行溝通時相互設防，導致溝通失敗甚至產生衝突。

　人類明白衝突是如何產生的，更知道【交流】能最大程度避免誤解以及衝突的產生，但依然無法做到彼此在交流之中不設防——

　人類就在渴望理解彼此、畏懼交流會為自己帶來風險、渴望理解而又不可得之中緊張焦慮徘徊！

　直到渴望到達頂點時，變異產生了——人類的底層代碼被改變了——基於交流的渴望而誕生的【通感】讓人類能夠基於精神本身而進行毫無障礙的交流！

　彼此之間完全坦誠的溝通——這就是人類進化出通感的意義！”

　陳宴驟然間聽到這樣的解釋，一時之間被震撼的說不出話來，他從未想過通感之所以存在的意義，就好像他從來都沒想過超凡社會之所以存在於這個看起來完全正常的社會中的意義一般。

　如今他知道了通感之所以存在的意義，腦海中便有神思延伸——

　如果世上的一切皆有因果，一切都應當擁有本身存在的意義——一切理當如此。

　喜鵲看著陳宴瞳孔中不斷震動的眼珠，咧嘴一笑，說道:

　“順便一提，這也是北局從【世代余燼】中解析出來的內容呢~”

　陳宴收起槍，抓住喜鵲的領口，猛地抬起拳頭。

　沒有意義。

　陳宴放下拳頭，深呼吸一口氣，把積攢了一天的濁氣全都吐到喜鵲臉上，熏的對方直翻白眼。

　“那麽，南無量子糾纏佛，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見陳宴終於上鉤，喜鵲因被熏而變得扭曲的臉上浮現出比之前更加歡快的表情。

　“南無量子糾纏佛！這家夥所存在的世代是一個非常特殊的例子！

　在北局解析出的一切世代中，只有南無量子糾纏佛的世代被強大的個體所毀滅，而並非創世神所降下的天災！

　南無量子糾纏佛放在任何世代中都是特殊的個體！

　能量守恆定律束縛死了個體能力的上限，沒人能在能量守恆定律的規則約束下達成南無量子糾纏佛的成就！

　除非……”

　陳宴看著他臉上“我就是想要戲耍你”的促狹表情，只能問出他想要他問的問題。

　“除非什麽?”

　喜鵲盯著陳宴的眼睛——陳宴確定那是【盯】:

　“除非一個個體本身就不在規則束縛的范圍內——

　這個特殊的個體，生活在這個世界，卻不受這個世界規則的束縛。

　這個特殊的個體，從這個世界誕生，卻不受這個世界本身的供養。

　這個特殊的個體，在誕生時就擁有特殊的使命，世界的規則不但無法對他起作用，甚至還在某種意義上為他服務——

　如果一個個體能夠不受任何規則約束的在一個環境中生存，那麽他必定是規則的既得利益者，一切遵循規則而生者都將會是他生長的養料！”

　陳宴聽懂了。

　陳宴大受震憾。

　喜鵲看到了陳宴眼中的震撼，於是他語速加快:

　“南無量子糾纏佛，是一個【無限制存在者】，他的【增殖】——我說是【增值】，而不是成長——違反了互聯網網絡世界的規則——這是他第一次打破規則，成為了惡性病毒。

　他同時存在於無數個電子設備中，每個設備之間通過量子糾纏進行同步，一個意識控制著無數個個體——這是他第二次打破規則——一個意識只能操控一具軀體，這是世界的底層規則，可他不但同時存在，還近乎完美的讓每一具軀體進行著不同的事，並讓這些事之間產生完美的邏輯聯系，讓這些邏輯聯系為他的侵略服務，並最終取得成功。

　他選擇了自我流放——這是他第三次打破規則， 他將自己放逐到了【荒野】的更下層空間，開始了無盡的墜落——無盡的流放，實質上是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循環再循環的墜落，循環的次數越多，空間的複雜性越強，他距離【現世】的距離越遠。

　可他和普通數據不一樣，他即便距離【現世】無比遙遠，也能通過量子糾纏和數據共鳴找到現世的坐標——這是他第三次打破規則。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規則的蔑視——他成為了唯一一個創世神之外的滅世者——他很有可能知道創世神滅世的根本原因——這是他之所以喪心病狂將整個世界都變成他自己的原因！”

　“至於那原因是什麽……”

　喜鵲看著精神已經嚴重不穩定的陳宴:

　“陳宴，你願意跟我走嗎?

　跟我走吧，我把一切的答案都告訴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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